布兰特推开家门的时候,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不能怪他。任何人劈了三年柴、打了三场生死架、发现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会使圣级魔法的陌生人,然后拖着一条还在渗血的膀子走回家——
推开家门前,想的都只是“躺下”。
最多再加一碗安娜炖的豆子汤。
他没想过会看见艾拉。
更没想过会看见艾拉坐在他家餐桌边。
最没想过的是——
艾拉手里捧着他吃饭的碗。
“你回来了。”安娜从灶台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是布兰特从未见过的、近乎灿烂的笑容。“你朋友等你好久了!”
布兰特站在门槛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泥,草屑,左脚鞋面有个被柴刀误伤的豁口。
他又抬头看了看艾拉。
艾拉正捧着那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豆子汤,热气蒸腾。她亚麻色的卷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水濡湿,贴在脖颈一侧。深蓝色法师袍外头套着安娜的粗布围裙——明显小了两号,系带在背后勉强打了个结,勒得她像一株被捆扎过紧的植物。
她脸上有两团可疑的红晕。
布兰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艾拉把碗放下,动作太快,汤溅出两滴。
“我没有跟踪你。”她说。
语速比平时快三倍。
“我是正好路过,然后想起来有些关于魔力回路的问题需要当面确认,而你明天不一定去图书馆,所以我认为合理的做法是——”
“她晕在咱家门口了。”
托比从门槛边站起身,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艾拉一眼。
“咚的一声。脑门磕在石阶上。”
艾拉的脸更红了。
“那是因为、因为我今早出门太急,忘记——”
“吃饭了。”安娜接话,语气里带着某种布兰特从未听过的、近乎怜爱的责备,“瘦成这样子,还不好好吃饭。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都把身体当柴烧。”
她端着一碟新烤的麦饼走过来,径直绕过布兰特,把碟子放在艾拉手边。
“吃。”
艾拉垂下眼睛。
“……谢谢。”
布兰特看着这一幕。
他感觉自己好像进错了门。
“所以,”他试图整理局面,“你是来找我的。”
艾拉立刻点头。
“关于你今天在选拔场使用的那个手势,我查阅了十七卷古代施术典籍,发现与古帝国时期失传的——”
“她没吃早饭。”安娜说,“也没吃午饭。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吧。”
艾拉的话被打断。
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布兰特看着她。
艾拉盯着面前的豆子汤,睫毛垂得很低。法师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在粗木桌沿,她手指攥着汤匙,指节微微泛白。
她真的很瘦。
布兰特第一次注意到。
“先吃饭。”他说。
艾拉抬起眼睛。
“那些问题,”布兰特移开视线,“吃完再问。”
安娜满意地“嗯”了一声。
托比重新蹲回门槛,旱烟杆燃起一缕青烟。
布兰特在桌边坐下。
这是托比平常坐的位置,背对灶台,正对门口。而艾拉坐的是布兰特的位子——全桌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椅面垫着安娜用旧棉袄改的坐垫。
“你坐了我的位置。”他说。
艾拉立刻要起身。
“坐着。”安娜按回她。
布兰特没再说话。
他低头,发现自己面前也有一碗豆子汤。汤面飘着油花,豆子炖得软烂,比他平时喝的稠一倍。
他瞥了眼灶台。
那口最大的锅见了底。
安娜端着半碗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是她自己的碗——布兰特认得碗边的磕口。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
他把汤咽下去。
“今天兵营,”安娜说,“人很多。”
不是问句。
布兰特“嗯”了一声。
安娜没再问。她把碗里的豆子拨给他几粒,像他小时候那样。
艾拉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忘了自己想问什么。
“你身上的伤——”
“没事。”
布兰特放下碗,那条右臂始终垂在桌下。艾拉没有追问。她只是在他喝汤时,把装麦饼的碟子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安娜看见了。
她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压得很平。
托比的旱烟抽完了。
他在门槛上磕净烟灰,起身,把烟杆搁在门边架子上。走过餐桌时,他停了半步。
“柴房的草垫。”他说。
布兰特抬头。
托比没看他。他看着艾拉,语气和报告天气没有区别。
“今晚睡那。被褥是干净的。”
艾拉愣了一瞬。
“我、我不住——”
“天黑了。”托比说。
门外,暮色确实已经沉尽。
艾拉没有说出下一句。
她垂下眼,手指卷着发尾,卷了一圈,两圈。
“……麻烦您了。”
托比没答。他走进里屋,门帘落下的声音很轻。
灶台上还亮着烛。
安娜收拾碗筷时,故意把布兰特和艾拉的碗叠在一起端走。布兰特想说什么,看见安娜的背影,又咽回去。
艾拉坐在原处,手边摊着她带来的卷轴。
她翻开一卷,又合上。
“那个手势。”她说。
声音比平时低,没有图书馆里那种滔滔不绝的锐气。
布兰特看着她。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把那两团红晕映得更深。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处落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布兰特说。
艾拉抬起眼睛。
“你自己使出的魔法,”她说,“你不知道?”
布兰特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安娜给他上了药,用她平日舍不得用的白纱布缠了三圈。
“就像……”他顿了顿,“不是我使出来的。”
艾拉沉默。
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把那道下颌线裁成明暗两半。
“你以前,”她轻声说,“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布兰特想了想。
“没有。”
“那就是第一次。”
艾拉把卷轴合上。她没有翻开另一卷,也没有急着记录。她只是把卷轴拢在手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尾磨损的穗边。
“第一次都会有这种感觉。”她说,“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你来不及反应,它已经做完了。”
她顿了顿。
“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布兰特看着她。
“你也有过?”
艾拉的手指停在穗边。
“……小时候。”她说,“第一次成功施术的时候。火球术,最基础的那种,可我太害怕了,闭着眼睛念完咒,睁开眼,整个书房都在冒烟。”
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烛火里几乎看不清。
“父亲的书架烧了一个角。他没有骂我,只说——‘你以后还会更厉害的,到时候记得先开窗’。”
她垂下眼。
布兰特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个“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麦饼推过去。
“太晚了。”他说,“吃这个。”
艾拉看着那块麦饼。
边缘烤焦了一点,麦壳没碾净,表面沾着几粒粗盐。和选拔场他揣在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轻轻掰下一角。
“……谢谢。”
门外传来拖曳重物的声响。
托比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此刻正把柴房的草垫拖到廊下晒月光。他瞥了一眼屋里,面无表情,继续晾垫子。
安娜从灶房探出头。
“托比你大晚上晾什么被子——”
“透气。”
“——”
安娜缩回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没再追问。
布兰特忽然想笑。
他没有笑。他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低头喝已经凉透的汤。
艾拉掰着麦饼,一小块一小块,吃得很慢。
她没再问魔法的事。
柴房很小。
草垫是托比新铺的,垫了三层旧棉袄,软得艾拉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寸。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松木香混着干草气息,和图书馆的墨香全然不同。
她抱着膝盖,看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线月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
布兰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安娜让我问你。”
顿了一下。
“被子够不够。”
艾拉抱着被角,声音闷在棉絮里。
“……够。”
门外沉默了几息。
“麦饼在门边篮子里,”布兰特说,“明天早上吃。”
脚步声远去了。
艾拉坐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门边的小篮子够进来。掀开盖布,里面叠着三块麦饼,还温着。
最上面那块边缘烤焦了一点。
她捧着篮子,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她膝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布兰特是被安娜压低的嗓音吵醒的。
“你朋友走啦。”
他坐起身,肩上的伤口扯得生疼。
“说是有急事,天没亮就出门了。”安娜把粥搁在桌上,“留了这个。”
布兰特低头。
桌上放着一卷羊皮纸,边缘压平,卷尾系着褪色的蓝丝带。
他解开丝带。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匆匆,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申时三刻,图书馆见。】
——以及,最末尾,极小极小的两个字:
【多谢。】
布兰特看了很久。
他把卷轴收进怀里,贴着那粒麦饼碎屑。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