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5:03:41

那枚蛇戒隔着粗布贴住心口,黑曜石蛇眼正对心脏搏动的位置。

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更深处的、从戒面渗入皮肉、漫过肋骨、直抵那扇紧锁之门的——

钥匙入孔的触觉。

布兰特没有动。

他垂着眼。

他看见雷蒙德苍白腕骨上那道浅青色的血管,在脉动着。

一下。

两下。

那扇门。

他胸腔深处那扇从未开启、不知何时存在、不知何人落锁的门——

门轴响了。

不是轰然洞开。

只是一隙。

一线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极细。极淡。

像三千个轮回里伊琳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门缝里有什么在涌动。

不是记忆。

是记忆的残片。

是三千次黎明、三千次日暮、三千次站在祭坛前目睹那场盛大炼成却无力阻止的——

他的手抬起来。

不是他自己要抬的。

那只手握住雷蒙德的手腕。

雷蒙德没有挣脱。

他看着布兰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映着布兰特垂下的眼睫,映着那扇门开启一隙时迸出的一线——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光。

布兰特的嘴唇翕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扇门缝里挤出来。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他是——

“我是布兰特。”

他说。

声音很轻。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换气。

雷蒙德没有说话。

他的手仍停在布兰特心口。蛇戒贴着那扇门,像一把插进锁孔却未转动的钥匙。

然后布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他。

是门缝里挤出来的那个。

那个在三千次黎明里呼唤同一个名字、在三千次日暮里跪倒在祭坛前、在三千个轮回里独自泅渡深渊却始终不曾放手的那个人。

“不。”

他说。

“我是——”

门轴又转了一寸。

光更亮了。

那光里有一个人。

她站在祭坛中央,栗色长发散落肩头,囚服领口被血洇成深褐。她看着他,枫糖色的眼眸里有三千次轮回也未曾湮灭的——

“凯撒。”

她的嘴唇翕动。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口型。

那是他三千次试图泅渡却始终触不到的名字。

他的嘴唇也在翕动。

雷蒙德看着他。

看着那双空洞了十九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泪水。

那是比泪水更古老的、在三千个轮回前就已流干的——

布兰特张开嘴。

“我是布兰特。”

他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

他的瞳孔在收缩。

那扇门已经开了一半。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淹没他胸腔里每一道干涸的血管,每一条被遗忘的记忆回路。

他是东巷柴户的养子。

他是选拔场上一棍击退世家子的平民少年。

他是背着四卷羊皮纸、从东境走到西境、在沙暴里握住艾拉手腕的那个人。

他是布兰特。

他还是——

“我是凯撒。”

他说。

雷蒙德的手停在半空。

蛇戒贴着布兰特心口,黑曜石蛇眼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也映着那扇终于开启的门后——

三千个黎明。

三千次祭坛。

三千次望着同一个方向却触不到的那个名字。

布兰特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还张着。

那两个字像悬在空中的落叶,被风卷起,不知落向何处。

雷蒙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茫。

它们很深。

深得像潭水终于破开冰封,露出潭底沉睡了三千轮回的——

雷蒙德没有问“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只是把那只贴着布兰特心口的手,缓缓收回。

蛇戒离开衣襟的刹那,布兰特肩胛轻轻一颤。

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又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帐内青蓝的灯火依然不摇不曳。

帐外传来荒原雀振翅的轻响。

雷蒙德垂下眼。

他把手收进袖中,蛇戒的光湮没在紫袍褶皱深处。

“……凯撒。”他轻声重复。

不是问句。

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果然”,没有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他只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像把一片落叶放进流水。

由它去。

布兰特没有应答。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微弓,掌心依然有劈柴磨出的老茧,粗布衣襟依然被雷蒙德指尖触过的地方留着浅浅的褶痕。

他还是布兰特。

他只是知道了他也是凯撒。

雷蒙德转身。

他走回矮桌边,背对布兰特,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握在掌心。

“你可以走了。”他说。

声音很平。

布兰特没有动。

雷蒙德没有回头。

“再不走,”他说,“我会后悔。”

他顿了顿。

“后悔放你走。”

布兰特看着他的背影。

紫袍肩线有一道极细的脱针,不知何时绷开的,在青蓝灯火下泛着一点将断未断的银光。

他把背囊紧了紧。

囊里四卷羊皮纸沉默地贴着彼此,边缘磨毛了,系带褪了色。

他掀开帐帘。

帘外,晨雾早已散尽。

九匹黑驹还在矮墙边安静地嚼着燕麦。烽燧残垣上栖着的荒原雀不知飞去了何处。

日光正盛。

他向东走去。

身后帐篷里,铜杯搁在矮桌边缘,热气已凉透。

紫袍人独自坐着,望着帐壁上那银线绣成的蛇纹,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