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5:02:00

候选者休息区搭在校场北侧的帐篷下。

长凳是从兵营临时搬来的,有几条腿脚不平,坐上去便往一边歪。布兰特挑了靠柱子的位置,后背抵着粗糙的帆布,掌心摊开——那块麦饼碎屑还在,已经干硬成一小粒褐色的痂。

他没扔。

隔壁凳上坐着上午晋级的少年,正把匕首从鞘里拔出又插回,拔出又插回,刀柄的麻绳被汗浸成深色。再远些有人蹲在地上数铜板,一枚一枚摞起来,再推散,再摞。

没有人说话。

帐篷外的喧哗隔着一层布传进来:卫兵的呵斥声、铁甲摩擦声、某个落选者家人隐约的啜泣。阳光把帐篷顶晒得发烫,帆布缝隙漏下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布兰特闭眼。

脚步声从帐篷口进来。

不是卫兵的铁靴。那步子太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鼓膜上——不是重量,是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紫袍下摆先进入视野。

暗金色蛇纹在布料上游走,针脚细密,每一道弯折都精准如符咒。来人停在帐篷中央,阴影从布兰特脚边一直盖到膝头。

“候补第八组。”

声音不高,平缓,像在陈述天气。

布兰特睁眼。

来者正低头看他。

那视线不冷,也不热。它只是在看,像术士观察培养皿中的幼兽,记录下每一道呼吸的频率、每一寸肌肉的紧绷。他鬓角修剪得极整齐,黑发一丝不乱,左手无名指上的蛇形戒指泛着淬过火的金属光泽,蛇眼是两颗细碎的黑曜石。

“布兰特。”对方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在上颚轻轻一捻,“平民。养父姓托比,东巷柴户。三日前因偷药被扭送官府,养母以十三个铜币赎出。”

他顿了顿。

“昨日首轮选拔,一棍击退连胜三场的世家子。”

布兰特没说话。

来者绕着他走。

紫袍下摆拖过泥地,却没沾上半点草屑。他走到布兰特身后,停住。布兰特能感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像蛇信轻轻舔舐。

“你的魔力波动,”那人说,“像被封印的火山。”

他没有压低声音。

帐篷里数铜板的少年抬起头,握匕首的少年停下擦鞘的动作。所有人看向这边。

那人恍若未觉。他从布兰特身后绕回正面,狭长的黑眸垂下,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

“忘了说了,雷蒙德。”

短短三个字的自我介绍。

“你...很有趣。”

雷蒙德嘴角勾起一道弧。不是笑,是猎人确认猎物已入彀时的、满意的弧度。

雷蒙德俯身。

这个动作使他与布兰特的距离缩至一臂。他身上的熏香扑面而来,不是贵族惯用的沉水香,是一种更冷冽的气息,像深冬未化的雪覆在陈铁之上。

“王族正在筹备一个计划。”他说。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帐篷另一端绝无可能听闻。可布兰特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淬冷,精准。

“能让平民翻身的计划。”

雷蒙德看着他。

“你不是第一个让我开口的人。”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身上有样东西——别人没有。”

他直起身,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紫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青色血管隐隐浮现。

“加入我们。”

不是询问。

“好处少不了你的。”

布兰特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数铜板的少年又低下头,久到握匕首的鞘口重新响起单调的摩擦声。阳光从帆布缝隙移动了一寸,光柱里的尘埃仍在缓缓浮沉。

雷蒙德耐心地等。

他的耐心来自无数次成功的狩猎。他见过太多种拒绝:愤怒的、恐惧的、犹豫的、佯装顺从却暗藏刀锋的。每一种都有解法。

而面前这个少年——

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那类佯装的平静。他的眼底只是空。深潭一般,不起涟漪。

雷蒙德第一次感到轻微的异样。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身上烙着另一枚猎人印记时的、微妙的躁意。

“雷蒙德大人。”

声音从帐篷口传来,轻柔如暮钟。

白裙下摆沾着草屑。有几片还是新鲜的,粘在裙裾的褶皱里,像来不及拂去的晨露。

塞拉菲娜提着药箱,银色十字架在领口轻轻晃动。她的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她柔和的轮廓上。

她没有看雷蒙德。

她看着帐篷角落里一个捂着手臂的少年——那是上午选拔时被剑锋擦伤的候补者,伤口只拿粗布胡乱缠了几圈,血已洇成暗褐色。

塞拉菲娜走过去,药箱搁在长凳上,动作轻得像放一片羽毛。

雷蒙德的眼神冷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紫袍边缘离塞拉菲娜的白裙不过三尺。

塞拉菲娜低头解开少年臂上的布条。她的指尖泛起极淡的圣洁微光,触到伤口边缘,少年的肩胛明显松弛下来。

她没有回头。

“伤口处理不当会化脓。”她说,声音像温水流过石面,“好在没伤到筋骨。”

她取出瓷瓶,倾倒出透明液体,药香漫开,冲淡了雷蒙德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少年嗫嚅着道谢。

塞拉菲娜轻轻摇头。

她包扎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在做一件远比止血更重要的事。白纱布覆住那道狰狞的裂口,她压好尾端,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掠过帐篷中央。

只一瞬。

那目光温和,悲悯,没有任何指责或敌意。它只是在看——看那个紫袍男人,看他指间盘踞的蛇,看他身后跪伏过的无数尸骨。

然后她垂下眼。

“明日辰时还有终试。”她对受伤的少年说,“今晚别沾水。”

她合上药箱。

雷蒙德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布兰特身侧的石桌上。

玉佩。

巴掌大小,通体青碧,正中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是两粒极细的黄玉,在帐内昏光里仍灼灼逼人。

“想通了。”

雷蒙德收回手。

“来王城鹰堡找我。”

他没有说如果不想通会怎样。那枚玉佩搁在粗砺的石面上,像一道已然生效的契约,只待对方署名。

紫袍下摆一转。

脚步声向帐篷口移去,依然轻,依然无声。经过白裙边缘时,那步伐停了半拍。

雷蒙德侧过头。

他看的是塞拉菲娜。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看她领口那枚十字架。银质,素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在教会体系里,那是出身最低微的修女才佩戴的制式。

“塞拉菲娜修女。”

他念出这个名字,尾音上扬,像在确认一件旧物件的编号。

“教会近日很空闲?”

塞拉菲娜抬眸。

她的眼睛很静。

“教会从不空闲,大人。”她轻声说,“只是苦难从不挑时辰。”

雷蒙德盯着她。

三息。

他的嘴角又浮起那道弧——不是笑,是确认某类标本依然停留在既定分类下的、满意的弧度。

“虔诚。”

他扔下这个词。

紫袍没入帐篷外刺目的日光。

布兰特看向自己手中的茶杯,原本滚烫的茶水竟结成冰块,而雷蒙德至始至终都未曾触碰过这个茶杯——是错觉吗?

帐篷里寂静了很久。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起身。她依然半跪在那受伤少年跟前,药箱的搭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布兰特看着石桌上那枚玉佩。

鹰眼在光下闪烁。

一只手指伸过来,触到玉佩边缘。

塞拉菲娜。

她没有拿起它。她只是用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浮雕的翅尖,像在触摸某种濒死的、已被制成标本的活物。

“鹰堡。”

她的声音很轻。

“王族在那里驯养猎犬。”她顿了顿,“而猎犬是不知道自己是猎犬的。”

布兰特看着她。

塞拉菲娜收回手,垂眸。碎发从髻间滑落,她抬手拢到耳后,露出被汗濡湿的鬓角。那双手因长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指节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那位大人,”她轻声说,“身上有许多人的血。”

她没有说更多。

她起身,药箱提带勒进掌心。走过布兰特身侧时,她停了一步。

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来。

“你身上没有。”

布兰特抬头。

塞拉菲娜看着他。那目光不似方才看雷蒙德时的悲悯,也不似看伤者时的温柔。那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审视的注视。

“只有迷途。”她说,“迷途不是罪。”

她走了。

白裙在帐篷口一闪,融入日光。裙摆沾着的草屑落下一片,缓缓飘在泥地上。

布兰特收回视线。

石桌上的玉佩仍在原处,没有人动过。帐篷另一端,数铜板的少年已经把铜板收回褡裢,握匕首的少年正把刀鞘别回腰间。

阳光又移了一寸。

布兰特起身。

他没有拿那枚玉佩。

他走过石桌,走过长凳,走过帐篷口卫兵投来的注视。日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晒得后颈微微发烫。

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那个受伤的少年。他臂上缠着新换的白纱布,边缘压得平整,是塞拉菲娜的手笔。

“你……”少年嗫嚅着,“那块玉佩……”

布兰特看他。

少年指了指帐篷方向,又指了指布兰特,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良久。

“不拿会出事。”他终于挤出一句,“那位大人……我听人说过……”

布兰特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校场走去。

终试的结界已在重新加固,卫兵往来搬运魔力晶核,浅蓝的光弧在结界膜壁上游走。高台上坐着三位评审,莉莉安的银甲在最左侧,日光将她的侧影裁成一道凌厉的线。

布兰特走进等待区。

他的手探入怀中,触到那粒干硬的麦饼碎屑。

身后,石桌上的玉佩静静躺在光里,鹰眼灼灼,无人问津。

铜锣敲响。

“候补第八组——”

布兰特踏上台阶。

风从结界边缘涌来,掀起他鬓边碎发。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越过人群、越过晶核的低鸣、越过那枚被遗落在石桌上的玉佩,落进广袤的日空。

他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