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城北图书馆。
布兰特站在门前,手悬在门环上半寸。
他没有立刻叩响。
这座建筑与四周格格不入。墙砖是旧帝国时期的烧制法,表面泛着深沉的釉光,经年风雨只洗去浮尘,未能侵蚀棱角。门楣上没有徽记——王族的狮鹫、军方的剑盾、魔法协会的星轨纹,一概没有。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谁用手指在泥坯未干时划过一道弧。
布兰特看了那道弧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让他想起什么,那东西沉在意识深处,像井底一枚锈蚀的铜币,捞不起来。
门从里面开了。
“你来了。”
艾拉站在门内,法师袍外罩了件粗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她手里还攥着抹布,指节沾了些灰,显然方才正在打扫。
她没有问布兰特为何站在门外不叩门。
她侧身让出通道,翡翠色的眼眸低垂,睫毛遮着那一瞬的神情。
“进来。”
图书馆比外观更大。
书架从地面一直抵到穹顶,不是笔直排列,而是沿着某种弧度蜿蜒,像一座用书脊砌成的迷宫。穹顶嵌着褪色的星图,描金的线条已斑驳,但那些星座的位置——布兰特抬头望了一眼——不是当代通行的任何一套星轨体系。
艾拉没有带他往里走。
她在门厅处停下,把抹布搭在架边,从书堆里拽出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面有道裂缝,她下意识用袍摆遮了遮,自己坐了另一把。
“你可以问魔法的事。”
她说话时依然语速偏快,但比昨日在校场平缓许多。她从椅边抱起一叠卷轴,放在膝头,手指按在第一卷的系绳上,没有解开。
“你想从哪里开始问起?”
布兰特看着她。
“从最初。”
艾拉抬起眼睛。
她看了他三息。那三息里,图书馆静得能听见穹顶星图的金箔剥落声——其实是窗缝渗进的暮风,吹动某卷羊皮纸的边角。
“最初,”她解开第一卷系绳,“是传说。”
百年前,有勇者自北方来。
那时圣元帝国还不叫圣元,这片土地上没有王族,只有割据的城邦与游荡的魔族。勇者持四把剑,剑名失传,剑形失传,只有后人依据残缺文献拼凑出的想象:东剑断山,西剑分海,南剑召火,北剑驱冰。
“他用这四把剑封印了魔王。”艾拉展开卷轴,羊皮纸边缘卷曲,墨迹是古帝国语,配图是后人补绘。“封印地就在帝国四境,后人建祠立碑,成了今天的四方圣祠。”
布兰特听着。
艾拉停顿。
她合上卷轴,手指在系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这是官方史籍的记载。”她说,“但不是全部。”
布兰特看着那卷轴。它比旁边几卷薄,系绳是崭新的。
“你还有另一套。”
艾拉抬起眼。
她没有否认。她垂下头,发丝滑落遮住眉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卷尾磨损的穗边。
“我父亲……”她顿了顿,“他研究过。”
又是三息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艾拉没有起身点烛。她的轮廓在暗里模糊下去,只有声音清晰地浮上来。
“四把剑是赝品。”
布兰特没有动。
“父亲查阅了当年参与封印的七名见证者后裔的家族记录。七份记录里,有三份明确提到勇者在封印后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剑不在此处,真正的封印也不在此处’。”
她抬起眼睛。
“还有四份,被王室抄走了。”
暮风从窗隙挤进,翻动膝头卷轴的空页。
布兰特问:“真正的剑在哪里?”
“不知道。”艾拉摇头,“父亲穷尽半生,只在古代灵力论里找到一条注脚——勇者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他留下的不是武器,是……”
她顿住。
是什么?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些。这些零碎、残缺、无法验证的猜想,是父亲被流放的原因,也是她十二年来独自在这间图书馆里反复咀嚼的食粮。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说这些。
——因为你身上那道蓝光,和父亲描述过的“预言之力的残余波动”太像了。
她没有说出口。
“是什么?”布兰特问。
艾拉把卷轴翻开,指尖点在空白页中央。
“是真相。”她说,“层层递进的真相。他预见到魔王会再次复活,预见到百年后的今天有人需要知道某些事。他把那些事分成四份,封在四座祠里,用四把赝品剑作标记。”
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百年过去,从没有人真正读懂他留下的东西。”
烛芯燃起。
艾拉终于起身点亮烛台,火光从她指间流淌到灯盏边缘。她背对布兰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王室每年派遣学者进入四方圣祠。”她说,“他们带出大量记录,然后封存。我申请过七次调阅权限,七次被拒。”
第七次是在三年前。拒函措辞客气:艾拉·维斯蒙特阁下,您的研究方向与王室战略需求不符。
——艾拉·维斯蒙特。
父亲被流放后,这个姓氏在帝国学术圈已无人提起。王室档案里,“维斯蒙特”条目下只剩一行批注:禁术同情者,流放北境,永不予赦。
她还保留这个姓氏。不是因为荣耀。
是因为忘记比赦免更难。
“你想看那些记录。”布兰特说。
艾拉回过神。
她低头,发现自己把烛台挪到了布兰特那一侧,火光照亮他的脸,把他投进暗影里。
“我……”她语速忽然加快,“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
“我会参加战士选拔的终试。”
布兰特打断她。
艾拉怔住。
“如果我成为冒险者,”他说,“能调阅封存文献。”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摇曳的光痕。
艾拉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只是在听。听完,然后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劈了多少柴、明早要去兵营报到。
她见过许多渴望力量的人。为了复仇,为了荣华,为了跻身上层。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急于索取,急于交换。
这个少年眼里没有火。
他的眼底是深潭。
“你为什么要成为冒险者?”她问。
布兰特沉默。
他想起安娜跑丢的鞋。想起托比蹲在门槛上磕烟灰的后颈。想起那块麦饼硌牙的麦壳,他咽下去时喉咙微微哽住。
“为了不让她再跑丢鞋。”
艾拉没听懂。
她没有追问。烛火又跳了一下,她把卷轴拢回膝头,手指触到最底层的旧羊皮纸——那张父亲留下的扉页,空白,折痕,墨汁不肯附着。
“四方圣祠。”
她翻开新卷轴,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
“东祠在三年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勘察,由王室法师团主导。流出的零散笔记提到祠内有一道无法破解的古代禁制,形制与帝国现行符文体系完全不符,疑似——”
她停顿,笔尖轻轻落下。
“——疑似以记忆为钥。”
布兰特看着那滴墨在纸面上晕开。
“记忆?”
“施术者将自己的记忆片段炼成禁制的解码凭据。”艾拉语速又快起来,显然进入了她熟悉的领域,“只有拥有那段记忆的人,或者能共鸣那段记忆的人,才能打开禁制。这种手法在古帝国末期就已失传,因为代价——”
她停住。
代价是什么?
她父亲的研究笔记里,在这一页边缘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记忆炼成即湮灭,施术者将遗忘自己封印之物。
艾拉没有告诉布兰特这句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少年身上那道蓝光,也许是因为他在她说出“记忆为钥”时,眼底掠过一瞬极深的空茫。
那空茫稍纵即逝。
“西祠。”布兰特说。
艾拉回过神,翻开第二卷。
“西祠在八年前曾有冒险者小队进入。小队共五人,生还三人。幸存者报告称在祠内见到……幻象。”
“什么幻象。”
“各不相同。”艾拉看着卷宗,“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有人看见自己最恐惧的场景,有人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光里对他说话。但所有幸存者都无法复述那女人说了什么,甚至无法记清她的容貌。”
她抬起头。
“魔力检测显示,他们的大脑被施加了极强的记忆封印术。手法与东祠禁制同源。”
南祠。北祠。
艾拉一一道来。
北祠位于冰封的雪山之上,至今下落不明。
南祠的壁画是用血与矿石颜料绘制而成,涉及大量古代文字,难以阅读。只有一个日期被众人解读出来——
“什么日期?”布兰特问。
艾拉报出日期。
暮风恰好在这一刻掀起窗棂,烛火剧烈摇曳。布兰特的面容在明灭间忽而模糊,忽而清晰。他看着烛焰,目光穿过火焰,不知落在何处。
“三月初九。”
他从未听过这个日期。它对他毫无意义。可他脑中掠过一幅画面:光。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吞没田野、街道、屋檐下未收的衣衫,吞没安娜晾在院里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
画面碎了。
布兰特垂下眼。
“这个日期,”他说,“是什么日子。”
艾拉摇头。
“无人知晓。百年前没有任何重大事件发生在这个日期。它不是封印日,不是勇者诞辰,也不是魔王第一次出现的日子。”
她顿了顿。
“但它出现在南祠壁画、东祠禁制、西祠幸存者无法言说的记忆里。它一定意味着什么。”
烛火渐渐平稳。
布兰特没有说话。
艾拉合上所有卷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暮色早已沉尽,窗外是稠浓的夜。她的手边摆着准备给布兰特的茶,早已凉透。
“你……”她忽然有些局促,“抱歉,我问了你在选拔场的事,却说了这么多自己的研究。你明天还有终极试炼吧?早点回去准备比较好。”
布兰特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椅面那道裂缝正对着门的方向,像一道沉默的标记。
“艾拉。”
她抬头。
布兰特没有回头。他的手停在门环上,背影被烛光拖成一道斜长的影。
“你父亲也许是对的。”
他推开门。
夜风涌进,卷起艾拉膝头卷轴的边角。她看着那扇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悠长,像一声叹息。
许久。
艾拉低头,翻开空白卷首。
她蘸墨,写下日期。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落未落。窗外夜穹无星,穹顶褪色的星图沉默地俯视着她。
她想起少年说的那句话。
——你父亲也许是对的。
十二年了。
她握住笔,落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