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苑西厢,天字三号房。
这是内门女弟子中条件最好的房间之一——独立小院,一正两厢,院中有井,墙角植竹。但对苏婉来说,这精致的院落更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住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视线。
院门外永远站着两名执法堂弟子,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每次出门,无论去传功堂、膳堂还是后山,都有人“陪同”。院墙上贴着隐形的警戒符,任何超过炼气四层的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就连房间窗户都被设了禁制,只能开一条缝透气。
“苏师妹,这是今日的修炼资源。”一个面容刻板的女执事推门而入,将一个小木箱放在桌上。箱子里是十块中品灵石,三瓶养气丹,一本内门基础功法《青云诀》——待遇确实比外门好得多,但苏婉知道,这是“安抚”,也是“代价”。
“谢执事。”她面无表情地收下。
“另外,”女执事顿了顿,“掌门有令,你近期不必接取宗门任务,专心修炼即可。若有需要,可随时向值守弟子提出。”
“是。”
等女执事离开,苏婉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不必接任务?专心修炼?说得好听,实则是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她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缝隙看向外面。院门口,那两个执法堂弟子像木桩一样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远处,几个路过的内门女弟子朝这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看过来,立刻散开。
她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黑风谷的“幸运儿”,身怀虚空令牌的“灾星”,被掌门“特别关照”的“问题弟子”。这些标签像一道道枷锁,将她牢牢钉在风口浪尖。
“不能这样下去。”她低声自语。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既然出不去,那就在这囚笼里,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打开那本《青云诀》。这是青云剑宗内门弟子的核心功法,比外门的《基础炼气诀》精深数倍,讲究“以气御剑,以剑养气”,修炼到高深处,剑气可化形,威力惊人。
但她只翻了几页,就皱起眉头。
这功法……有问题。
不,不是功法本身有问题,而是其中某些运功路线、灵力运转的细节,与她这半个月按照林闲那本小册子修炼的方式,有微妙冲突。
比如《青云诀》第三重“气贯长虹”,要求灵力从中丹田直冲手臂经脉,爆发而出。但林闲的小册子里记载的变式,却是让灵力先绕行督脉,经大椎穴温养,再爆发。威力稍减,但后续变化更多,消耗也更小。
又比如剑法中的“青云叠浪”,《青云诀》记载是连续七剑,一剑强过一剑。但小册子里记载的改良版,却是三快四慢,快剑破防,慢剑蓄势,最后七剑合一,威力倍增。
这些改良,看似细微,实则精妙。若非她这半个月苦练小册子里的技巧,根本发现不了差异。
“林师兄那本册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苏婉心中疑窦丛生。能对青云剑宗核心功法提出如此精妙改良的,绝非普通修士。至少得是浸淫剑道数十年、对《青云诀》了如指掌的内门长老级别。
可林闲只是个杂役,炼气三层,他哪来的这种东西?
除非……他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苏婉心头一跳。她想起月圆之夜,林闲冲进房间泼茶打断玉佩运转的果断;想起他在黑风谷“运气好”到诡异的种种表现;想起他总能“恰好”在她需要时出现,送上最需要的帮助。
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难道他接近我,也是别有目的?”苏婉攥紧衣角,但随即又摇头,“不,若他真想害我,有的是机会,何必多次救我?”
想不通。这个林师兄,像一团迷雾,看不清,摸不透。
但有一点她确定——那本小册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有用。这半个月,她的修为、剑法突飞猛进,内门考核上的表现就是明证。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练。”苏婉眼神坚定,“管他什么目的,能让我变强的,就是好东西。”
她盘膝坐下,开始按照小册子改良后的方式,修炼《青云诀》。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比按原版功法顺畅数倍,消耗也小。一个周天下来,神清气爽,连多日积累的疲惫都消散大半。
“果然精妙。”她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接下来几天,苏婉过着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寅时起床练剑,辰时去传功堂听课——虽然有人“陪同”,但至少还能出门;午时回清心苑修炼;酉时研读功法,直至子时休息。
她不再试图打探消息,不再关注外界议论,甚至对那些“陪同”的执法堂弟子也视而不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修炼机器,沉默,专注,心无旁骛。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某些人不安。
第四天下午,苏婉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
“陈师兄,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有要事见苏师妹,让开。”
是陈师兄的声音。
苏婉收剑,走到院门前。两名执法堂弟子正拦着陈师兄,双方剑拔弩张。陈师兄脸色阴沉,手已按在剑柄上。
“陈师兄。”苏婉开口。
陈师兄看见她,神色稍缓:“苏师妹,我有话跟你说。”
“让她进来吧。”苏婉对守门弟子说。
“可是……”
“出了事我担着。”苏婉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陈师兄大步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布下个简易隔音结界。
“你怎么样?”他上下打量苏婉,见她气色尚可,才松了口气。
“还好,就是闷了点。”苏婉淡淡道,“陈师兄找我有事?”
陈师兄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苏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灵石——不是中品,是上品!还有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药香扑鼻。
“这是‘赤阳丹’,筑基期以下服用,可大幅提升灵力纯度,助你突破瓶颈。”陈师兄压低声音,“灵石和丹药我都处理过,查不出来源,你放心用。”
“这太贵重了……”
“收着。”陈师兄按住她的手,眼神严肃,“苏婉,你听我说,清心苑不能久留。掌门和长老们对你有疑心,这次所谓的‘保护’,实则是软禁观察。等他们查清虚空令牌的来历,或者暗渊教再有动作,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我知道。”苏婉点头,“但我出不去。院墙有警戒符,门外有人看守,就算我想走,也走不掉。”
“我有办法。”陈师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塞进她手里,“这是‘遁地符’,筑基期炼制,可助你穿透简单禁制,潜入地下十丈,持续半刻钟。下次月圆之夜,我会制造混乱,你趁机用这符离开清心苑,去后山寒潭等我,我接应你离开青云山。”
苏婉握着玉符,手心发烫。遁地符,这是保命的好东西,价值不菲。陈师兄为她做到这一步,情分不浅。
但她摇了摇头,将玉符推回去。
“陈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若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坐实了‘有问题’。到时候不止我,连你,连林师兄,所有帮过我的人都会受牵连。”苏婉看着陈师兄,眼神清澈坚定,“而且,我走了,我娘的仇谁报?我爹的死谁查?虚空令牌的真相谁揭开?”
“这些可以从长计议!先保住命要紧!”
“命当然要紧。”苏婉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苍凉,“但有些人,有些事,比命要紧。陈师兄,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但我也不会逃。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让他们知道,我苏婉,不是灾星,不是棋子,我是个人,有血有肉,有仇必报的人。”
陈师兄怔怔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师妹。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指引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脊梁。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苏婉望向天空,“等下次月圆,等暗渊教出手,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到时候,谁是敌,谁是友,一目了然。”
陈师兄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收起玉符:“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必要时候,捏碎这枚传讯符,我会立刻赶到。”
他又递过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符。
这次苏婉没推辞,收下了。
“另外,”陈师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林闲那边……你多留个心眼。他身份可疑,动机不明,我查了他所有底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
“我知道。”苏婉点头,“但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但愿吧。”
陈师兄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院门重新关上,那两名执法堂弟子看苏婉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但没多问。
苏婉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那番话,她说得铿锵有力,实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等?等什么?等敌人上门?等奇迹发生?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逃。一逃,就输了。输掉的不仅是自己的清白,还有爹娘的尊严,以及……那个叫林闲的师兄,冒着风险给她的信任。
她摸出那枚传讯符,又摸出怀里的玉佩——真的玉佩,林闲早就还给她了,此刻正静静躺在手心,温润微凉。
“娘,爹,苏晴前辈……”她低声自语,“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这一次,我要自己闯出一条路。”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血色。
清心苑的囚鸟,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破笼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