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第二次问讯结束后,苏婉没有立刻回清心苑。
她在执法堂外的青石台阶上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将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道。进进出出的弟子、执事从她身旁经过,有的投来好奇一瞥,有的低声议论,但她都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师叔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苏婉啊,你说你不认识赵德全,可你入宗的推荐人苏明远,是赵德全的旧识。三十年前,赵德全在北地救了苏明远一命,这才结下交情。而你,偏偏是苏明远推荐入宗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巧到她无法再用“远房旁支”“机缘巧合”来解释。
她想起小时候,六岁之前的记忆确实模糊,但总有几个画面格外清晰:娘亲在灯下绣花,绣的是朵并蒂莲,针脚细密,绣到一半时会停下,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娘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不舍、愧疚、痛苦,还有……解脱。
她想起被接到苏家那天,苏明远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侄女的眼神,而是看一件“物品”,一件需要妥善保管、但不必投入感情的“物品”。苏家其他孩子都有爹娘疼爱,有兄弟姐妹玩闹,只有她,被安置在最偏僻的小院,除了定期送饭的哑婆婆,几乎见不到人。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讨喜,现在想来,是因为她根本不是苏家人。
“收养”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心脏。
原来她真的是孤儿。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那些温暖的记忆——娘亲的怀抱、手帕的香气、桂花糕的甜——可能都是假的,是别人施舍的怜悯,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苏师妹?”
一个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她抬起头,看见陈师兄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个食盒,神色担忧。
“坐这儿做什么?脸色这么白。”陈师兄走上来,在她身旁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刚从山下买的,尝尝。”
苏婉看着那碟糕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小时候,每次她不开心,娘亲就会做桂花糕哄她。后来娘亲不在了,她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直到遇见林闲,他给她的桂花糕,和记忆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陈师兄……”她哽咽道,“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爹娘?”
陈师兄沉默片刻,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先吃东西,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苏婉擦了擦眼泪,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糕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她机械地咀嚼、吞咽,食不知味。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陈师兄起身:“走吧。”
他带着苏婉离开主峰,往后山方向走。这条路苏婉很熟,是去寒潭的方向——她捡到令牌的地方。但陈师兄没有去寒潭,而是在半路拐进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荒废的坟地。坟包杂乱,墓碑歪斜,有些已经断裂,淹没在荒草中。这里是青云剑宗的“无名冢”,埋葬着没有亲人、没有来历的弟子和杂役。
陈师兄在一座不起眼的坟前停下。坟前没有碑,只有块粗糙的石头,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
“赵氏”。
字迹歪斜,刻得很浅,像是匆忙间刻下的。
“这是……”苏婉声音发颤。
“赵德全妻子的坟。”陈师兄低声道,“十七年前立的,立坟的人就是赵德全。”
“他妻子?怎么死的?”
“难产。”陈师兄缓缓道,“十七年前,赵德全还不是青云剑宗的人,他在北地当散修,娶了个凡人女子。那女子怀胎十月,临盆时遇上难产,稳婆束手无策。赵德全耗尽家财请修士救治,但那女子体质特殊,承受不住灵力,最终一尸两命。”
苏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陈师兄扶住她,继续说:
“孩子也没保住。赵德全悲痛欲绝,葬了妻儿,准备随他们而去。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路过的女修。那女修见他可怜,出手相助,用秘法保住了那女子腹中胎儿的一缕生机,但条件是要将胎儿带走,用特殊方法温养,待时机成熟再‘出生’。”
“那女修是谁?”苏婉颤声问。
“不知道。赵德全只说那女修修为极高,至少是金丹以上,自称姓苏。”陈师兄看着苏婉,“那胎儿被带走后,赵德全心灰意冷,离开北地,四处流浪。直到三年前,他收到一封信,信里说那孩子还活着,被安置在青云界北地苏家,取名苏婉。写信的人,就是当年那位苏姓女修。”
苏婉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所以……所以我……是那个胎儿?”
“是,也不是。”陈师兄叹气,“那胎儿本该胎死腹中,是苏姓女修用逆天手段保住一线生机,又以自身精血温养三年,才重新凝聚成形。从血脉上说,你是赵德全夫妻的女儿;但从因果上说,苏姓女修才是你的‘生母’——她给了你第二条命。”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信里只说要赵德全来青云剑宗,暗中保护你,等你成年,她会来接你。但具体什么时候,怎么接,没说。”陈师兄顿了顿,“赵德全依言来了,用他擅长的驯兽术在灵兽园谋了个差事,暗中关注你。直到三年前,他发现灵兽园地下的虚空裂痕,被虚空气息侵蚀,为了自救,也为了彻底解决隐患,他开始培育虚空魔莲……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苏婉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如此。原来她真的是孤儿,但又不仅仅是孤儿。她有生父生母,但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她有“养母”,但那是用逆天手段给她续命、又将她“放置”在此的陌生人。
而她脖子上这块玉佩,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养母”留下的坐标,用来“接”她回去的“钥匙”。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救我,又把我丢在这里?既然救了,为什么不养在身边?既然不养,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这些问题,陈师兄回答不了。他蹲下身,将一方手帕递给她:“别想那么多。至少你现在还活着,有修为,有宗门,有未来。至于真相……等那位苏前辈来接你时,亲自问她吧。”
“她会来吗?”苏婉抬起头,眼神空洞,“十七年了,她要来早该来了。是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是她……不要我了?”
陈师兄没有回答。他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忧。十七年,对高阶修士来说不算长,但也不短。如果真在意,早该出现了。迟迟不现,要么是出了变故,要么是……这枚“棋子”已经失去价值。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只能安慰:“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者,她在等某个时机。”
苏婉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那座无名坟深深一拜。不管怎样,这里面躺着的,是给她生命的人。虽然素未谋面,但那也是她的娘。
拜完,她转身看向陈师兄:“陈师兄,你为什么知道这些?赵老……赵德全告诉你的?”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陈师兄道,“我师父当年和赵德全有些交情,赵德全临终前,托我师父照看你。我师父三年前坐化,将这桩托付交给了我。”
原来如此。难怪陈师兄对她格外照顾,难怪他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
“那林师兄呢?”苏婉忽然问,“他知道这些吗?”
陈师兄眼神微凝:“林闲……他不简单。我怀疑他知道的比我还多,但他什么都不说。苏婉,你要小心他。他太神秘,太巧合,我不放心。”
苏婉想起月圆之夜,林闲冲进她房间,毫不犹豫泼出凉茶打断玉佩运转的场景。那一瞬间,他眼神锐利如剑,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憨厚”“运气好”的杂役。
“我相信林师兄。”她轻声道,“他不会害我。”
“但愿如此。”陈师兄不置可否,“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坟地,沿着来路返回。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苏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快到清心苑时,陈师兄停下脚步:“苏婉,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执法堂在查赵德全,迟早会查到你的身世。到时候,你可能会被带去问话,甚至……被监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苏婉点头,“我会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另外,你的玉佩。”陈师兄盯着她颈间——那里挂着林闲给的赝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怀疑那玉佩不只是接引坐标那么简单。下次月圆,千万不要再用它修炼。如果可能,最好交给可信之人保管。”
苏婉下意识摸了摸玉佩,冰凉光滑。她想起林闲的叮嘱,和此刻陈师兄的话如出一辙。
“我已经交给林师兄保管了。”她说。
陈师兄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只点点头:“也好。林闲虽然可疑,但至少目前没表现出恶意。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别多想。”
“谢谢陈师兄。”
目送苏婉走进清心苑,陈师兄站在月光下,脸色凝重。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而苏婉,正处于风暴中心。
“林闲……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自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清心苑内,苏婉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这一天,她知道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身世、血缘、因果、谜团……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她想起小时候,娘亲教她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婉”——“婉,顺也,美也。娘希望我的婉儿,一生温婉顺遂,平安喜乐。”
可现在,她既不温婉,也不顺遂。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从地面移到墙上。苏婉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房间,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惶惑。
“不管你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你都要活下去。活下去,等一个答案。”
她解下颈间的玉佩——赝品,握在掌心。玉佩冰凉,但她的心更冷。
“娘……”她低声唤道,不知是在唤那个难产而死的生母,还是唤那个给她续命又抛弃她的“养母”,“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玉佩静默无声。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这一夜,苏婉无眠。
她在灯下坐了整夜,将陈师兄的话反复咀嚼,将过往的记忆细细梳理。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娘亲偶尔的走神、苏家人的冷淡、玉佩的异常、月圆之梦——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出决定。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追寻真相,强到足以面对任何风暴。
而第一步,就是通过内门考核,成为真正的内门弟子。只有获得更多资源,更多机会,她才能更快成长。
至于身世之谜,玉佩之谜,虚空之谜……她会查,但不会急于一时。她相信,该来的总会来,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而现在,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晨光微露时,苏婉起身,洗漱,换衣,将玉佩重新戴好。镜中的少女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坚定,甚至有一丝倔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