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能把我肋骨硌疼的罚款单,在夜风里站成了一根路灯杆。不,路灯杆都比我强,至少它不会因为两千块钱就想一头撞死。
驱邪、镇宅、保平安、聚财运……
我清玄老祖,当年在玄天大陆,那也是正经符箓大宗“天衍宗”挂过名的客卿长老。虽然主业是剑修,但一手“清虚灵符”,驱邪镇煞不敢说独步天下,至少寻常妖魔鬼怪见了,也得绕道走。至于聚财运……咳,修仙之人,讲究财侣法地,炼丹炼器、开宗立派,哪样不花钱?聚财的符,自然也是精研过的。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要在地球街头,靠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揽活。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
麻辣香锅没送到,还被罚了款,晚饭还没着落。口袋里那几张票子,只够买几个馒头。
试试?
试试就试试!总不能再被饿死一回。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来满肺的汽车尾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定了定神,按照小广告上的地址,迈开脚步。
那地址在老城区深处,七拐八绕,路灯昏暗,路面坑洼。两侧是些上了年头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不知哪家传来的饭菜气息。
“青云巷,丙-17号……”
我停在一扇掉漆的绿色铁门前。门牌号模糊不清,但门边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顺着箭头挤进去,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堆满了破旧家具和废弃花盆。天井角落,有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黑底金字的牌子,字迹都快磨没了,勉强能认出是“解忧斋”三个字。
就这儿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线香、陈年灰尘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极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勉强能看清靠墙两排老旧的玻璃柜台,里面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凑在台灯下看一份皱巴巴的报纸。他头顶稀疏,几根白发顽强地翘着,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
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混浊,但似乎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蒙尘的玻璃珠子后面,还藏着点微弱的光。
“买符?还是问事?”老头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痰音。
“买符……不,卖符。”我纠正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点,虽然穿着明黄色的外卖马甲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老头放下报纸,慢吞吞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我,尤其在我那身外卖服上停留了几秒。“卖符?什么样的符?”
“驱邪、镇宅、平安、招财,都行。看您需要什么。”我努力回想以前在天衍宗,那些负责外务的弟子是怎么跟山下客户打交道的。
老头没说话,拉开抽屉,窸窸窣窣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推到柜台玻璃上。“你先看看这个。”
木盒里,垫着红绒布,上面躺着一张黄符纸。纸是普通的黄表纸,朱砂画的符,笔触倒还流畅,但线条滞涩,灵气全无,结构更是简陋粗糙,在我眼里,跟鬼画符差不多,也就勉强有个“形”,离“意”和“灵”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这,怕是连只扰人清梦的伥鬼都吓不跑。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五雷镇煞符’,八百一张。”老头敲了敲玻璃,“你要卖的符,能比这个好?”
我松了口气。就这水平?
“老先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您这张符……恕我直言,镇不住什么东西。真正的灵符,讲究‘符胆、符脚、符窍’,贯通一气,引动天地……呃,引动自然之力。您这张,有形无神,无用。”
老头混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不知里面是茶还是酒。“哦?年轻人,口气不小。这么说,你能画‘有神’的符?”
“能。”
“拿什么证明?”
这倒把我问住了。我现在丹田空空,别说画符,连引动一丝灵气都费劲。不过,符之一道,除了灵力驱动,本身符文的“意”和“势”也极为重要,高级符师甚至能以自身精神意念为引。我虽灵力枯竭,但元神本质仍是元婴级,眼界、对符道的理解还在。
我看了一眼柜台,上面有裁好的黄表纸,也有朱砂和毛笔,虽然都是最劣等的那种。
“借您纸笔一用。”
老头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抽出一张黄表纸,铺平。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面,微微蹙眉。这种纸,灵气传导性极差。朱砂也是凡品,杂质不少。笔……更是普通狼毫。
但我没得选。
凝神,静气。虽然无法调用灵力,但我可以观想。识海中,那萎靡的元婴似乎感应到什么,勉强抬了抬头。
我执笔,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纸上一寸,心神沉入对“平安”二字的理解。不是简单的避祸,而是一种“稳”,一种“定”,如大地承物,如磐石镇海。
笔落。
手腕沉稳,笔走龙蛇。没有灵力灌注,但我以元神为引,将那份“稳如泰山,安若磐石”的意念,丝丝缕缕,灌注于笔尖,融入每一道转折,每一个收锋。符文结构繁复而古奥,与老头那张“五雷镇煞符”的简陋截然不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最后一笔提起,我额头竟微微见汗。不是累,而是神念消耗。
一张“安宅佑福符”完成。纸上朱砂鲜艳,符文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流转了一瞬,随即隐去。整张符透着一股沉静、安稳的气息,与这间陈旧杂乱的小店格格不入。
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我刚刚画好的符,那混浊的眼珠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和……狂热?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拿那张符,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碰坏了。
“这……这是……”他声音更哑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安宅佑福符,”我放下笔,感觉有点虚脱,“贴在宅中,可定家宅气场,驱散阴郁,佑护家人平安,寻常的惊扰、夜啼、小病小痛,皆可缓解。时效嘛……以此地‘气’的稀薄程度,保个一年半载,应该没问题。”
“一年半载……”老头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师承何派?”
“山野散人,不值一提。”我摆摆手,不想多说,“这符,您看值多少钱?”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平复激动的心情,坐回椅子上,又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这次我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好,好!”他放下缸子,脸上泛起一点潮红,“年轻人,不,先生!这符,我收了!不,不是我收,是我代一位客户求的!”
他搓着手,显得很是兴奋,又有些为难:“不过,价格……您开个价?”
我犹豫了一下。我对这个世界的货币价值其实还是有点模糊。两千块的罚款让我肉疼,那应该不是小数目。这张符,虽然材料垃圾,我几乎纯靠神念硬画,消耗不小,但效果,对付蓝星上的“小问题”,应该是碾压级的。
“一万。”我试探着报了个价。按照送外卖的收入对比,这应该算很高了。
“一万?”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先生,您这符,值!绝对值!别说一万,真碰上识货的、急需的,十万百万也有人肯出!”
我心里一跳。百万?这破纸这么值钱?
“但是,”老头话锋一转,“一来,我这儿庙小,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二来,我那客户……情况有点特殊,他未必肯轻易相信,需要见到实效。您看这样行不行,这符,我先给您两千定金,您把符留我这儿。我那客户正好今晚会过来,等他验了符,付了尾款,我立刻把剩下的八千,不,我凑个整,一万!立刻全给您!分文不扣!”
两千?正好是罚款的数目。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薄纸,又看看老头眼中尚未褪去的激动和诚恳。他刚才看到符时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地方虽然破旧,但这老头,似乎有点门道,至少比普通人懂行。
“可以。”我点头,“不过,我怎么信你?”
老头想了想,弯腰从柜台最底下拖出一个老式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旧钞票。他仔细数出二十张红票子,又翻出纸笔,写下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收据,注明“暂付安宅符定金两千,尾款八千,货符两清后付讫”,签上他的名字:胡三。
他把钱和收据一起推给我。“先生,我胡三在这青云巷住了四十年,做的就是这点牵线搭桥、解决‘疑难杂症’的营生,信誉就是饭碗。您要不放心,可以在附近逛逛,晚点再过来。大概……三个时辰后,我那客户应该就到了。”
我接过带着油墨味和霉味的钞票,又看了看那张鬼画符一样的收据和签名“胡三”两个字,点了点头。两千块先到手,至少罚款的窟窿能填上了,晚饭也有着落了。
“好,我晚点再来。”
走出“解忧斋”,回到灯火渐次亮起、车流穿梭的现代街道,我还有点恍惚。一张随手画的符,就能换一万块?这蓝星的“玄学”市场,水分这么大?还是说,这里真的有些“东西”,是普通人应付不来的?
摸了摸怀里的两千块钱,我决定先去把罚款交了——青霜剑还在城管大队扣着呢,那可是我的本命法宝,得尽快捞出来。然后,吃点东西,恢复下精神。
三个时辰,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我抬头看了看城市上空永远蒙着一层光晕的夜空。不知道胡三口中的“特殊客户”,会是什么样的人?又会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
但愿,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卖符挣钱,修复经脉,然后……想办法找到回玄天大陆的路,或者,至少在这个古怪的星球,重新修炼上去。
总比送外卖有前途吧?
嗯,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