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在老城区残破的屋顶和废弃的巷道间无声穿行。青霜在背后微微震颤,传来一丝丝清冽的本源剑气,缓慢但持续地滋养着我干涸的经脉。怀中那残破香炉,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冰凉,那一丝古老精纯的余韵,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不明亮,却异常显眼,让我时刻感知着它的存在。
城南老机修厂一带,是这座城市被遗忘的角落。早年工厂搬迁,留下大片荒废的厂房和宿舍楼,后来河道改道,这片地更是彻底荒芜,杂草丛生,成了流浪汉、拾荒者和某些不法交易的天然温床。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化工废料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仅剩的几盏昏黄路灯,在夜风中摇曳,将扭曲的建筑影子投射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更添几分阴森。
我按照胡三的描述,很快找到了那条几近干涸的废河道。河道里堆满各种垃圾,散发着恶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后,看到了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槐树。
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树皮皲裂,树冠浓密,即使在冬天也透着一种不祥的沉郁。槐树后方,是一堵高大的、长满暗绿色苔藓和爬藤植物的红砖围墙,围墙上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紧闭,门上没有锁,但隐约能看到门后似乎用粗大的铁链拴着。
这里,就是王德发的仓库。
我没有立刻靠近。神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首先笼罩了那棵老槐树。
槐树属阴,易招鬼魅。但这棵槐树给我的感觉,不仅仅是“阴”,更带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死气和……某种黏腻的、仿佛无数低语汇聚成的恶意。它的根系,似乎深深扎入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里。树干上,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但被苔藓半掩着,看不真切。
我的神识小心地避开槐树,探向围墙后的仓库。那是一个占地颇广的旧式车间厂房,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只有靠近铁门的方向,有两扇破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似乎是蜡烛或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
就在神识接触到仓库墙壁的刹那,一股混杂着无数负面情绪的阴冷气息,如同冰水般顺着神识反馈回来!哭泣声、哀嚎声、愤怒的嘶吼、绝望的低语……无数嘈杂混乱的意念碎片,冲击着我的感知。其中,有几个格外清晰的“节点”,怨毒而强烈,正是类似周怀安家梳妆台上那种聚阴纹的气息源头,但强度要大得多,而且不止一处!
这仓库,简直像是一个用邪术强行拘束、汇聚、放大负面能量和残魂怨念的“巢穴”!那些被王德发收集来的“老物件”,恐怕就是一个个“阵眼”或者“养料”!
难怪靠近这里的野狗都不敢来。活物长时间待在这种环境里,轻则神思恍惚、疾病缠身,重则直接被侵蚀神智,甚至被那些无意识的怨念碎片“附身”。
我收敛神识,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害人敛财,看这规模和邪气浓度,布下这局的人,所图恐怕不小。而且,这种粗糙但恶毒的手法,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聚阴宗大阵,但那核心思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德发背后,一定有“懂行”的人。是聚阴宗的漏网之鱼?还是意外得到了残缺传承的凡人?
正当我思索着如何潜入探查时,铁门方向传来了动静。
“嘎吱——”
生锈合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矮胖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胡三描述的、那个突然“发迹”的王德发。他裹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脸上油光满面,但眼圈发黑,印堂处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晦暗气息,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自身阳气被侵蚀的表现。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显得有些紧张,快步朝着槐树这边走来,似乎想把黑色塑料袋埋在树根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靠近王德发那一侧的树枝,忽然无风自动,猛地向下弯曲,如同一只干枯的鬼手,朝着王德发的脑袋抓去!树枝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如同窃笑般的声音。
王德发吓得“妈呀”一声怪叫,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掉在地上,连滚爬爬地向后躲去,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滚开!滚开!别过来!”他胡乱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供奉给你了!都给你了!别再缠着我!”
那树枝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缓缓缩了回去,但树身却传来一阵“咯咯”的、仿佛骨头摩擦的轻响,一股浓烈的恶意和贪婪,如同实质般散发出来。
王德发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老槐树,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黑色塑料袋,犹豫了一下,没敢再去捡,连滚爬爬地跑回铁门边,闪身进去,哐当一声把铁门重新关紧,还传来了上锁链的声音。
黑色塑料袋掉在槐树根部的阴影里,袋口松开了些,露出里面一些东西——几缕用红绳缠着的头发,几片褪色的碎布,还有一个小小的、脏污的布偶,布偶上似乎用黑红色的东西画着扭曲的符号。
生祭?用沾染了原主气息的贴身之物,甚至可能是生辰八字相关的东西,来“喂养”这棵邪槐,或者仓库里的东西?
我心中一凛。这王德发,已经不只是帮凶了,他本人很可能也深陷其中,甚至可能被背后的操纵者用某种方式控制着,定期用这些东西来“平息”或“增强”此地的邪气。
槐树下的阴影里,那黑色塑料袋静静躺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刚才那一幕,让我对仓库内的情况更加警惕。那里面,除了堆积的邪物,恐怕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我正考虑是否要冒险潜入,忽然,怀中一直安静的残破香炉,毫无预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感应到同类余韵的微弱共鸣,而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急促的轻颤!炉身内部,那缕古老精纯的余韵,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到,微微波动起来。
几乎同时,我背后用布包裹的青霜,也传来一阵警惕的震颤,剑尖微微抬起,指向我侧后方的黑暗。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来者不善!
我瞬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墙角的一块石头,融入阴影。神识不敢大范围扩散,只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向着青霜警示的方向悄然探去。
黑暗中,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轻盈而稳健,显然训练有素,而且……他们行走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地面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杂物,如同熟悉地形的幽灵。
不是王德发那种货色。也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或混混。
我的神识丝线,终于捕捉到了来者的轮廓。三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成战术队形,悄无声息地向着仓库方向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是官方的人!那个“秦队”的手下?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这里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王德发仓库的异常早就被注意到了?
为首一人,赫然是晚上在城管大队见过的,那个提着银灰色金属箱子的年轻男子!他此刻没提箱子,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像是手枪但枪口有复杂装置的工具,正对着仓库方向和那棵老槐树,似乎在测量什么。他旁边一人,手持一个类似平板但更厚实的设备,屏幕闪烁着微光。最后一人,则端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冲锋枪但枪管更粗的武器,警惕地警戒着四周。
他们的装备精良,行动专业,目标明确就是这座仓库。而且,看他们谨慎逼近的姿态,显然对这里的“异常”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麻烦了。前有邪门仓库和诡异槐树,后有官方“专业人士”。我现在出去,无论碰到哪一边,都解释不清。
就在我心思电转,考虑是静观其变还是立刻撤离时,那个手持检测设备的年轻官方人员,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设备,屏幕上似乎有剧烈的波动。他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停下,枪口对准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检测到高浓度‘怨念聚合体’反应,生命能量读数紊乱,符合‘地缚邪灵’特征,初步判定为C级威胁。”年轻官方人员低声快速说道,声音通过他们佩戴的微型通讯设备,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的神识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波震动。
C级威胁?地缚邪灵?他们果然有一套自己的评估体系。
“尝试收容还是清除?”端着重武器的人问道,声音沉稳。
“先尝试‘安抚’和‘隔离’。如果反抗剧烈,执行清除程序。注意,可能伴有精神污染,开启一级防护。”年轻官方人员下令。
只见他放下检测设备,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像是金属圆盘的东西,对准了老槐树。另一个持枪者,也调整了枪口下的一个装置。
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那棵老槐树仿佛感应到了威胁,猛地“活”了过来!
所有的树枝疯狂舞动,发出如同无数人哭泣哀嚎的呼啸声!树干上那张类似人脸的扭曲树瘤,忽然裂开两道缝隙,如同睁开的、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死死“盯”住了三名官方人员!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冷、怨毒、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向着三人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槐树根部泥土翻涌,几条如同黑色毒蛇般的粗壮树根破土而出,带着腥臭的泥土气息,快如闪电地缠向三人的脚踝!
“开火!”
“启动‘静默力场’!”
呼喝声与某种低沉的嗡鸣声同时响起。
持重武器者枪口喷吐出并非子弹的、淡蓝色的能量光束,击中舞动的树枝,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树枝冒出黑烟,疯狂扭动后退。年轻官方人员手中的金属圆盘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那无形的精神冲击撞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闪烁,但并未破碎,只是颜色黯淡了不少。
然而,那破土而出的树根,却异常灵活狡猾,竟然懂得避开能量光束,从侧面和地下再次袭击,有几条已经缠上了一名官方人员的靴子,正在用力拖拽!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官方的装备似乎能克制这邪槐,但邪槐的攻击诡异多变,尤其是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冲击和来自地下的袭击,让他们疲于应付。而且,仓库那边,铁门后面,也开始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和更加凄厉的哭泣嘶吼,仿佛里面的东西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想要破门而出!
不能再等了!一旦仓库里的东西冲出来,或者官方呼叫更多支援,这里会变成风暴眼,我想走都难。
趁着官方三人与邪槐激战正酣,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我悄然后退,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撤离。
然而,就在我脚步移动的刹那,怀中那残破香炉,震动骤然加剧!炉身内部那缕古老余韵,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或者说是……共鸣?竟自主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尽管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这种黑暗和能量混乱的环境下,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谁在那里?!”正在维持“静默力场”的年轻官方人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厉声喝道,手中检测设备猛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
几乎同时,那棵邪槐,似乎也感应到了香炉那独特而“纯净”的古老余韵,舞动的树枝骤然一滞,然后,所有“目光”——如果那些扭动的树瘤能算目光的话——连同那股滔天的恶意,竟然分出了一大半,猛地投向了我所在的阴影!
前有官方,后有邪槐。
我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