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的遁光在距离青云巷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就悄然落下,重新化作古朴长剑,被我裹好背在身后。深夜的老城区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偶尔窜过的夜猫和头顶惨淡的路灯。我尽量沿着监控死角和屋檐下的阴影行走,像一道无声的幽灵,回到了“解忧斋”后巷的杂物棚。
胡三像只受惊的老耗子,几乎在我推门的同时就从破行军床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的那张“警示符”,符纸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他看清是我,长舒一口气,脸上惊魂未定,“刚才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见城南那边好像有动静,远远看着好像有光闪,心一直提着!您没事吧?”
“没事。”我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坐下,接过胡三递来的、用搪瓷缸子倒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神念消耗带来的疲惫感。“王德发的仓库,比你想的还麻烦。官方的人也去了。”
“官方?!”胡三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充满惊惧,“是……是那些‘特别部门’的人?他们……他们看到您了?”
“看到了,还交了手。”我放下缸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把门口那棵碍事的邪槐砍了。”
“砍……砍了?!”胡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彻底变成了看神仙下凡般的震惊和一点点……恐惧。邪槐的诡异和可怕,他虽未亲见,但从打听来的种种传闻和周怀安家的遭遇,也能窥知一二。眼前这位爷,不但从“特别部门”眼皮子底下溜了,还顺手把那么邪门的东西给“砍了”?
“那……那仓库里面……”胡三结结巴巴地问。
“里面更麻烦,我暂时没进去。官方的人被拖在那里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我略过了关于残破香炉和其中感应的事情,直接问道,“关于王德发背后的人,还有什么新消息?”
胡三定了定神,努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爆炸性信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凑近些说道:“正要跟您说这个!您走后,我又托了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关系打听。这个王德发,大概三个月前,身边突然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挺年轻,但阴气沉沉的,不怎么说话。男的大概三十出头,总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看人发直。女的二十多岁,脸白得跟纸一样,喜欢穿红裙子,大晚上也穿,在巷子里走过,没声没息的,瘆人得很。”
“有邻居半夜起夜,撞见过一次,说看见那女的蹲在月光底下,对着一个破瓦罐念念叨叨,瓦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吓得那邻居病了好几天。”胡三咽了口唾沫,“还有人看见那男的,在王德发货车上卸货时,手指头对着那些旧家具、老摆件虚划,嘴里嘀嘀咕咕,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单独搬进仓库里间,再不让外人碰。”
手指虚划?念咒?这描述,倒像是某种极其粗浅的、需要配合手势和咒文来引动或引导“气”的手法,与聚阴宗一些低阶弟子摆弄阴魂邪物的方式有几分相似。
“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吗?名字,住处?”我问。
胡三摇头:“神秘得很,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就住在仓库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板房里,平时几乎不出门,吃喝都是王德发亲自送进去。王德发对这两人恭敬得很,简直像供着祖宗。”
这就对了。王德发多半只是个被推在前台的傀儡和“采购员”,真正懂行、并且操弄邪术的,是这一男一女。他们利用王德发收集来的、带有阴气怨念的老物件,在仓库布置邪阵,豢养或炼制着什么,同时用邪槐看门,并让王德发用收集来的“媒介”(头发、衣物等)定期“喂养”,以维持邪阵运转,或许还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汲取生魂怨气修炼那点粗浅邪法?还是另有图谋?
我想起仓库深处那接近“B级威胁”的能量反应,以及那几股被束缚的、异常的生命气息。恐怕图谋不小。
“先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胡三眼巴巴地看着我,“官方都插手了,王德发背后还有这种邪门人物……这浑水,咱还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官方介入,意味着风险倍增,但也可能带来变数。那对神秘男女和仓库里的东西,是潜在的威胁,也是线索。而且,残破香炉对仓库的感应,让我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生意,照做。”我沉吟片刻,开口道,“但方式要变。王德发那条线,暂时放着,让官方和他们先碰碰。我们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财路,也需要……建立一点自己的‘信誉’和‘人脉’。”
胡三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
我从怀里(实际是储物袋)取出剩下的黄表纸和朱砂,铺在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这次,我没有画“安宅符”或“警示符”,而是笔走龙蛇,一口气画了三张不同的符。
第一张,线条圆融厚重,透着一股“固本培元”的温和气息。我将符递给胡三:“这是‘小培元符’,贴身佩戴,可缓慢调理气血,缓解疲劳,对年迈体虚、久病初愈者有些微效果。效果虽慢,但胜在温和持久,凡人亦可承受。”
第二张,符文结构相对简单,却带着一丝锐利和“破障”的意蕴。“这是‘清心符’,佩戴或焚化,烟气可略微提神醒脑,暂时抵御轻微的精神恍惚、噩梦惊悸,对熬夜、用脑过度或受了惊吓的人,或许有点用。”
第三张,最为复杂,朱砂痕迹也最重,隐隐有微光流转。“这是‘驱瘴符’,针对的是比较明确的‘秽气’。比如长时间待在墓地、医院、老旧凶宅等阴气较重地方,感觉不适,或者接触了不干净东西后心神不宁,焚化此符,烟气可暂时驱散、净化小范围内的污秽阴气,护持自身片刻清明。注意,只能对付微弱、无源的阴秽,对已成气候的邪祟或人为邪术无效。”
胡三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三张符,眼睛瞪得老大,仔细端详,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三张符与之前那张“安宅符”似乎侧重不同,但那种玄奥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
“先生,这……这些符,比之前给周老板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效用不同,侧重不同,炼制难度和消耗也不同。”我解释道,“‘小培元符’和‘清心符’相对容易,可以少量制作。‘驱瘴符’难一些,但针对性强。价格,你根据效果和目标客户,自己把握。记住,不要夸大其词,明确告知其局限。我们做的,是解决‘小麻烦’,提供‘辅助’,不是包治百病、驱邪捉鬼。”
我看着他,语气严肃:“我们的‘客户’,暂时定位于那些确实受到轻微灵异影响、或自身气场较弱需要调理的普通人,以及……或许对一些‘小玩意儿’感兴趣的、有特殊需求或收藏癖好的边缘人士。绝对不要主动招惹像王德发背后那种明显的邪道人物,也尽量避开官方敏感的事件。”
胡三连连点头,脸上放光:“我懂,我懂!先生这是要走‘精品’、‘小众’路线,细水长流!这东西,对真正需要的人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稻草!价格……肯定不能低了!这‘小培元符’,卖给那些有钱但身体被掏空的大老板,起码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蜷起两根,比了个三,“不,先试试三千!‘清心符’对付失眠多梦、神经衰弱的,两千!‘驱瘴符’……这个针对性最强,遇到真需要又识货的,五千起步!”
我点点头,对价格不置可否。胡三混迹市井,对人心和市场的把握,比我强。
“另外,”我补充道,“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类似功效的东西在流通,都是什么价位,什么来路。还有,打听一下,除了王德发,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暗中收集、或偷偷买卖带有‘异常’的老物件,或者……一些比较特别的材料,比如上了年头、品相完整的玉石,某些特定的矿石,甚至一些罕见动植物的部件。注意,是正常渠道难以获取、或者本身有些‘说法’的东西。”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先生是想……收材料?自己……炼制更好的?”
“有备无患。”我没有否认。恢复实力,除了青霜反哺和自身苦修,外物辅助也极为重要。蓝星灵气稀薄,天材地宝恐怕早已绝迹,但一些蕴含特殊能量或性质的材料,或许能在某些角落找到,或者,从某些“渠道”流出。
“明白了!包在我身上!”胡三拍着胸脯,干劲十足。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远比介绍“驱邪业务”更广阔、也更“高端”的市场前景。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都窝在这间破旧的杂物棚里。白天,胡三外出活动,利用他几十年的老关系网,小心翼翼地放出风声,接触潜在的客户,同时打探我需要的各种信息。晚上,他带回食物、水和打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尝试进一步恢复。
青霜的反哺依旧缓慢但持续,那丝本源剑气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枯竭的经脉。我尝试着引导这丝剑气,按照《紫霄青云诀》的路线运转周天,虽然每次只能运转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丹田的“水洼”也未见明显扩大,但那种生机重新在体内萌芽的感觉,让我心神稍定。
闲暇时,我便研究那个残破香炉。神识反复探查,炉身内部的古老余韵依旧微弱而稳定,除了对仓库方向有感应外,再无异状。我尝试着输入一丝本源剑气,余韵微微波动,将其“吸纳”,但并无其他变化。我又试着用神念勾勒几种简单的“聚灵”、“固形”符文,印向炉身裂缝处,符文一闪即逝,如同泥牛入海,只有炉身那古老余韵似乎微不可查地凝实了头发丝那么一点点。
看来,修复这香炉,并非易事,可能需要特定的材料、法诀,或者更强大的灵力。暂时只能当作一个特殊的“感应器”和“研究样本”。
胡三那边的“业务”,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小培元符”和“清心符”很快找到了买家。一个是附近开麻将馆的老板娘,常年熬夜,神经衰弱,心悸盗汗,戴上“清心符”当晚,居然一觉睡到天亮,早上起来神清气爽,立刻通过胡三的朋友,表示愿意再加钱求购,还想给家里老人求个“培元”的。另一个买家是个搞古董倒卖的小贩,长期接触墓里出来的东西,总觉得身上阴冷,睡不安稳,买了张“驱瘴符”烧了,虽然效果持续时间不长,但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感确实减轻了大半天,让他惊喜不已,成了胡三的“忠实客户”,还介绍了两个有类似困扰的同行。
价格也基本按照胡三的预估,三千、两千、五千,对方付钱爽快,甚至觉得“物有所值”。胡三按照约定,将大部分收入交给我,自己只留了一成作为“活动经费”和酬劳。
看着手里渐渐厚起来的钞票,我却没有太多欣喜。这点钱,对于购买可能存在的、对我恢复有用的“材料”来说,恐怕是杯水车薪。而且,这种小打小闹,来钱太慢,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已经有人开始打听,胡三背后是不是真的请到了“高人”。
这天下午,胡三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也有一丝为难。
“先生,来了笔‘大买卖’!”他搓着手,眼睛发亮,“不过……客户要求有点特别,可能得您亲自出马看看。”
“什么情况?”我放下手中正在用神念温养的一枚普通玉佩——这是胡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质地一般,我正尝试用微末的剑气在其中固化一个最简单的“安神”意念,看能否制成一个效果更持久、但无需焚烧的“护身符”半成品。
“是西城那边的一个开发商,姓赵,搞房地产的。”胡三压低声音,“他新拍下了一块地,位置不错,但以前是个老医院的旧址,后来医院搬迁,地空了很久。最近准备动工,可怪事不断。”
“先是晚上守工地的工人,总说看见白影子飘,听见哭声。后来打地基,挖掘机不是莫名其妙熄火,就是挖到些乱七八糟的骨头——不像是人的,但也不像普通牲畜,邪性得很。请了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做了法事,屁用没有,反而有个工人晚上起夜,差点掉进刚挖的基坑里,说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可当时周围根本没人!”
“这赵老板有点信这个,也怕耽误工期,托了好几层关系,不知道怎么就摸到我这儿了。出的价……这个数!”胡三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比了个“十”。
“十万?”我眉头一挑。这价码,对于只是“不太平”的工地来说,不算低了。看来这赵老板是真急了,也信这个。
“对,十万!只要能把事儿平了,让工地顺利开工!”胡三用力点头,“不过,他要求必须亲眼见到‘高人’施法,而且……要立竿见影,不能再出任何纰漏。如果不成,一分没有。如果成了,以后他公司,还有他那些老板朋友那边有什么类似问题,都介绍过来!”
要求当面施法,立竿见影。这倒是典型的“甲方心态”,既要结果,又要过程“好看”,还得有“保障”。
若是全盛时期,这种地方的小小地缚灵或残存怨念,一道雷法或者一张“破煞符”就能清扫干净。但现在……
“工地具体什么情况?那些挖出来的‘骨头’,还有工人看到的‘白影’,有更详细的描述吗?之前做法事的和尚道士,具体是怎么做的?”我问。必须评估风险。十万块固然诱人,但若涉及到比较麻烦的东西,或者那地方本身有问题,以我现在的状态,未必能轻易“立竿见影”。
“骨头……听说是灰白色的,有点脆,形状奇怪,不像常见的动物。白影就是模模糊糊一团,飘得快,看不清。至于之前那些和尚道士,”胡三撇撇嘴,“就是摆个香案,念念经,洒洒水,烧点纸钱,完事儿拿钱走人,估计都是骗子。”
听起来,像是医院旧址残留的、比较强烈的阴性磁场,结合可能存在的无主孤坟或过去病亡者的残存意念,形成了一些低级的灵异现象。那些奇怪的骨头,或许是被无意中挖出的某些动物(甚至可能是过去医院处理医疗废物时埋下的实验动物?)遗骸,加重了阴秽之气。
这种问题,理论上,一张强效的“破煞清地符”配合简单的净化仪式,应该能解决。关键在于,如何在没有足够灵力支撑的情况下,让效果“立竿见影”,并且让那位赵老板“亲眼看见”。
我思索片刻,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枚正在温养的玉佩,以及旁边画好的几张“驱瘴符”上。
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型。
“告诉他,这活儿我接了。”我对胡三说,“时间定在明晚子时。让他准备好三样东西:一盆三年以上的大公鸡鸡冠血,要现取;七根三年以上的桃木桩,每根一尺二寸长,鸡蛋粗细;再有,准备一架高清的、带夜视功能的摄像机,全程录制。”
胡三愣住了:“鸡冠血?桃木桩?摄像机?先生,您这是要……”
“按我说的准备就行。”我没有解释,“另外,我的酬劳,十万现金。先付三万定金,事成之后付清。如果不成,定金全退。”
胡三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见我态度笃定,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联系赵老板!”
他匆匆离去。我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手指轻轻拂过青霜冰冷的剑身。
明晚,将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开”施法。
既要解决问题,又要控制消耗,还要让“甲方”满意……
这届修仙者,可真不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