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划过黑板的尖锐声响，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江流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倾斜的光线，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前排同学的后脑勺，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一切都很清晰，清晰得有些异常。
“所以，当我们考虑这个边界条件时……”
讲台上传来的女声温婉而清澈，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包裹着他的混沌膜。江流眨了眨眼，视线聚焦。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年轻女讲师。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深色半身裙，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知性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安的美。
如果忽略她此刻微蹙的眉头，和那双正看向自己的、带着明显不赞同的眼睛的话。
“江流同学。”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清晰地传入耳中。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来，带着好奇、戏谑，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江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一种陌生的轻盈感传来。他低头，看到的是搭在课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年轻人才有的紧致，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虎口处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
这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不完全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混乱不堪。四十年的刑警生涯，犯罪现场的血腥气，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灼热的气浪……与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是另一套更年轻、更青涩、也更破碎的记忆：星海大学物理系大四学生，父母早逝，与奶奶相依为命，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学业中等偏上，最大的特点是……经常在课堂上睡觉。
两股记忆在脑中碰撞、融合，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江流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迅速清醒。
他穿越了。从一个经验丰富却死于非命的刑侦顾问，变成了一个二十一岁、前途未卜的物理系学生。
而此刻，他正在“自己”的课堂上，因为睡觉被老师点名。
“对不起，林老师。”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是陌生的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局促。几乎是本能，前世积攒的与人周旋的经验开始运作，调整着他的表情和语气。“我……昨晚没睡好。”
讲台上的林雪见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老师对走神学生的不满，江流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丝疲惫，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哀愁，藏在她温柔表象的最深处。
这哀愁与她无关。江流立刻做出了判断。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在作祟？还是这位林老师本身就有心事？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林雪见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依然明确。“现在，请先认真听课。”
“是。”江流低下头，做出顺从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公式和潦草的字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板。
林雪见已经转身继续书写。她的板书很漂亮，工整有力，一行行公式和推导过程逻辑清晰。江流看着那些他本该感到陌生的物理符号和数学表达式，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
他发现自己……看得懂。
不仅仅是看得懂，那些符号、那些推导，就像印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他甚至能看出林雪见在第三步推导时省略了一个非关键性的中间步骤，而这个步骤，原本的“江流”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过目不忘？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前世他就以记忆力超群著称，但绝对达不到这种程度。黑板上的内容，他只看了一遍，就像拍照一样完整地印在了脑海里，连林雪见某个字母写得稍显仓促的笔锋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是穿越带来的“馈赠”吗？还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有的天赋，在融合了他前世的灵魂后得到了强化？
江流不动声色，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而这个课堂，就是他收集信息的第一站。
他观察着林雪见。她的动作，她的语调，她偶尔看向窗外时一闪而过的怔忪。他也观察着周围的同学。前排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一直在奋笔疾书；左边那个女生在偷偷刷手机；右后方两个男生在传纸条……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充满校园生活气息。
但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堪称糟糕的人际关系和一地鸡毛的生活困境。父母因公殉职，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家境拮据，性格孤僻导致几乎没有社交……而他自己，一个四十岁灵魂的闯入者，必须尽快适应这一切，找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
前世他痴迷于破解谜题，追寻真相，最终却死于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刻。这一世呢？
黑板上的公式在阳光下有些反光。林雪见讲解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哗。
江流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是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夹杂着一丝从林雪见方向飘来的、极淡的栀子花香。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眼神却已不再属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那深处沉淀着的，是历经风雨后的敏锐，是洞悉人心前的专注，是一个曾经的刑侦专家，在全新的镜面中，映出的第一道审视之光。
下课铃响了。
林雪见合上教案，目光再次落到江流身上。“江流，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