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混乱中,被连劝带赶地转移到了实验楼的一楼大厅。
这大厅原本是这栋老式建筑的公共区域,挑高近五米,面积约有两百平米,此刻却挤满了人——不仅是刚才那最后一批十名鬼屋游客和工作人员,还有闻讯赶来、或是之前已在楼内其他实验室工作的学生和教职工,以及急匆匆抵达的几名校园保安。总计约有三四十人,空气浑浊而凝重,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驱不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大厅的照明比镜廊充足许多,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但略显暗淡的白光,照亮了水磨石地面上模糊的斑驳痕迹,两侧是深色的木质墙裙,几扇巨大的玻璃门通往外面的夜色,此刻已被保安从内虚掩,并有人看守。靠墙摆放着几排早就掉漆的蓝色塑料长椅,和几张蒙着灰尘的简易沙发。
没人愿意坐下。人们大多三五成群地聚集着,低声交谈,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不安和一种奇特的好奇。哭声已渐渐止歇,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保安拿着对讲机,不断与外面沟通,试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江流扶着林雪见,找了个靠近大厅角落、但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这里背靠一根方形承重柱,侧面是一扇紧闭的、通往内部走廊的木门,既能观察全场,又不会成为绝对的焦点。林雪见的状态比刚才稍好,至少能自己站稳,但依旧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神不时失焦,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仍留在那悬挂着暗红裙摆的镜廊深处。
江流让她靠柱子站着,自己则半挡在她身前,目光像无形的探针,开始对大厅内的每一个人进行扫描式观察。他的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惊吓后的麻木,完美地融入环境。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每一个细节分类、归档、关联。
首先是最核心的那批人——镜廊事件的直接目击者。
那对学生情侣紧挨着坐在不远处的塑料椅上,女生将脸埋在男生怀里,肩膀还在抽动;男生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指节发白,眼神发直,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
三个结伴的女生靠在一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互相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惊恐,不时抬头望向镜廊入口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
那个试图拍照的男生独自蹲在墙边,双手抱头,手机丢在脚边,屏幕已经碎裂——不知是在混乱中摔的,还是他自己砸的。
王干事——那个高瘦的学生干部——正被两个保安围着询问情况,他语速很快,挥舞着手臂,额头上全是汗,平板电脑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救命稻草。他的眼神里除了慌乱,还有一丝……自责?或是担心事情闹大后的责任?
然后是那个认出死者的短发女生,张薇的学妹。她独自一人,远离人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黑色卫衣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巨大悲伤和恐惧浸透的、几乎要自我封闭的气息。
陈煜,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深灰夹克的年轻男人,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稍偏的位置,与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交谈。他表情严肃,言简意赅,偶尔用手势比划着镜廊内部的结构和发现尸体的位置,显得冷静而条理清晰。保安队长一边听,一边用对讲机向外面汇报。陈煜的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林雪见和江流的方向略作停留,也关注着那个短发女生和蜷缩在角落的情侣。他的存在,像是一根试图插入混乱泥潭的定海神针。
除此之外,大厅里还有大约二十来个“后来者”。他们大多是今晚在实验楼其他楼层实验室工作的研究生或值班老师,听闻出事才下来查看。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有事不关己的淡漠,也有对发生在自己工作学习场所的命案感到的深深不安和晦气。有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关于“张薇”和“五年前那件事”的只言片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某些关键词还是飘进了江流敏锐的耳朵。
“又是物理系的学生……”
“太邪门了,实验楼是不是风水不好?”
“张薇平时挺低调的,怎么会……”
“听说林雨晴当年也……”
江流不动声色地听着,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已知的情况拼接。
突然,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从靠近洗手间方向的角落传来。
“我……我真的忍不住了……”一个穿着粉色毛衣、扎马尾的女生(是那三个结伴女生中的一个)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声音带着哭腔和难堪,“刚才吓坏了……现在……”
她的两个同伴面面相觑,脸上也露出为难和恐惧。“可是……卫生间就在那边走廊尽头……现在这情况……”
“我陪你去吧。”另一个戴眼镜、稍显文静的女生犹豫着说,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害怕,“两个人一起……应该没事吧?”
“里面……里面会不会……”第三个女生声音发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她们都想到了镜廊里那具恐怖的尸体,以及这栋楼里可能潜藏的危险。
她们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厅里紧张的气氛似乎因此被撩拨了一下。生理需求在极端恐惧和压力下,往往会变得更加强烈和难以忍耐。
“那个……我也想……”之前瘫坐在椅子上的情侣中的男生,也略显尴尬地小声对女友说,脸色涨红。
保安队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各位同学,警察马上就到,请大家再坚持一下!为了安全,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离开大厅!”
“可是……”粉色毛衣的女生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但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同学,不要紧张。卫生间就在这条走廊右手边,很近。楼里虽然出了事,但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也有很多人在。”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一张旧沙发上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四五岁,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面容清俊,正是那种被称为“年轻有为”的学者类型。他面前的简易茶几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一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刚才一直在专注工作,此刻才被身边的动静打扰。
江流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个人。最年轻的教授?
“周教授!”王干事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出声,“您看这……”
被称为周教授的男人——周明轩——对王干事微微颔首,然后再次看向那几个女生,语气温和而理性:“这样吧,如果实在需要,可以请一位保安同志陪同到卫生间门口等候。卫生间里面是独立隔间,不会有什么危险。大家聚集在这里,情绪紧张,有些生理反应很正常,互相体谅一下。”
他的话合情合理,既照顾了学生的需求,也考虑了安全,更缓解了现场的尴尬。保安队长想了想,点了点头,指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年轻保安:“小赵,你陪这两位女同学过去,在门口等着,别进去。”
粉色毛衣女生和她的眼镜同伴连忙道谢,跟着保安小赵,朝着通往卫生间的走廊走去。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个小插曲似乎让大厅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有人开始低声抱怨等待的时间太长,有人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或给家人发信息(但被保安提醒尽量不要使用,以免干扰可能的信号或取证),更多的人则是不安地踱步或呆立。
就在这时,陈煜结束了与保安队长的交谈,朝周明轩这边走了过来。
“周老师。”陈煜在沙发前站定,语气带着恭敬。
“陈煜啊。”周明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凝重,“你也在这里?今晚真是……无妄之灾。”
“是。”陈煜点头,“我也是最后一组的游客。亲眼看到了……张薇。”
提到张薇的名字,周明轩的眉头深深蹙起,脸上流露出真诚的痛惜和困惑:“张薇这孩子……怎么会这样?我晚上还在实验室见过她,她说数据有点问题,要再核对一下,我还叮嘱她别太晚……怎么转眼就……”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明天我还要去参加那个研讨会,报告都还没最终定稿,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李教授要是知道了,肯定更受打击。”
“李教授他……”陈煜欲言又止。
“身体一直不好,自从雨晴那件事之后……”周明轩的声音低沉下去,顿了顿,仿佛不愿多提,转而问道,“警方大概还要多久,我明天还要参加学术研讨会,报告时间太紧张了?”
“说是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陈煜看了一眼手表,“现场已经基本封锁了,王鹏(王干事)在配合保安清点人数。”
“嗯。”周明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里惶惶不安的人群,尤其是在林雪见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随即移开,落到自己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吧。无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对死者,对生者,都需要一个交代。”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但江流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听得清楚。尤其是“雨晴那件事”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入林雪见的耳中。她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江流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林老师?”江流低声问,语气带着学生式的关切。
林雪见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没有说话,但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周明轩和陈煜的方向,那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拉扯着她记忆中关于姐姐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周明轩提到了“雨晴”,又或许是因为大厅里压抑的气氛需要一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附近几个原本在低声议论的研究生,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飘了过来。
“……林师姐当年真的很厉害,我们都以为她会是李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是啊,那个项目,听说当时都到了关键时刻,要是成了,影响因子会很高。”
“可惜了……怎么就……”
“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一个戴着厚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相对安静的大厅里,还是能被附近的人听到,“林师姐出事前,好像跟谁吵过架?情绪不太对。”
“不清楚……反正那段时间实验室气氛有点怪。”
“嘘!小声点!这事别乱说!”
对话戛然而止,几个研究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周明轩和陈煜的方向,闭上了嘴。
但这些零碎的对话,已经像散落的拼图块,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江流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
陈煜似乎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他转头看了那几个研究生一眼,眼神带着一丝警告。
就在这时,之前去卫生间的那两个女生,在保安小赵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回来。她们脸色似乎比去之前更白了一些,尤其是那个粉色毛衣的女生,眼神躲闪,回来后就紧紧抓住同伴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她的另一个同伴(留在原地的那个女生)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粉色毛衣女生摇摇头,声音还有点抖,“就是……卫生间那面大镜子,照着人……感觉有点怪怪的,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
镜子。又是镜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恐惧在等待中发酵,转化为焦躁和不安。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内急,在保安有限的人手和“尽量不要离开”的警告下,开始小声抱怨,或者和同伴商量着结伴去卫生间。
江流看了一眼林雪见,她依旧靠着柱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知道,关于姐姐的线索被这样一点点勾起,对她是一种残酷的凌迟。
江流有预感,镜廊的血案只是开始。这座实验楼,这个夜晚,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刻。
江流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能更舒适地长时间保持观察状态。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警方到来的时间,凶手下一次动手的时机,林雪见濒临崩溃的情绪,以及他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变量……所有因素都在这昏暗的大厅里交织、碰撞,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涌入肺腑。
狩猎,或者被狩猎。
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