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像稀释过的牛奶,缓慢注入校园。
江流躺在宿舍硬板床上,睁着眼睛。上铺传来平稳的鼾声,窗外有早起的鸟雀在稀疏地鸣叫。身体叫嚣着疲惫,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如同精密仪器结束待机状态后,开始全功率运行的嗡鸣。
昨晚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三点。同寝的人早已熟睡,对他带着伤、一身寒气地回来,无人过问。这种被无视的透明感,此刻成了绝佳的保护色。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靠在床头,在脑海中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回放。
过目不忘的能力,此刻展现出恐怖的价值。镜廊里每一块镜面的角度、拼接缝隙的宽窄、灯光变幻的周期、张薇“尸体”悬垂时每一处细节的明暗对比;卫生间门口那道狭窄缝隙中所见景象的每一处像素;仓库里昏黄灯光下飞舞的尘埃轨迹、旧镜子边框锈蚀的纹路、头顶管道连接处的每一处锈斑……所有画面,都以超越摄影的清晰度和立体感,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调取、放大、多角度审视。
不仅如此,连同当时的气味(臭氧、微腥、尘土、铁锈、淡淡的栀子花香)、声音(低频嗡鸣、滑轨摩擦、镜片坠落的风声、林雪见急促的呼吸)、触感(镜面的冰凉、玻璃的锋利、手臂伤口的灼痛),甚至空气中湿度和温度的细微变化,都作为多维数据被完整记录。
这不是记忆,这是全息重建。
江流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由感官数据构建的虚拟空间。他首先“来到”镜廊。
场景复现。他站在昨晚自己的位置,目光向前延伸。巨大的、破碎的万花筒通道在眼前展开。他忽略那些令人眩晕的炫光,将注意力集中在镜面的结构上。
一块,两块,三块……他的视线如同扫描激光,沿着镜面接缝移动。果然,在左侧距离悬挂点大约八米的一处较大镜块边缘,接缝的走向并非完全垂直,而是有一个极其微小、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转折。这种转折,不像是安装误差,更像是一个隐蔽的铰链或转轴的一部分。
他“走”过去,想象着如果这块镜面可以沿着某个轴旋转,那么它背后会是什么?墙壁?还是……一个提前预留的、足以容纳一具尸体的狭小空间?
灯光熄灭的那三到四秒黑暗。他反复“播放”这个片段。视觉信号归零,但听觉和空间感被放大。那极其轻微的“滋啦”滑轨声,来自至少两个方向:一个在前方偏左(疑似可移动镜面后方),另一个……在侧后方?他调取当时的听觉记忆,仔细分辨。是的,侧后方也有,更轻微,像是更小型的机械动作。
如果前方镜面旋转,露出预藏的尸体,同时侧后方某个装置迅速收回“表演”用的仿真人体或操控绳索的机械臂,然后在灯光重新亮起前复位……时间够吗?三到四秒,对于精密的自动化装置来说,完成一组预设的快速动作,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如果凶手对整个过程演练过无数次。
关键在于电源和控制系统。鬼屋本身的灯光、音响、机械效果必然有总控。凶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入或劫持部分控制回路,必须对这套系统非常熟悉,并且有操作权限。
王干事?作为鬼屋现场学生负责人,他接触控制系统的可能性最大。但他是否有能力设计并实施如此精密的替换?而且,他的惊恐和焦虑,看起来真实不虚,不像是能冷静完成双重谋杀的人。
陈煜?他表现出的沉稳和现场处置能力超出普通学生。他是否具备相应的技术知识?他是李维民教授的学生,张薇和林雨晴的同门,有近距离接触的便利。动机呢?
周明轩教授?地位更高,权限更大,知识储备更丰富。他提到明天(现在应该说是今天)有重要的学术研讨会,时间紧迫,但案发后并未表现出急于离开的强烈意愿,反而一直留在大厅。是出于责任,还是为了观察?他的平静,是学者的涵养,还是……冷酷的自信?
江流将镜廊场景暂时搁置,意识转入卫生间。
狭窄的门缝视角。巨大的镜子。镜中“小雅”撕扯自己脸庞的恐怖影像。
苏映真提供的线索——镜子左上角天花板交界处的深色小块,右下角踢脚线附近的新凹陷——在重建的场景中被重点标注。这两个位置,恰好构成一个倾斜的、指向镜子中心某区域的投射角度。
如果是微型高流明投影仪,配合隐藏摄像头实时捕捉门外观察者的视线角度,再播放预先制作好的、带有恐怖特效的“撕脸”动画,理论上可以制造出“镜中实时发生”的错觉。动画需要精心制作,与真实的小雅外貌、衣着、甚至当时的坐姿高度吻合,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这需要提前获取小雅的详细影像资料,并且知道她今晚会穿什么衣服。
这意味着,凶手不仅目标明确(小雅),而且准备充分,甚至可能对小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或监控。
小雅为什么会被选为目标?她只是那三个结伴女生中并不起眼的一个。除非……她在无意中看到了或听到了什么与张薇之死、或与五年前旧案相关的关键信息?或者,她与张薇、林雨晴之间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关联?
江流想起小雅室友(眼镜女)在等待时焦急的神情,以及小雅独自在卫生间逗留的“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是真的在方便,还是……在等待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人?
凶手如何确保小雅会在那个时间点独自进入卫生间,并且恰好进入那个隔间?或许,凶手早就潜伏在卫生间里?但当时大厅里的人分批前往,卫生间使用率不低,凶手如何避开其他人耳目?或者,凶手有办法引导甚至胁迫小雅进入指定隔间?
意识转向第三个场景——地下仓库。
昏黄的灯泡。堆积的杂物。那面巨大的旧镜子。坠落的锋利镜片。
陷阱的触发机制是关键。林雪见拿起笔记本的瞬间,是什么触发了机关?压力传感器?红外感应?还是简单的物理绊线?现场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传感器痕迹,那么更可能是后者——一根极细的、连接着笔记本或台面某处与上方固定装置的透明鱼线。当笔记本被拿起,牵动鱼线,导致固定镜片的脆弱连接点断裂。
凶手需要提前知道林雪见会来仓库,并且会去动那个笔记本。所以,那条短信是计划的核心。凶手必须能接触到林雪见的私人号码,并且了解她对姐姐遗物的执着心态。
谁能做到?知道林雪见是林雨晴妹妹的人不少,但能拿到她当前手机号码,并且精准利用她心理弱点的,范围就小多了。身边人?同事?或者……警方内部?徐铁锋似乎对林雨晴案有印象,他有没有可能……
不,江流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徐铁锋如果是凶手或帮凶,他的处理方式会更直接地掩盖,而不是在现场命令进行更深入的、可能暴露技术手段的勘察。他那套“自杀与意外”的初步结论,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场表象和经验主义的惯性判断,也可能包含着控制舆论、争取深入调查时间的策略性考量。
那么,谁最有可能发送那条短信?
陈煜?周明轩?还是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但作为鬼屋负责人、能接触到大量人员信息的王干事?甚至……是那个悲痛恐惧的短发学妹?她作为张薇的亲近学妹,是否也从张薇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林雨晴旧事的信息,并因此对林雪见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念头?
线索繁杂,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江流尝试着从动机角度进行整合。
动机一:灭口。 张薇和李小雅,都可能因为知晓五年前林雨晴死亡的真相而被杀。林雨晴的死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凶手逍遥法外五年,如今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林雪见的持续调查、张薇可能发现了新证据、或者内部出现了裂痕)感到威胁,开始清理知情人。
动机二:阻止调查。 林雪见是明确的调查者,凶手欲除之而后快。
动机三:仪式或表演。 凶手选择在校园祭、在镜廊鬼屋这种公开场合,用充满象征意味(镜子、悬吊、撕脸)的方式杀人,可能不仅仅是出于实用目的,还带有某种表演欲、控制欲,或者是对“镜像”、“虚假”主题的执着。这可能与凶手的个人心理,或与五年前案件的某种特质有关。
动机四:利益。 林雨晴当年的研究项目到了关键时刻,她的死是否让某些人获益?学术成果?项目主导权?张薇作为同门,是否触及了相同的利益领域?
江流将几个重点嫌疑人的特征与这些动机进行比对。
周明轩: 教授,地位高,权限大,技术知识丰富。有充分的能力设计和实施复杂机关。可能涉及学术利益。五年前林雨晴死时,他可能已是青年教师或博士后,存在竞争或利益关联。他的平静和滞留现场,可能便于观察和掌控局面。但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吗?案发时他在大厅,但遥控操作不需要本人在现场。短信发送时间他也在大厅,但用预置程序或远程操控工具也可以实现。
陈煜: 高年级博士生或助教,能力出众,熟悉环境和人员。作为李维民的学生,与两位死者关系密切,可能知晓更多内情。他有组织能力和技术基础。动机可能是维护导师声誉、掩盖师门丑闻、或自身涉及利益。他在现场表现积极,一方面可以解释为热心和责任,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为了近距离监控、引导甚至干扰调查。
王干事(王鹏): 学生干部,负责鬼屋具体运营,有控制系统权限,熟悉动线。但技术能力和心理素质存疑。可能被利用或收买。
短发学妹(暂未知姓名): 情绪激烈,与张薇关系亲近。她的恐惧和悲伤看起来真实,但有时过于激烈的情绪也可能是伪装。她对周明轩和陈煜流露出的那丝怨恨,值得注意。她是否知道一些关于这两位师长与张薇、林雨晴之间的隐秘?
还有一个人,徐铁锋提到的——李维民教授。林雨晴和张薇的导师,身体不好,据说受林雨晴之死打击很大。他今晚不在现场。但作为导师,他对学生的研究、人际关系乃至心理状态都应有所了解。他是否隐瞒了什么?或者,他的“抱病”本身,就是一种不在场证明?
天光渐渐亮透,宿舍里开始有人窸窸窣窣地起床。江流也坐起身,手臂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已经减轻,但动作时仍有牵拉感。他换下染血的衣袖,重新包扎了一下,套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
今天很关键。警方会在白天进行更细致的现场勘察和证据分析。苏映真可能会带来新的消息。林雪见手中的那张纸条需要解读。而他,也需要主动出击,去寻找那些拼图中缺失的关键碎片。
他首先需要一部手机。原主的手机是老旧型号,功能有限,且可能被原主的社交圈关联。他需要一部新的、匿名的通讯工具,用于和苏映真或林雪见进行更安全的联系,以及……进行一些不便公开的查询。
上午的课他决定请假。用宿舍的座机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以“昨晚受惊,手臂受伤需要复查”为由,很容易就获得了批准。原主平时存在感低,请假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离开宿舍楼,清晨的空气清冷。校园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一些早起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昨晚实验楼的“大事”,脸上带着兴奋、恐惧和猎奇交织的表情。校园BBS和社交媒体上,估计已经炸开了锅,“鬼屋闹鬼”、“连环自杀”之类的标题恐怕早已满天飞。
江流低着头,快步走出校门,来到一个离学校稍远的数码城。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非智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和一张不记名的预付电话卡。将新号码记熟后,他将手机卡装入,旧手机则暂时关机收好。
接着,他走进一家网吧,同样选了角落的位置。开机后,他首先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给林雪见昨晚留给他的一个备用邮箱地址(非学校邮箱)发了一封简短加密邮件,内容只有新手机号码和一个约定好的暗语,表示这是他的临时联系渠道,有重要信息可通过此号码短信联系,但需注意措辞。
然后,他开始在网络上搜索“李维民 星海大学 物理系”、“周明轩 学术成果”、“陈煜 论文”等信息。公开信息有限,主要是学术论文列表、项目介绍、获奖情况等。他重点查看时间线。李维民教授五年前正值学术产出高峰期,但林雨晴出事后,其发表论文的数量和影响力似乎有一个小幅下滑,随后才慢慢恢复。周明轩大约在四年前获得一项重要的青年基金,此后成果迭出,顺利晋升教授。陈煜作为博士生,发表了几篇不错的文章,但似乎还没有独立承担重大项目。
这些表面信息看不出直接关联。江流转而搜索五年前关于“星海大学物理系助教坠楼”的新闻报道。果然,如他所料,相关信息被清理得很干净,只有几条简短的通告,内容与校园论坛旧帖所述一致:意外坠楼,排除他杀可能。
他尝试搜索“林雨晴 论文”、“林雨晴 项目”。跳出的结果大多是她生前发表的几篇普通论文,以及参与的一个名为“量子自旋液体在低维材料中的新奇效应研究”的项目。项目负责人是李维民,主要成员包括林雨晴、另外两名已毕业的博士生,以及……周明轩(当时是博士后)。张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早期成员列表中,她可能是后来加入的。
这个项目……江流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物理学术语,虽然凭借这具身体的知识基础能看懂大概,但细节非他所长。不过,一个关键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项目在三期评审中获得了“优秀”评价,并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后续资助。时间点,就在林雨晴去世后大约半年。
是巧合吗?项目核心成员非正常死亡,项目反而获得更大支持?
江流记下项目编号和名称。他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项目内部的人员分工、数据归属、成果分配情况。这些属于内部档案,普通网络搜索无法获得。
就在他沉思时,新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苏映真。方便见一面吗?有重要情况。地点你定,要隐蔽。”
江流眉头微挑。她动作很快,而且直接找到了他的新号码?看来昨晚她不仅记下了他的外貌,还可能通过某种途径(比如学校登记信息?)查到了他的基本信息,进而通过通讯记录或监控发现他购买了新手机卡?不,时间太短,警方资源不至于这么快用在这上面。更可能是她通过自己的关系或小聪明,比如询问了数码城的店员?或者,她只是试探性地发给了几个可能的号码?
他回复:“一小时后,大学城东区‘时光’咖啡馆,最里面卡座。”
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它不在学校附近,环境相对安静,卡座有隔断,适合私下交谈。
一小时后,江流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馆,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面朝入口,背靠墙壁。苏映真准时出现,她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装扮——牛仔外套,浅色T恤,马尾依旧扎得利落,但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流,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你怎么知道我新号码?”江流开门见山。
苏映真狡黠地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数码城兼职。你买手机卡的时候,他刚好看到。我描述了一下你的样子——个子挺高,长得不错,手臂包扎着,表情很冷——他就想起来了。我猜你需要一个不记名的联系方式。”
江流看着她,没说话。这个女生不仅敏锐,行动力强,还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她利用私人关系进行非正式调查,这既显示出她的灵活,也透露出她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
“说正事吧,苏警官。有什么重要情况?”
苏映真收敛笑容,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技术组在卫生间镜子后面的墙壁夹层里,发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已经烧毁的微型电路板残骸,还有一小段极细的光纤残留。确认是某种定制的小型投影设备,集成度高,但烧得很彻底,无法恢复数据。另外,在镜子对面、也就是你们当时所在的走廊方向的天花板检修口内侧,发现了新鲜的摩擦痕迹和一点特殊的反光粉末,与镜廊里某种镜面涂层成分一致。”
“这证实了我的推测。”江流并不意外,“凶手用隐藏的投影设备,在特定角度向镜面投射预先制作好的恐怖动画,结合门缝的狭窄视野,制造了‘镜中实时发生’的幻觉。”
“没错。”苏映真点头,眼神发亮,“徐队看到这个报告后,脸色很不好看。他已经正式将两起死亡列为疑似他杀案并案调查,成立了专案组。初步判断,凶手精通光学、电子和机械,很可能有物理学或相关工程背景,对实验楼结构了如指掌,并且能提前获取被害人的影像资料。”
“第二件事呢?”
苏映真从随身的小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的复印件,里面是一张纸条的影印件。“这是在林雪见老师交给警方的那本笔记本里发现的,夹在很深的封皮夹层中,之前检查时被忽略了。今早再次仔细检查时才找到。原件已经送去鉴定了。你看。”
江流接过复印件。纸条上是一行打印体的英文小字:
“The truth is in the mirror, but which side are you on?”
(真相在镜中,但你在哪一边?)
下面是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软件的界面截图,非常小,分辨率很低,隐约能看到一些曲线、坐标轴和几个英文缩写,其中一个似乎是 “QLS-MD”,另一个像是 “DATA_VERIFY”。
“QLS-MD……”江流沉吟,“可能是‘Quantum Liquid Spin – Molecular Dynamics’(量子自旋液体-分子动力学)的缩写?这与林雨晴参与的那个项目名称有关联。”
“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苏映真说,“已经联系校方和项目组,调取相关实验数据和软件记录。另外,这张纸条的纸张和打印墨迹都很新,不像是五年前的东西。很可能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凶手放的?”江流问,“为什么?挑衅?还是引导?”
“不知道。但放在引诱林老师去仓库的笔记本里,肯定有深意。”苏映真盯着江流,“江流,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物理系学生吗?你对案子的分析,太专业了。而且,你昨晚在仓库救了林老师,反应速度和对危险的预判,也不像普通学生。”
江流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和天赋。我碰巧对细节比较敏感,也看过一些相关的书。至于救林老师,那是本能反应。苏警官,与其怀疑我,不如把精力放在真正的嫌疑人身上。这张纸条,也许就是凶手留下的签名,或者……是一个挑战。”
“你觉得是谁?”苏映真追问。
“有能力、有机会、有动机的人不多。”江流缓缓道,“周明轩教授,陈煜,王鹏,还有不在现场的李维民教授。甚至,那个看起来像受害者的短发女生,也未必完全无辜。需要查他们每个人的背景、人际关系、在项目中的具体角色、以及案发时的详细时间线。”
“我们已经在查了。”苏映真说,“但涉及教授和知名学者,需要谨慎,也需要更多证据。徐队的压力很大,上面要求尽快破案,消除影响。”
“压力之下,更容易出错,无论是警方,还是凶手。”江流道,“凶手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但昨晚仓库失手,镜廊和卫生间的技术把戏也开始暴露,他(她)可能会急躁,可能会采取新的行动来弥补漏洞,或者……加速计划。”
“你觉得他还会动手?”
“如果他的目标是清理所有知情者和威胁者,那么名单上可能还有别人。林雪见仍然是目标。此外,那个短发学妹,她作为张薇的亲近之人,是否也知道什么?还有陈煜,如果他不是凶手,而是知情者或下一个目标呢?”
苏映真脸色凝重起来:“我会建议加强对林雪见老师和相关人员的保护。但人手有限,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也许,我们可以主动一点。”江流放下柠檬水杯子,声音压得更低,“凶手喜欢用镜子、用幻觉、用技术制造恐怖和误导。我们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引他出来?”
“你什么意思?”
“这张纸条,‘真相在镜中’。凶手似乎对‘镜像’、‘真假’有着某种执念。五年前林雨晴的‘自杀’现场,是否也有类似的、被忽略的‘镜像’矛盾?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关键点,一个足以动摇五年前结论的疑点,并将其公开或半公开地释放出去,凶手会不会坐不住,主动来‘纠正’或‘掩盖’?”
苏映真眼睛瞪大了:“你……你想用自己做饵?这太危险了!”
“不一定是我。”江流摇头,“可以是一个‘意外’发现的‘新证据’,指向某个特定的人。比如,与周明轩或陈煜相关的某些矛盾点。凶手如果是他们之一,必然会有所反应。如果不是,也能起到排除和施加压力的作用。”
“这需要周密的计划,也需要警方的配合。”苏映真有些犹豫,“徐队不一定同意这种冒险的方案。”
“那就先不告诉他细节。”江流语气冷静,“你可以以调查进展的名义,向他汇报纸条和QLS-MD的线索,并建议重点调查周明轩和陈煜在项目中的数据权限和五年前的时间线。同时,你可以‘私下’留意,有没有人特别关注这条调查方向,或者试图接触、销毁相关证据。”
苏映真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龄的男生。他的思维缜密、胆大心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但这提议,又确实具有可操作性。
“我需要想想。”她没有立刻答应,“另外,关于五年前的案子,我通过内部档案系统查到一点东西。当年林雨晴坠楼案,现场勘查报告里提到,窗台边缘有‘不完整的摩擦痕迹’,解释为死者坠楼前可能的无意识抓擦。但当时的法医备注里有一句:‘死者左手指甲缝内提取到微量蓝色纤维,与死者自身衣物不符,来源待查。’后来这条似乎没有深入追查,记录里写着‘可能为环境沾染,无关’。蓝色纤维……你昨晚在镜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蓝色物品?或者,张薇、小雅的衣服里,有蓝色吗?”
蓝色纤维?江流迅速回忆。张薇穿着暗红色长裙,小雅是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林雪见是浅蓝色开衫,但那是浅蓝,而且五年前林雪见应该不在现场。镜廊里……那些布置?工作人员服装?王干事好像穿着深蓝色的物理系文化衫?
“蓝色纤维……”江流若有所思,“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当年的案件档案,还能看到更多细节吗?比如现场照片?”
“照片档案调取需要更高级别权限,我正在申请。”苏映真道,“不过,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一个老技术员还没退休,我可以试着私下问问,看他对那蓝色纤维还有没有印象。”
“小心点。”江流提醒。
“我知道。”苏映真看了看时间,“我该回去了。保持联系。你……”她顿了顿,“注意安全。凶手知道你救了林老师,破坏了仓库的计划,可能会把你视为障碍。”
“谢谢提醒。”江流点点头。
苏映真匆匆离开。江流又坐了一会儿,将杯中的柠檬水喝完。新获得的信息不少:技术证据确认了他杀;纸条提供了新的线索(QLS-MD和那句挑衅的话);蓝色纤维可能成为连接新旧案件的关键。
他需要尽快联系林雪见,确认她是否安全,并了解那张纸条原件的更多细节。同时,他需要想办法接触那个“量子自旋液体”项目的更多内部资料。
也许,可以从那个短发学妹入手?她作为张薇的亲近学妹,又是物理系的学生,或许能接触到一些项目组的边缘信息,或者了解张薇最近在关注什么。
他拿出新手机,给林雪见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安全?纸条原件细节?勿回电话。”
几分钟后,林雪见回复:“安全,在校内宾馆(警方安排)。纸条纸质普通,激光打印,墨水常见。图案太模糊,看不清。我拷贝了一份在手机里。需要我做什么?”
江流回复:“保护好自己,尽量待在有人处。回忆你姐姐是否提过‘QLS-MD’或类似缩写,是否留下其他实验数据或笔记。暂时别轻举妄动。”
放下手机,江流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看似平常的一天,但校园里那栋灰色的实验楼,依旧被警戒线环绕,里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物证与谎言的战争,逻辑与疯狂的战争,光明与镜中倒影的战争。
他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拼图正在一块块翻转。凶手的面孔,或许就隐藏在某块碎片的背面。
而他,已经做好了掀开它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