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闭合的闷响,像一声被吞没的叹息。
外界的最后一丝喧嚣被彻底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工调制过的低频嗡鸣,如同巨型昆虫在混凝土墙壁内振翅,又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经过无数管道扭曲后的叹息。光线在瞬间被剥夺到最低限度,仅有地面中央一条断断续续的蓝色荧光箭头,在镜面地板的无数次反射下,化作一条流淌向黑暗深处的幽蓝光河,成为这片混沌迷宫中唯一的、脆弱的坐标。
江流踏入镜廊。
感官在瞬间被淹没,又被强行拉伸。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目之所及,全是镜子。并非光洁平整的镜面,而是带着微妙弧度、刻意裂痕、不规则棱角的镜块,如同被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世界边缘。无数隐藏的彩色LED灯珠,像潜伏在镜缝间的毒虫眼睛,闪烁着变幻不定的幽光,将支离破碎的光斑疯狂投射进这无限复制的虚空。人影,他自己的,林雪见的,前方游客模糊的背影,都被切割、复制、拉伸、扭曲,化作成千上万个怪诞离奇的影子,在镜中世界里无声咆哮、狂舞。每走一步,视野里光影的漩涡就加剧一分,空间感被彻底剥夺,只剩下令人头晕目眩的视觉洪流。
“跟紧我。”林雪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竭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紧绷。她走在江流侧前方半步,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在诡异的光线下染上了流动的紫绿与猩红,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正在她身上晕染开来。
江流没有回应,只是下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的身体姿态看似松弛,甚至带着一点属于“江流”这个年纪的、初入险境时应有的无措,但隐藏在灰色连帽衫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已调整到最佳状态,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低光环境,大脑则像一台冷启动的超级计算机,开始以最高效率处理汹涌而来的信息流。
镜面。他目光扫过两侧。拼接工艺看似粗糙,接缝明显,但某些接缝的走向……过于规整了,不像是随意安装,更像是为了某种后续的“活动”预留的轨道或铰链接口。部分镜块的边缘,在特定角度的微光下,反射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是滑轨?还是隐藏的轴承?
光线。光斑看似无序跳跃,但仔细观察某些区域,比如左侧三米处和右前方五米处的光斑,其颜色变化的周期存在极其微弱的延迟同步,大约是0.3秒。这意味着光源的控制系统并非完全独立,存在分组或区域联动的可能。
声音。低频嗡鸣掩盖了许多细节,但江流屏息凝神,前世在嘈杂现场锻炼出的听力捕捉到了更多:伺服电机极轻微的“滋滋”待机电流声,来自至少两个不同方向;镜面内部或后方,某种滑轨或传动带偶尔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几乎与环境音融为一体;还有……极淡的、被通风系统稀释过的金属润滑剂和电路板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这不是游乐场鬼屋。这是一个高度复杂、可远程操控、具备实时动态变化能力的光学与机械装置。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
两人随着地面那条虚幻的蓝色光河,缓慢地向前移动。前方已经能看到其他先进入者的身影,在镜中化为十几个扭曲晃动的幽灵,他们压低嗓音的惊叹和交谈,被镜面无数次反射、叠加、扭曲,变成意义不明的嗡嗡声,更添几分诡谲。
大约深入了二十米,镜廊的构造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本相对连续的镜墙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巨大的镜块被刻意敲出裂纹,中间镶嵌着廉价的彩色玻璃碎片和废弃的光碟,反射出更加混乱炫目的光。一台老旧的迪斯科球灯悬挂在拐角上方,缓慢地旋转着,将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暴雨般泼洒向每一个方向,制造出宣传语中那“廉价、眩晕、带着混乱狂野感的万花筒核心效果”。
蓝色箭头在这里指向左侧,暗示着路径的转折。
先到的游客们聚集在这个相对“开阔”的破碎镜区,有人被狂乱的光斑晃得睁不开眼,有人好奇地试图触摸冰冷镜面上诡异的裂痕(立刻被同伴低声喝止),更多的人则伸长脖子,望向箭头所指的前方——那里,镜廊似乎延伸向一个更为昏暗的尽头,灯光稀疏,只能看到一个被无数镜像重复反射后、显得遥远而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一个小小的平台或另一段走廊的入口。
江流和林雪见停在人群外围。江流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十个人。除了那对紧紧依偎、脸色发白的学生情侣,三个互相挽着手臂、既害怕又兴奋的女生,一个举着手机试图在禁用闪光灯前提下偷偷拍照的男生,还有两个人,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气质沉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他独自站在一处凹面镜前,却没有看镜中自己被拉成细长怪物的扭曲影像,而是微微仰头,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天花板上隐藏的灯源和镜面拼接的节点,手指无意识地在夹克口袋里捻动着什么,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等待。
另一个是留着齐耳短发、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她离人群最远,几乎将自己缩在镜廊的一个阴暗夹角里,脸色在变幻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双手紧紧攥着卫衣下摆,指节泛白。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而惊恐地瞟向前方黑暗的尽头,时而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僵硬。
这两个人,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他们不是来寻找刺激的游客。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融入背景音的启动声响起。
前方那昏暗的尽头,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一束相对集中、偏向冷白色的光柱,从高处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笔直打下,像舞台的追光灯,精准地照亮了那个小平台区域靠近他们这一侧的一角。
光柱中,尘埃缓慢浮动。
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柱中央。
一个穿着暗红色、样式古朴陈旧长裙的女人。她背对着众人,站立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木箱或矮凳的物体上,身姿纤细,黑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背后,几乎与裙子的暗红融为一体。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而在她头顶上方,一条粗糙的、拧成股的麻绳从上方黑暗处垂下,末端一个松垮的绳套,就悬挂在她脖颈后方,几乎触碰到她的头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游客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低语。
“NPC?”
“吓人环节要开始了……”
“这姿势……真要演上吊啊?”
“有点吓人……”
光柱中的红裙女人,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紧接着,一个经过设备处理、带着明显电子混响、难以分辨年龄性别的阴郁声音,不知从哪个或哪些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在镜廊密闭的空间里层层回荡,撞击着人们的耳膜:
“迷失在镜像中的魂灵……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妄。”声音平板,却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令人不适的韵律,“此刻,你们将见证……‘她’的抉择。”
声音落下的刹那,光柱中的红裙女人,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动了。
动作异常缓慢,带着一种关节锈死般的滞涩感,却又异常清晰。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双臂。手臂的线条在冷光下显得僵硬。
她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抬升到脸颊两侧,然后——向前伸出,握住了垂在她面前、轻轻晃动的麻绳。
“她抓住了!”学生情侣中的女生低声惊呼,把脸埋进男友怀里。
红裙女人双手握住绳套,以那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节奏,将粗糙的绳圈从自己头顶后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拉动。绳子摩擦过她披散的黑发,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或许是被音响模拟放大)。绳圈滑过她的后脑,耳侧,然后——在她苍白的脖颈前方合拢。
她松开了手。
绳套,松松地、却无可争议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依然站在那个矮箱上,双手重新垂落身侧。整个过程,如同一次诡异的仪式。
“生命的重量……”那个阴郁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平板语调,“在镜像中,轻如悬丝。”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光柱中的红裙女人,身体似乎微微前倾。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踩空了。
矮箱被踢倒的闷响,通过隐藏的麦克风被清晰地放大。她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啊——!”短暂的惊呼在人群中炸开。
下坠被颈间的绳套猛地扼住!她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一荡,双腿本能地蹬踏了几下,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身体开始痉挛般地扭动、挣扎。暗红色的裙摆在光柱中疯狂翻卷,像垂死蝴蝶挣扎的翅膀。
挣扎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动作从剧烈到微弱,最终,她的双手无力地松开,软软垂下。身体停止了扭动,笔直地悬挂在那里,随着之前的惯性,开始极其缓慢地、左右旋转。头颅歪向一侧,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光柱依旧稳稳地笼罩着她,将那静止的、悬挂的剪影,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死寂。
只有迪斯科球灯旋转的嗡嗡声,和那无孔不入的低频环境音。
游客们仿佛被集体扼住了喉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光柱中那静止的身影。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在冰冷的镜面上。
“结……结束了?”一个女生颤抖着问,声音细若游丝。
“太……太逼真了……”拍照的男生喃喃道,忘了手里的手机。
“肯定是假的,机械控制的……对吧?”学生情侣中的男生声音发干,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那个之前不知隐于何处、拿着平板电脑的工作人员——正是入口处那个高瘦的男生——此刻快步走到人群前方,他的脸色在变幻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各位游客,请不要惊慌。这是本鬼屋核心场景‘虚像之终’的特效表演,采用精密机械与特殊材料仿真人体完成。表演已经结束,请大家跟随地面箭头指示,继续向前,体验后续场景。”
他的解释像一针微弱的镇静剂,让凝固的气氛出现一丝松动。几个人开始拍着胸口,小声交换着“吓死我了”、“做得太像了”之类的评论,试图用语言驱散心头的不安。
林雪见站在江流身边,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她死死盯着远处那悬挂的红色身影,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暗红的颜色,似乎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血色的开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恸。“像……太像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流的手臂感受到她传来的颤抖,他微微侧身,用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挡在了她和那悬挂身影的视线之间,同时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她的上臂外侧。没有言语,但那个动作稳定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指令。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混杂在人群中,带着恰当的惊愕和一丝余悸,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惊吓的普通学生。然而,在那双低垂的眼帘之下,瞳孔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倒映着远处光柱中的每一个细节,冰冷地进行着分析。
表演?仿真人体?
刚才那一幕“自杀演示”,逻辑完整,动作连贯,如果是机械操控,精度要求极高;如果是真人演员配合,那演员的“死亡”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尤其是最后挣扎的渐弱和静止的悬垂。但为什么需要如此详尽地“演示”自杀过程?仅仅为了震撼效果?不,这更像是一种……预先植入的心理暗示。让所有目击者在脑中刻下“她是自己套上绳子、自己踢掉支撑物”的完整画面。
目的是什么?为了掩盖真正的死亡方式?为了引导后续的判断?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惊魂未定的人群继续前进:“大家跟我来,保持秩序,不要触碰任何装置……”
游客们开始挪动脚步,心有余悸地跟着工作人员,沿着蓝色箭头,朝着那悬挂着“尸体”的平台方向移动。光束依旧聚焦在那里,如同一个无法回避的舞台。
江流拉着林雪见,随着人流行进。距离在缩短。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越靠近,那悬挂身影的细节越发清晰。暗红色的长裙质地粗糙,样式老旧,像是从某个旧货市场或剧团仓库找来的。裙摆下方,一双赤脚悬空,肤色在冷光下显得异常。
三十米。
已经能看清“尸体”垂落的手,手指纤细,姿势自然下垂,但指尖的朝向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二十米。
十五米。
队伍最前方的人,距离悬挂点只有不到十米了。已经准备从侧面绕过这个平台。
就在这一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类似继电器跳闸或开关被切断的声音。
那束笼罩“尸体”的冷白光柱,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镜廊内所有的彩色LED灯、旋转的迪斯科球灯,包括地面那微弱的蓝色荧光箭头,在十分之一秒内,全部陷入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骤然降临。
“啊——!”
“怎么回事?!”
“灯!灯怎么全灭了?!”
“别推我!”
“谁踩我脚!”
黑暗引发了最原始的恐慌。惊叫、哭喊、推搡、身体撞击镜面的闷响瞬间爆发,狭窄的镜廊乱成一团。有人试图打开手机屏幕,但微光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引来工作人员急促的制止:“不要用光!原地别动!可能是电力故障!应急系统马上启动!”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到四秒。
对江流而言,这几秒钟被感官放大到极致。视觉失效,其他感官被迫提升到极限。他紧紧握住林雪见冰凉颤抖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身侧,用身体护住,同时竖起耳朵。
在一片惊恐的嘈杂声中,他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来自前方黑暗深处。
不是人声。
是机械声。
极其轻微的、滑轨移动的“滋啦”声,短暂,最多持续了一秒。不止一处,至少有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出类似的声音。紧接着,是更轻微的、类似于镜面或轻薄板材被转动调整时,轴承或合页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咯”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快消失,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然后——
几盏功率不高、光线分散的白色应急灯,在镜廊两侧较高的墙壁位置亮起。光线勉强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但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缺乏层次的惨白光晕中,阴影反而被拉得更长、更扭曲。
人们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寻找同伴,确认安全。
“在那里!她还在!”有人指向原本悬挂“尸体”的平台方向。
应急灯偏斜的光线照亮了那个区域。
暗红色长裙的身影,依然悬挂在那里。
但是……
距离。
刚才队伍最前方距离悬挂点大约十米。此刻,因为黑暗中的混乱和下意识的前移,最前面的人,距离那个悬挂的身影,已经不足五米!
近在咫尺!
江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肤色。那双手,还有从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的肤色,在冷白光下呈现出一种并非活人应有的、均匀的蜡白,缺乏血色。而且,以这个距离和环境温度(镜廊内明显偏冷,大约只有16-18摄氏度),如果是一个刚刚“表演死亡”、实则还活着的演员,其体表温度辐射应该与周围空气有可感知的温差,尤其是暴露在外的肢体末梢。但江流敏锐的感官(或许是穿越融合带来的增强)没有捕捉到那种属于活体的、微弱的热辐射。相反,那悬挂身体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廊道其他地方更……凝滞,更冷一丝。
暗红色的粗糙裙摆几乎触手可及。那双青白色的赤脚悬在离地不到三十公分的空中,微微晃动。之前被黑发遮挡的脸,因为角度的变化和距离的拉近,隐约露出了下半部分——惨白如蜡的皮肤,微微张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嘴角附近,似乎有一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随着距离的急剧缩短,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铁锈甜腥和某种身体组织开始缓慢变质前特有气息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江流的鼻腔捕捉到了这丝气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但脸色在应急灯下却显得比刚才更加“茫然”和“受惊”,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嘴唇微张,完美地诠释着一个被接连惊吓的学生的反应。
然而,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已经在那近在咫尺的“尸体”上完成了数次快速巡弋。
他松开握住林雪见的手,假装惊吓,身形晃动,“一不小心”手触碰到了“尸体”。果然......
颈部绳套勒入皮肤的角度和深度。皮肤颜色与光照下的反光特性。手指指甲的颜色与甲床状态。裸露小腿皮肤上,在偏侧光照下隐约可见的、极其淡薄的、点状或小片状的……紫红色阴影。
那个短发黑卫衣的女生,她缩在人群最后方,背紧紧贴着镜墙,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红色的裙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不是普通的恐惧,那是……认出了什么的恐惧?
“死……死人……是真的……”学生情侣中的女生最先崩溃,发出凄厉的哭喊,瘫软下去。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尸体!是真正的尸体!”
“报警!快报警啊!”
“让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救命——!”
恐慌彻底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人群哭喊着、推挤着,试图向来路逃跑,狭窄的镜廊瞬间成为混乱的漩涡,撞击声、哭叫声、镜面被拍打的响声混作一团。
“保持冷静!不要跑!避免踩踏!”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惊叫声也吸引了镜廊外面的人快速赶过来。有人报了警,据说警方需要40分钟才能赶过来,这期间警方要求在场的所有人不得离开实验楼。
林雪见在江流身边剧烈地颤抖,她的目光死死粘在那红色的裙摆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脸色灰败,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抹暗红,对她而言,似乎意味着更多。
江流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离最混乱的中心,退到一处相对稳固的镜墙夹角。他的背抵着冰冷的镜面,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的脸上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不知所措,眼神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游移,掠过每一张扭曲的脸,掠过周围镜中无数疯狂倒映的恐慌景象,最终,定格在前方应急灯惨白光芒下,那具轻轻旋转的、穿着暗红旧裙的悬尸上。
冰冷的寒意,比镜廊本身的低温更深,沿着他的脊椎悄然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凶手精心导演的、血腥而冷酷的序幕。
而他和林雪见,已经无可避免地,置身于这场镜中杀局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