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晨曦如碎金般穿透云层,洒在绵延起伏的苍莽群山之间。
泥泞的山道上,阿婉踉跄前行。
赤脚早已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泥土与伤口摩擦的剧痛,留下深浅不一的血印。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沾满血污与泥浆,发髻散乱,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唯有一双眼眸,在经历了灭门惨案后,愈发清亮如寒星,藏着未熄的恨意与坚韧。
怀中的紫檀木锦盒被紧紧护着,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父亲临终前提到的“龙骨”二字,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前行。
她记得父亲曾在医书中提及,南疆十万大山深处,藏有许多上古奇珍,或许“龙骨”便在其中。
而要前往南疆,必经这片名为“断魂沼”的湿地……
这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布,是天然的屏障,也是逃亡的绝佳路径。
越往山林深处走,雾气越浓。
乳白色的瘴气如轻纱般缭绕在林间,将参天古木化作模糊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吸入鼻腔后,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阿婉心中一凛,立刻取出怀中备好的解毒丹……
那是父亲生前炼制的保命之物,她连忙含服一粒,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眩晕感才稍稍褪去。
“这断魂沼果然名不虚传,寻常人进来,怕是活不过三个时辰。”
阿婉低声自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自幼跟随父亲学医,辨识毒物是基本功,可眼前的瘴气中,竟夹杂着数种她从未见过的毒素,若不是父亲留下的解毒丹药效奇特,她恐怕早已中招。
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泥泞不堪,原本的山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沼泽地。
墨绿色的泥浆翻涌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偶尔有不知名的毒虫从泥浆中探出头,吐着信子,令人毛骨悚然。
阿婉小心翼翼地踩着露出水面的枯木前行,枯木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般的沼泽。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片较为狭窄的沼地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的雾气中传来。
那脚步声极轻,却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不似野兽,倒像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
阿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迅速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木后,将身体隐入浓密的树荫中。
她握紧了怀中的锦盒,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子……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雾气中,几道黑影缓缓浮现。
他们身着与灭门之夜那些死士同款的玄铁甲胄,脸上依旧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刀,正一步步朝着阿婉藏身的方向逼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柄鬼头刀,与那晚斩杀父亲的领队所用兵器极为相似,三角眼扫视着四周,带着阴鸷的笑意。
“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竟然能逃到断魂沼来,倒是有些能耐。”
为首的汉子声音粗哑,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任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鬼手’李的手掌心。太皇太后有令,取你项上人头,夺回锦盒,重重有赏!”
阿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她没想到,这些死士竟然如此锲而不舍,竟然能循着她的踪迹追到这里。
看来,太皇太后对血引之术势在必得,不杀她誓不罢休。
“大哥,这丫头会不会已经跑远了?这断魂沼雾气这么大,找起来可不容易。”
旁边一名死士低声说道。
“哼,跑不了。”
鬼手李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血印。
“她受伤不轻,一路留下的血痕就是最好的路标。而且,这断魂沼瘴气剧毒,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就算没被我们抓住,也迟早会被瘴气毒死,或是坠入沼泽淹死。我们慢慢找,不信她能飞天遁地!”
死士们纷纷应和,分散开来,朝着阿婉藏身的方向搜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婉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她紧紧贴着树干,浑身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这些死士都是精锐,身手矫健,而她只是一个懂些医术的弱女子,手中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只能智取!
阿婉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沼泽中,那里生长着一种名为“毒须草”的植物。
这种草的须根含有剧毒,一旦接触到皮肤,便会瞬间溃烂,而且毒性发作极快,片刻之间便能让人痛不欲生。
父亲曾告诫过她,这种草碰不得,却没想到,如今竟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一名死士靠近古木的瞬间,猛地从藏身之处冲出,手中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那名死士的膝盖!
“啊!”死士惨叫一声,膝盖吃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恰好踩在毒须草的须根上。
“不好!”阿婉心中暗叫一声,她原本只是想将死士引开,却没想到他会直接踩在毒须草上。
不过,这也正好省了她的功夫。
那名死士只觉得脚下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只见小腿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黑色的毒素顺着血管迅速蔓延,疼得他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哀嚎。
“怎么回事?”鬼手李听到惨叫声,立刻带人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那名死士的惨状时,脸色骤变,“是毒须草!这丫头竟然懂用毒!”
阿婉趁机转身就跑,脚下的枯木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却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拼尽全力往前冲。
“追!别让她跑了!”
鬼手李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肯放弃。
他知道,只要拿到锦盒,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死士们纷纷追了上来,他们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阿婉。
阿婉心中焦急,她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隐约有一个山洞的轮廓。
“有救了!”
阿婉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冲向灌木丛。
她钻进灌木丛中,锋利的枝条划破了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死士也跟着钻进了灌木丛,鬼手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丫头,我看你这次往哪里跑!”
阿婉咬紧牙关,拼命朝着山洞跑去。
山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她钻进山洞的瞬间,立刻转身,将随身携带的一包雄黄粉撒了出去。
雄黄粉是毒虫的克星,同时也能暂时阻挡死士的追击。
鬼手李没想到阿婉还有这一手,被雄黄粉呛得连连咳嗽,视线也受到了影响。
等他反应过来时,阿婉已经钻进了山洞深处。
“追进去!她跑不了了!”鬼手李怒喝一声,带着剩下的死士冲进了山洞。
山洞内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阿婉只能凭借着触觉摸索着前行,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偶尔会踢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的死士拿着火把,火光映照在洞壁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逼近。
“丫头,识相的就乖乖交出锦盒,我可以给你个痛快!”鬼手李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威胁的意味。
阿婉没有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她知道,山洞中一定有其他的出口,否则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气流流动。
果然,跑了没多久,她便看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找到了!”阿婉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这时,鬼手李突然甩出一把飞镖,飞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阿婉的后心!
阿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侧身躲闪。飞镖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了洞壁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她的肩膀被飞镖的劲风扫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小丫头,还挺灵活!”鬼手李冷笑一声,再次甩出几把飞镖。
阿婉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飞镖。可身后的死士已经越来越近,她能感受到鬼手李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婉突然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啊!”她惊呼一声,心中暗叫不好。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她的身体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宽敞的溶洞中。
溶洞顶部悬挂着许多钟乳石,钟乳石上滴落着水珠,“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溶洞中回荡。
溶洞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而在水潭旁边,竟然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中拿着一根鱼竿,正静静地垂钓。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与这阴森的溶洞格格不入。
阿婉愣住了,她没想到,在这样偏僻的山洞中,竟然会遇到其他人。
就在这时,鬼手李带着死士也追到了溶洞中。
当他们看到男子时,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们以为男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正好可以一并解决。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免得丢了性命!”
鬼手李呵斥道,手中的鬼头刀指向男子。
男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
他的五官精致如画,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疏离。
当他看到阿婉身上的血污与伤口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们,在追杀她?”男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关你屁事!”鬼手李不耐烦地说道,“再不走,老子连你一起杀!”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手中的鱼竿轻轻一挥……
刹那间,一道青芒闪过,鬼手李手中的鬼头刀竟然被鱼竿缠住,紧接着,男子手腕一用力,鬼手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手中的鬼头刀瞬间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溶洞的石壁上,深深嵌入其中。
鬼手李和其他死士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你到底是谁?”鬼手李惊恐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他,目光落在阿婉身上,淡淡开口:“你,要杀他们吗?”
阿婉心中一震,看着男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她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他们是我的仇人,我要为我的家人报仇!”
男子微微颔首,手中的鱼竿再次一挥。
这一次,几道青芒同时射出,直奔剩下的几名死士。
死士们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芒穿透他们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死士们纷纷倒地,气绝身亡。
鬼手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跑。
可男子轻轻一抬手,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饶命!大侠饶命!”鬼手李连忙求饶,脸上满是恐惧。
阿婉一步步走到鬼手李面前,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她想起了父亲的惨死,想起了老陈的牺牲,想起了沈家满门的冤屈。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士掉落的长刀,双手紧握,刀锋直指鬼手李的咽喉。
“太皇太后派你们来的,对吗?”阿婉的声音冰冷刺骨。
鬼手李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是……是太皇太后的命令!她要我们夺回锦盒,杀了你……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阿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家人的性命,难道就因为你们的‘奉命行事’,就可以随意被剥夺吗?”
话音未落,阿婉手中的长刀猛地刺出,刺穿了鬼手李的心脏。
鬼手李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解决了所有死士,阿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适,可更多的,是复仇后的畅快。
男子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瓷瓶:“这是止血丹,敷在伤口上,能缓解疼痛,促进愈合。”
阿婉抬起头,看着男子,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还请大侠告知姓名,他日阿婉定当报答。”
男子淡淡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驱散了溶洞中的阴森:“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姓叶,名惊鸿。你呢?”
“阿婉。”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经历了灭门之灾后,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叶惊鸿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并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水潭:“这潭水有解毒疗伤的功效,你可以清洗一下伤口。”
阿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水潭边。
潭水清凉,她将受伤的双脚浸入水中,瞬间感受到一股清凉之意顺着伤口蔓延开来,疼痛竟然减轻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向叶惊鸿,发现他正背对着她,重新拿起了鱼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神秘的男子,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婉心中充满了疑惑。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清洗完伤口,敷上叶惊鸿给的止血丹,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锦盒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芒。
阿婉心中一惊,连忙打开锦盒。只见那半张记载着血引之术的纸页,竟然在光芒的映照下,显现出了几行原本看不到的小字!
“破解血引之术,需以龙骨为引,辅以凤凰胆、麒麟角、玄龟甲,四者合一,方能彻底根除毒患……”
阿婉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想到,这半张纸页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而凤凰胆、麒麟角、玄龟甲,这些都是传说中的上古奇珍,比龙骨还要罕见。
叶惊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当他看到纸页上的小字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上古四灵的信物?”
阿婉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叶大侠,你知道这些东西?”
叶惊鸿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上古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着四方神兽。
凤凰胆乃是朱雀之心,麒麟角是麒麟之力的源泉,玄龟甲是玄武的护身之宝,而龙骨,则是青龙的遗骸。
这四样东西,早已失传多年,没想到竟然会与血引之术的破解之法有关。”
阿婉心中一沉,原本以为找到龙骨便能破解血引之术,却没想到还需要另外三样奇珍。
这无疑是难上加难。可她没有退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有多难,我都要找到这些东西。不仅是为了破解血引之术,更是为了给我的家人报仇!”
叶惊鸿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微微颔首:“血引之术太过阴邪,若落入奸人之手,必将生灵涂炭。你若要寻找上古四灵信物,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阿婉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叶大侠!”
“不过,”叶惊鸿话锋一转,“上古四灵信物散落各地,且都有强大的守护之力,想要得到它们,绝非易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到龙骨的下落。”
阿婉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将是一条充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就在这时,溶洞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哨声。
叶惊鸿的脸色微微一变:“看来,又有客人来了。”
阿婉心中一紧,难道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另一批死士?
叶惊鸿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先躲起来,这里交给我。”
阿婉没有犹豫,立刻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
她透过钟乳石的缝隙,看到洞口处冲进来一群身着黑衣的人,他们的服饰与之前的死士不同,腰间挂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叶惊鸿,没想到你竟然藏在这里!”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他看着叶惊鸿,眼中满是杀意,“奉教主之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叶惊鸿冷笑一声,手中的鱼竿轻轻一挥,青芒闪烁:“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取我的性命?”
一场新的厮杀,即将开始。而阿婉知道,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踏上最艰难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