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03:39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粘稠的糖浆,在大厅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

每一分钟都被恐惧和焦灼浸泡得膨胀变形。日光灯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与水磨石地面上纷乱拖沓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越来越难以忽视的、从身体内部发出的窘迫信号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名为“等待”的凌迟图景。

去卫生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个,在同伴或保安的陪同下,脚步匆匆地奔向那条通往卫生间的昏暗走廊,又面色稍缓或更加苍白地回来。但随着时间推移——警方说的“二十分钟”早已过去,对讲机里传来的最新消息是“路上拥堵,至少还需十五分钟”——生理需求在漫长的精神高压下,变得越发尖锐难忍。

保安队长额头冒汗,看着越来越多举手示意或面露难色的人,只得再次增派人手。但保安人手本就不多,还要看守出入口、维持大厅秩序,很快便捉襟见肘。无奈之下,只能允许两三人结伴自行前往,但要求快去快回,且必须至少有一名男性同行。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有人低声抱怨,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安。

“我想回家……”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被同伴搂住肩膀安慰。

江流依旧站在柱子旁,林雪见靠在他身侧的墙上,闭着眼,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纷乱,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江流的目光,如同无声的雷达,持续扫描着大厅。

他注意到,那个短发黑卫衣的女生(张薇的学妹)终于也忍不住,和另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戴眼镜的女研究生一起,在匆匆向陈煜低声说了句什么(陈煜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后,快步走向了卫生间方向。

他也注意到,周明轩教授依然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疲惫地假寐。只是,每当有从卫生间方向回来的人经过,他的眼皮会几不可察地抬起一瞬,目光掠过对方的脸,随即又恢复原状。

陈煜则显得更为忙碌一些。他不仅协助保安维持秩序,安抚情绪激动者,还几次与王干事核对进入鬼屋的最终人员名单,眉头始终紧锁。他的视线也时不时飘向卫生间走廊的入口,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那对学生情侣中的男生,在女友的催促和自身实在难以忍受的情况下,也和一个同样内急的男生结伴去了。回来时,两人脸色都有些发青,低声交谈着:“里面镜子真他妈邪门……照得人心里发毛。”“别说了,赶紧回去。”

镜子。又是镜子。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令人不安。

江流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凶手选择镜廊作为第一现场,绝不仅仅是为了炫技或制造恐怖氛围。镜子,在这个案件中,扮演着某种关键性的、扭曲真实的角色。那么,卫生间里的镜子呢?是否也只是普通的镜子?

一种微妙的、源于前世无数案件积累的直觉,开始在他心底发出尖锐的鸣响。太安静了。自从张薇的尸体被发现后,除了最初极致的恐慌,后续的发展似乎过于……“顺理成章”了。人们被困,等待,焦躁,然后因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开始流动,分散……这简直像是在为某种后续行动创造条件和转移注意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周明轩身上。这位年轻教授刚才提到明天还有重要的学术研讨会,报告紧迫,却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或者说,无法离开。他的平静下,是否也隐藏着一丝对时间流逝的焦灼?或者,是对“计划”推进的等待?

还有陈煜。他表现出的干练和冷静超乎寻常,对现场的处理方式也相当专业。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也是被算计的一环?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惊疑的低声呼唤,打破了江流纷乱的思绪。

“小雅?小雅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的是那三个结伴女生中,留在原地的那一个(之前陪同粉色毛衣女生去过的那个文静眼镜女)。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频频望向卫生间走廊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她去了都快……十分钟了。比刚才久多了。”

她的声音起初不大,但附近的人还是听到了。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她的另一个同伴(粉色毛衣女生)问道,但眼神里也开始浮现担忧。

“不知道……她说很快就回来的。”眼镜女说着,又朝走廊方向望了望,终于忍不住,拉了拉粉色毛衣女生的袖子,“莉莉,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被叫做莉莉的粉色毛衣女生脸上掠过一丝畏惧,但看着同伴焦急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吧。叫上个人一起?”

她们环顾四周,想找个男性同行。之前陪她们去过的保安小赵此刻正在大厅另一头忙碌。其他男生要么面露难色,要么正被自己的同伴或事情绊住。

“我陪你们去吧。”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之前独自蹲在墙边、手机摔碎了的男生。他似乎缓过来一些,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点硬撑出来的镇定。“多个人……多个照应。”

三个女生感激地点了点头。四人便一起,朝着那条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快步走去。

他们的举动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大厅里低声的议论似乎停顿了一瞬,许多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投向那光线相对昏暗的走廊入口。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开始悄然弥漫。

江流的心猛地一沉。十分钟,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在卫生间逗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前倾,所有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林雪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向江流注视的方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被寂静拉长,又被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切割。

三十秒。

一分钟。

去查看的四人还没有回来。

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那条走廊传来。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频繁地看向走廊入口,脸上写满了疑虑和逐渐攀升的恐惧。

保安队长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停止了对讲机的通话,皱紧眉头,朝着走廊方向张望。

陈煜停止了与王干事的交谈,转身面向走廊,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周明轩教授转动的钢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方向,但捏着钢笔的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不对劲……”有人小声说,声音带着颤音。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恐慌如同细小的冰裂纹,开始在勉强维持的平静表面下迅速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卫生间方向炸裂开来!

那尖叫如此尖锐、如此恐怖,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绝望和濒死的惊骇,仿佛发声者的喉咙和灵魂都在同一瞬间被硬生生撕开!它穿透了走廊,撞进大厅,狠狠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啊——!”大厅里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跟着失声惊叫,或猛地捂住耳朵。

尖叫声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突兀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尖叫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不祥的寂静。

“小雅!!!”眼镜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从走廊方向隐隐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和撞击声。

“门!门打不开!!”是那个陪同男生的声音,充满了惊惶。

“怎么回事?!”保安队长脸色剧变,大吼一声,拔腿就朝走廊冲去。陈煜几乎同时动身,紧随其后。几名保安也反应了过来,急忙跟上。

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又死人了?!”

“厕所!是厕所那边!”

“天啊!让我离开这鬼地方!”

人群彻底陷入了恐慌,哭喊声、推搡声再次响起,许多人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个仿佛被诅咒的大厅,向出口涌去,却被守在那里的保安拼命拦住,现场一片混乱。

江流没有立刻冲过去。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全场:林雪见被这接连的刺激吓得瘫软下去,被江流一把扶住;其他人,或惊恐万状,或面如死灰,或跟着人群盲目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那声尖叫……有些不对劲啊。

他半扶半抱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林雪见,也朝着走廊方向快步走去。他需要亲眼看到现场。

走廊不长,大约十几米,尽头分叉,一侧是男卫生间,一侧是女卫生间。此刻,女卫生间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保安队长、陈煜、两名保安,以及先前去查看的那四个学生(眼镜女、莉莉、摔手机的男生,以及另一个刚赶到的保安)。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乳白色木门,脸上毫无血色。

眼镜女正在拼命拍打门板,带着哭腔喊:“小雅!小雅你开门啊!你怎么了?回答我啊!”

江流扶着林雪见靠近,目光立刻锁定门缝。门与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缝隙内,可以看到一小截浅灰色的运动鞋鞋尖,正是小雅今天穿的款式。

“撞门!”保安队长眼睛赤红,嘶吼道。

两名体格强壮的保安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砰!”一声闷响。门板剧烈震动,门框簌簌落下灰尘,但门只是向内开了一道稍宽的黑缝,大约四五厘米,便被里面什么东西死死顶住。

“里面被顶住了!有东西顶着!”一个保安喊道。

“再来!用力!”

“砰!!”又一次更猛烈的撞击。缝隙扩大到了七八厘米。

就在这一刹那,透过那道狭窄的、令人心悸的缝隙,江流,以及门口所有努力向内张望的人,都看到了里面那面巨大镜子中的景象——

镜子里,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反射出卫生间内部靠近门口的一角。可以看见一排隔间门的下半部分,白色的瓷砖墙壁,以及……镜子前,一个面对镜子的女孩,正是小雅。

那是小雅。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坐在马桶上,但通过门缝只能看到上半身。她此刻的表情诡异莫名。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双手缓慢的,缓慢的……放在自己的脸上。

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慢慢的扳住了自己的上颌,手指深深陷入脸颊的皮肉中,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则以同样凶狠的力道,扣住了自己的下颌边缘。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到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

镜中的“她”,双手开始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两边拉扯!

“咯……咯咯……”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皮革被强行撕裂、又混合着细小骨裂的可怕声响,透过门缝,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从现实空间传来,更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带着冰冷的电子混响质感。

“不……不要……小雅!!”眼镜女发出绝望的哭喊,试图把手指伸进门缝,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镜子里,小雅的脸在双手的暴力拉扯下,开始恐怖地变形。嘴角被扯向耳根,露出猩红的牙床和森白的牙齿。皮肤被拉伸到极限,呈现出一种即将崩裂的灰白色。她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倒映着镜中自己那正在被“撕裂”的恐怖影像,眼中充满了极致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骇然。

“嘶啦——”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令人血液冻结的撕裂声!

镜中,小雅的嘴角皮肤,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裂口!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她的下巴、脖颈,汩汩流淌下来,染红了浅灰色的衣领。

而她自己的双手,还在继续用力!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某个需要被彻底拆解的玩偶!

下颌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鬼!是鬼!她在撕自己的脸!!”陪同的男生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连连后退,撞在墙壁上,几乎晕厥。

“撞开!给我撞开!!”保安队长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都变了调。

更多的人加入了撞门。陈煜、剩下的保安、还有几个被刺激得红了眼的男生。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江流没有参与撞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门缝内镜中的景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但此刻,极致的恐惧已经吞噬了大部分人的理智。

“轰——!!!”

终于,在数人合力的猛烈撞击下,伴随着门后传来“咔嚓”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卫生间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门板向内猛地荡开,撞在里侧的墙上,发出巨响。

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

所有人蜂拥而入。

眼前的景象,却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猛地刹住脚步,倒吸一口冷气,后面的人挤上来,看清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骇然。

卫生间里,灯光惨白。

那面巨大的镜子依旧光洁,此刻映出的,是闯入者们一张张因极度惊惧而扭曲的脸庞。

在里面那个隔间门口,景象触目惊心。

那个隔间的门虚掩着,下方缝隙里,能看到更多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蔓延出来。一只穿着浅灰色运动鞋的脚,从门内伸出,无力地搭在门槛外,鞋尖指向诡异的方向。

“小……小雅……”眼镜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向那个隔间。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跟上。

眼镜女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隔间门。

“呕——!”

立刻有人控制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隔间里,小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歪坐在马桶上。

她的裤子褪到了脚踝,露出苍白的双腿。上半身的浅灰色针织衫被扯得有些凌乱。而她的脸……

她的脸上,正是缝镜中呈现出的那般被撕裂的恐怖伤口。

她显然已经死了。

“镜子里的是鬼……”摔手机的男生抱着头,蜷缩起来,喃喃自语,“是鬼……张薇学姐的鬼魂……还有林雨晴学姐的……她们回来报仇了……小雅看到了……所以被……”

“闭嘴!别胡说!”陈煜厉声喝止,但他自己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江流则没有挤在尸体旁,而是环顾厕所,最后看向那面镜子。他走过去,正要看仔细。一声严厉的声音喝到“这里是现场,过会警察要来,不要乱动任何东西。”江流手停了一秒钟,好像被吓得一哆嗦,正好碰到了镜子。他连忙惶恐的说“对不起,老师,我不乱动了。”

说话的正是周教授。

“呜……我想离开……求求你们,让我走吧……”一个女生终于承受不住,捂着脸痛哭失声。

这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更多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