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06:09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二。

天还未亮,茂昌洋行三楼的走廊里就已经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军统沪区督察室的人到了,清一色黑色短打,腰间藏枪,面色冷硬,走路带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冻得发颤。

督察室,是军统内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部门,专查内部违纪、泄密、通敌,手里握着“先斩后奏”的特权,只要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我坐在文书室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笔尖在纸上匀速书写,神色平静得如一潭深水。该来的终究要来,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惶恐不安,不如以静制动。

清晨七点整,铁皮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沈砚秋,开门,督察室问话。”

我放下钢笔,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缓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锁。

门外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督察室主任赵万里,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男人,据说手上沾过几十个军统自己人的血。他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一看就是负责动刑的打手。

陆征远没有亲自来,但我知道,他一定就在这层楼的某个角落里,冷眼旁观这场审讯。他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督察室手里,自己则藏在暗处,等着看我露出破绽。

“沈书记员,打扰了。”赵万里皮笑肉不笑,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游走,“奉处长令,对你进行例行问询,你只管如实回答,明白吗?”

“明白,属下一定配合。”我立正站好,姿态恭敬,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怯场。

赵万里点点头,带人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两名记录员立刻在桌边坐下,摊开纸笔,准备记录。壮汉守在门旁,像一尊凶神恶煞的石像。赵万里则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问询,正式开始。

“姓名?”

“沈砚秋。”

“年龄?”

“二十四岁。”

“籍贯?”

“宁州府。”

“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一一讲清楚。”

我按照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伪造履历,缓缓道来: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由远房表亲抚养长大,民国二十一年考入宁州军统特训班,二十三年毕业,分配至沪区情报处任书记员,至今三年零两个月,无婚配,无亲密友人,日常除工作外只爱看书,极少外出。

每一句话都真实可查,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组织早在我潜伏之前,就把这条线铺得死死的,宁州特训班的档案、沪区的入职记录、甚至街坊邻居的口供,全都对得上,任凭赵万里怎么查,都查不出一丝漏洞。

赵万里一边听,一边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的眼神里捕捉到慌乱与谎言。可我始终目光平视,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冷静得可怕。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也就是三日前夜间,是谁让你进入绝密柜抄录宁州密电?”

“回赵主任,是王处长直接下令,陆副队长在场全程监督。”

“抄录期间,你是否离开过文书室?是否与外人有过任何接触?”

“未曾离开半步,未曾接触任何人,陆副队长可以作证。”

“抄录完毕后,你是否私自留存底稿、记忆内容,或以任何方式向外传递信息?”

这个问题,是整个审讯的核心。

我没有丝毫迟疑,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凛然:“属下以党国声誉、军统纪律起誓,绝无半字外泄!军统规矩,绝密内容看过即忘,属下不敢违背,也绝不敢通敌叛国!”

我主动抬出忠诚与纪律,占据道义制高点,同时用最坚定的语气堵死所有污蔑。

赵万里眉头微挑,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陈家渡码头一战,浓雾之中,你如何能用一块石头,精准砸中日军迫击炮手的后脑?一个内勤书记员,何来如此身手与定力?”

来了。

这是陆征远特意交代的问题,也是整个审查中最难圆的破绽。

我早有准备,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惶恐与窘迫,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勉强:“赵主任,那真的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当时炮弹就要落下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着不能让处长和陆副队长出事,随手抓起石头就扔了过去……我在特训班学过基础的投掷课,只是成绩平平,那天纯粹是运气好,绝不是什么刻意为之。”

我把一切归结为“本能”“运气”“特训班基础课”,三点全部贴合军统史实,无懈可击。

赵万里盯着我,眼神阴鸷:“运气好?能砸中百米之外的致命部位,这运气,未免太好了。”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本就是靠几分运气。”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属下若是真有什么过人的身手,也不会在文书室,一待就是三年。”

这句话戳中了军统最现实的痛点——有能力、有背景的人都去了行动队、机要科,留在底层做文书的,大多是没靠山、没门路、只能安分守己的人。

赵万里语塞,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身后的记录员停笔不动,显然也觉得我的解释合情合理。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赵万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知古旧书铺的门口,我正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本《论语》。

“这个人,你认识吧?”赵万里指着照片上周老板的身影,语气陡然变冷,“知古旧书铺,周敬山,你每月都去他那里买书,而且只买《论语》,此事属实?”

“属实。”我面不改色,坦然承认,“属下闲暇无事,爱读旧书,周老板的书铺旧书多,价格公道,《论语》版本全,我便常去。”

“只是买书?”赵万里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没有传递情报?没有暗语交接?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

一连串的逼问,像密集的子弹射过来。

我依旧镇定自若,语气平淡:“只是买书,每次不过半刻钟,交钱拿书便走,从未多言,从未交接任何物件,书铺的街坊、掌柜、伙计,都可以作证。”

我早已算到,陆征远和督察室一定会去书铺调查,而周老板和周边的同志,早就统一了口径,所有人的证词都完美一致,根本挑不出毛病。

赵万里拿起照片,看了又看,忽然冷笑一声:“沈砚秋,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查不到。周敬山这个人,背景可不干净,我们怀疑,他是共党地下交通员!”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刺我的心脏最深处。

这是栽赃,也是最恶毒的试探。

一旦我露出丝毫慌乱,就会被立刻认定为同党,当场拿下。

可我偏偏纹丝不动,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语气恭敬:“赵主任,属下只是一个普通顾客,只管买书,不问老板的背景。若是周老板真有问题,属下愿意立刻与他划清界限,今后绝不再踏近书铺半步,一切听从组织处置。”

我表现得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不问政事,不问背景,只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万里看着我滴水不漏的样子,脸色越来越沉。他问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家世到工作,从买书到战场,从密电到联络,用尽了威逼利诱,却始终没能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的破绽,更没能抓住任何一丝把柄。

我就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硬木,刀砍不动,火烧不焦,油盐不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征远走了进来。

他终于现身了。

陆征远看都没看赵万里,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冰冷、锐利、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赵主任,问得差不多了吧?”陆征远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有些东西,光靠嘴问,是问不出来的。”

赵万里立刻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陆副队长。”

陆征远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递到我眼前。

纸上是一行行密电码,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来的。

“认识吗?”陆征远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目光一扫,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我发往电讯科的新接应方案密电码,而在密电的角落,被人刻意添上了几个微小的点线符号,伪装成暗码痕迹——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陆征远找不到我的罪证,竟然直接伪造证据,要置我于死地!

“沈砚秋,”陆征远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死刑,“你在发报时,私自加入共党暗码,向外传递陈家渡码头的接应地点,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万里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拿起密电码查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守门的壮汉上前一步,手按在枪柄上,只等一声令下,就将我拿下。

所有人都认定,我死定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伪造的证据,看着陆征远眼中得意而阴狠的笑意,看着赵万里怒不可遏的模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慌,就输了。

怕,就死了。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陆征远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副队长,”我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这张密电码,是假的。”

陆征远脸色一冷:“你敢说督察室的证据是假的?沈砚秋,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我不是狡辩,我是证明。”我目光扫过桌上的纸笔,语气坚定,“军统一次性密码本,一次一密,用过即毁,电文格式、标点、空格,都有严格规范,绝不容许半点涂改。这张密电码上的暗记,笔迹轻重、墨色浓淡、落笔角度,与原文完全不同,是后来刻意添加上去的,只要拿到电讯科比对原稿,立刻就能辨明真假。”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直视着陆征远的眼睛:

“更何况,发报时,王处长亲自在场监督,电讯科三人同时见证,全程没有任何异常。陆副队长,你现在拿出这张伪造的密电码,是想栽赃陷害,还是想掩盖陈家渡任务失败的真相?”

一句话,直接反客为主,把矛头指向了陆征远!

栽赃陷害、推卸罪责、构陷同僚——这在军统内部是天大的罪名,一旦坐实,连陆征远这样的嫡系,都难逃军法处置。

陆征远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戾气掩盖:“胡说八道!你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对原稿便知。”我神色坦然,毫无惧色,“王处长就在楼下,赵主任可以立刻请他上来,当面核对,若是属下有半句虚言,甘愿接受军法,就地枪决!”

我底气十足,因为我知道,原稿在王仰山手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暗记。陆征远手里的,不过是他私下伪造的赝品。

赵万里脸色阴晴不定,拿着两张密电码,进退两难。

他是督察室主任,只认证据,不讲人情。陆征远是局长嫡系,他得罪不起;可我言之凿凿,又有王处长在场作证,他也不敢胡乱定罪。

一时间,整个文书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征远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抓住他的破绽,直接绝地反击,让他陷入了被动。

我与他四目相对,孤室对弈,刀光剑影,却不见半滴鲜血。

我知道,这一局,我又赢了。

陆征远的栽赃,反而成了他自己的把柄。

就在僵局难以打破时,楼道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情报处长王仰山推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房间里的争执,脸色阴沉得可怕。

“吵什么?”王仰山沉声喝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征远手里的密电码上,“这是怎么回事?”

赵万里立刻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递上真假两份密电码。

王仰山接过,仔细比对,越看脸色越沉。

他是老情报人,一眼就看出,陆征远手里的密电码,是后来添改的,墨色、笔迹、力度,都与原文截然不同。

伪造证据,构陷同僚,这是在触碰他的底线!

王仰山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陆征远:“征远,这密电码,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征远喉咙滚动一下,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解释,也不敢解释。

解释,就是承认伪造;不解释,就是心虚默认。

王仰山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中已然了然,脸色越发难看。他深知,陈家渡任务失败,陆征远急于找一个替罪羊,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牺牲品。

可他不能让陆征远胡来。

我是他的直属下属,三年安分守己,还在陈家渡救过他的命,若是被陆征远就这样冤杀,他这个处长,也没法向总部交代。

“够了!”王仰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密电原稿我亲自保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暗记!这张是伪造的,不准再提!”

他直接一锤定音,推翻了陆征远的所有栽赃。

陆征远脸色惨白,攥紧拳头,却不敢反驳。

王仰山转向赵万里,语气严厉:“督察室问询到此为止,沈砚秋全程配合,无任何异常嫌疑,即日起,解除软禁,恢复正常工作!”

“是,处长!”赵万里立刻应声,收起纸笔,带人匆匆离开,不敢再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我、王仰山、陆征远三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仰山看了看陆征远,又看了看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征远,陈家渡失败,责任在我统筹不力,不在旁人,你不要再针对沈书记员。当前局势紧张,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陆征远咬着牙,闷声应道:“是,处长。”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杀意。

我知道,经此一事,他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更加疯狂地对付我。

王仰山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几分:“砚秋,这几日委屈你了,你安心工作,有我在,没人能冤枉你。”

“谢处长信任。”我立正敬礼,姿态恭敬。

王仰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文书室。

房门关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和陆征远两个人。

他没有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沈砚秋,这一次,算你运气好。”

“但我不会放弃。”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证据,扒下你这层伪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平静的笑意,声音同样低沉:

“陆副队长,属下等着。”

“只是下次,最好准备真的证据。”

“不然,丢人的,还是你自己。”

陆征远浑身一震,眼中杀意暴涨,手猛地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畏惧。

他不敢开枪。

这里是军统据点,他当众枪杀无罪之人,根本无法交代。

僵持片刻,陆征远猛地松开手,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关门的力道之大,让整扇铁皮门都剧烈震颤。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我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几分钟,是我潜伏三年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一步错,就是粉身碎骨。

我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解除软禁,恢复自由,看似是胜利,实则是踏入了更凶险的境地。

陆征远已经与我撕破脸,往后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我,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渡边雄一在城外疯狂搜捕,日伪特务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茂昌洋行。

而我与组织的新联络,还没有出现信号。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缝隙,看向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

阳光穿透浓雾,洒在沪城的街道上,却照不进这层层叠叠的黑暗。

我抬手,摸了摸袖口藏着的钢笔尖,冰凉坚硬。

孤室对弈,我赢了一局。

但整盘棋,还远未结束。

陆征远的追杀,日伪的围堵,内部的猜忌,还有等待已久的新联络信号……

所有的凶险,都还在前方等着我。

我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下,字迹依旧沉稳工整。

潜龙于野,不惧孤战,不畏死局。

只要我还握着这支笔,还守着这条命,这场密战,我就会一直打下去。

直到黑暗散尽,直到黎明来临。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我知道,新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