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晚八点。
茂昌洋行三楼文书室的空气,早已被一股近乎凝固的紧张压得沉甸甸的,灯光亮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清晰无比——情报处长王仰山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陆征远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边,侧脸冷硬如石,目光透过窗帘缝隙盯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笼罩。
我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错愕与茫然,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传令兵在我身后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层楼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静得能听见台灯电流细微的嗡鸣。
“处长,您说……计划泄露了?”我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低下头,目光垂落,不敢直视王仰山的眼睛,完美扮演着一个突然被卷入重大风波的小书记员。
王仰山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桌上那份还带着电讯油墨味的急电,狠狠摔在我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露出上面短短一行字,却字字如刀:
“沪区接应部署已遭日伪泄露,渡边设伏福安里,速改计划,违者军法处置。”
电文没有落款,没有多余解释,只有最冰冷的命令,以及最致命的警告。
我弯腰,双手捡起电文,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微微用力,将纸张捏出一点褶皱。这封急电来得太快,快得超乎预料——显然,组织在接到我传递的消息后,第一时间通过宁州总部的隐秘渠道,将日伪设伏的情报送了上去,迫使总部直接下令更改行动。
可这一举动,也直接把沪区军统推到了风暴眼。
绝密级的接应计划,仅在昨夜由我亲手抄录,在场只有王仰山、陆征远两人知情,连机要秘书都未曾触碰,如今不过几个时辰,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日伪特高课课长渡边雄一的耳朵里。
谁泄的密?
几乎不用思考,矛头第一个指向的,就是唯一经手文件、抄写密电、接触全部内容的人——我,沈砚秋。
我能清晰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钉在了我的身上。
一道来自王仰山,混杂着愤怒、怀疑,还有一丝犹豫。他是我的直属上司,三年来看着我安分守己、从不出错,对我有基本的信任,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另一道,则来自陆征远。
那目光冷得像冰,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杀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拔枪对准我的额头。昨夜他就对我心存疑虑,如今突发泄密事件,我在他眼里,早已是内鬼第一嫌疑人。
“沈砚秋,”王仰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压,“昨夜密电,除了你、我、陆副队长,还有第四个人看过吗?”
我立刻站直身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回处长,绝无第四人!昨夜属下奉您的命令,在陆副队长全程监视下抄录密电,期间无人进出文书室,抄录完毕后,原稿由属下亲自放回绝密柜,锁具完好,抄录稿由陆副队长亲手带走,全程没有任何外人接触!”
我回答得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每一句话都能把陆征远拉进来作证,同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很清楚,在军统的审讯逻辑里,越是慌乱、越是遮掩,越是可疑;越是冷静、越是直白,越能暂时稳住局面。
王仰山转头看向陆征远,沉声道:“征远,昨夜情况,是否如沈书记员所说?”
陆征远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不足一步,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与雪茄混合的味道,能看见他左手缺掉的那截食指,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怀疑与暴戾。
“全程无人进出,原稿归位,抄稿在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碰过。”陆征远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我,“但是,王处长,昨夜抄电时,沈书记员过目成诵,所有密电内容,他不用底稿,也能一字不差记在脑子里。”
一句话,瞬间将我推到悬崖边缘。
过目不忘——这是我最大的依仗,也是我最致命的破绽。
在别人眼中,这不是天赋,而是泄密的最佳条件。
不需要带走文件,不需要抄写副本,只要看一眼,就能把整个接应计划全部记住,随后随便找个机会传递出去,不留任何痕迹,查无可查。
王仰山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我,眼神里的信任瞬间崩塌大半:“沈砚秋,陆副队长说的是真的?你能记住全部密电内容?”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谦卑:“回处长,属下在特训班时,受过专门的记忆训练,负责文书工作,需要快速归档整理,所以记东西比旁人快一些,但绝不敢私自记忆绝密内容,更不敢泄露半个字!”
我没有直接承认“过目不忘”,而是用“特训班记忆训练”来合理化,既符合军统内勤人员的真实培训内容,又不会显得过于诡异,避免被当成异类彻底钉死。
在历史上,军统特训班的确会对机要、电讯、文书人员进行速记、记忆强化训练,这一点完全贴合史实,无懈可击。
陆征远冷笑一声,显然不吃这套:“记东西快一些?沈书记员,昨夜三十七份密电,从绝密到秘密,你若是现在能一字不差背出三份以上,那便说明你确实有过目之能,泄密的嫌疑,自然洗不清。”
这是一个死局。
背出来,坐实记忆超群,嫌疑加重;
背不出来,就是撒谎,欺瞒上司,同样死罪。
我抬眼,迎上陆征远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沉稳:“陆副队长,军统规矩,绝密内容看过即忘,不得私记,属下不敢背诵。但属下可以对天起誓,自加入军统以来,忠于党国,忠于戴局长,忠于处长,从未有过半分通敌嫌疑,更不可能泄露行动计划!”
我避开背诵的陷阱,直接抬出军统最高层与忠诚道义,占据道德制高点,同时用规矩堵死对方的逼迫。
王仰山脸色阴晴不定,在我和陆征远之间来回扫视,显然陷入了两难。
他不信我,却也没有证据;他信陆征远,可行动队向来与情报处不合,陆征远借机除掉他手下得力书记员,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是追查内鬼的时候。
三日后的接应任务,关系到宁州总部派来的五名潜伏人员,关系到大批药品、电台、弹药,关系到整个沪区地下情报网的布局,一旦失败,他这个情报处长,第一个要被军法处置。
“够了!”王仰山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两人的对峙,“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宁州命令已下,接应计划必须更改,福安里码头绝对不能再去,当务之急,是立刻拿出新的接应方案,确保人员与物资安全抵达!”
他转向陆征远,语气严厉:“征远,你立刻带队排查沪城所有水路码头,避开日伪哨卡密集区域,重新选定接应地点,两个小时内,把方案报给我!”
“是!”陆征远立正敬礼,目光却依旧冷冷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此事没完。
他转身,大步走出文书室,关门的瞬间,整层楼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压抑。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王仰山两人。
王仰山走到我面前,脸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沈砚秋,我知道你三年来安分守己,办事稳妥,这次的事,我暂时不追究你,但你给我记住,接应任务期间,你寸步不离茂昌洋行,吃住都在文书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大门一步,明白吗?”
这是软禁,也是保护。
他把我扣在眼皮底下,既防止我再次泄密,也避免我被陆征远直接抓走审讯。
我立刻立正敬礼,语气恭敬:“属下明白!一切听从处长安排!”
“嗯。”王仰山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密电底稿,神色凝重,“你立刻重新整理所有接应相关密电,标注人员名单、物资数量、出发时间,我要亲自核对,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我转身走向铁皮文件柜,动作平稳地打开密码锁,拉开柜门。目光再次飞快扫过柜内文件,三秒记清所有位置,随后取出与接应任务相关的所有密电,分门别类放在桌上。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隐瞒,逐字逐句整理,字迹工整清晰,没有任何错漏,将所有细节都摆在明面上,越是坦荡,越能降低怀疑。
王仰山站在我身边,亲自盯着我整理,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脸上,显然还在暗中观察。
我目不斜视,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软禁在洋行,看似失去自由,实则是最安全的选择。
陆征远怀疑我,却不能在处长眼皮下对我动手;日伪特务就算查到茂昌洋行,也不敢轻易闯入法租界的军统据点;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第一时间掌握新的接应方案,随时将消息传递出去。
只是,消息传递的渠道断了。
被软禁在此,我无法出门,无法去知古旧书铺,无法与“老先生”取得联系,新的接应地点一旦确定,我必须在第一时间送出去,否则,组织依旧会陷入被动。
怎么办?
我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老式电话机上,又落在窗台那盆干枯的绿萝上,最后停在我每日必用的钢笔、墨汁、稿纸之上。
军统内部有规定,秘密据点内的电话全部被监听,文书室的往来文件,都要经过机要秘书检查,连扔出去的废纸,都要统一焚烧,不留任何痕迹。
明面上的所有渠道,全部被堵死。
就在这时,王仰山忽然开口:“沈砚秋,你在特训班,除了速记,还学过什么?”
我手上动作不停,随口回答:“回处长,还学过密码编译、电讯收发、简单格斗、伤员急救,都是内勤基础课程。”
全部都是史实,军统内勤人员的标准培训科目,没有半分虚假。
王仰山嗯了一声,忽然道:“电讯科那边人手不够,新的接应方案确定后,需要用一次性密码本发报给宁州,到时候,你去协助电讯科发报,记住,只能你去,不准交给任何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电讯科位于洋行二楼,与文书室分开,虽然同样处于监视之下,但电讯室有独立的发报设备、独立的文件传递通道,更重要的是——一次性密码本。
这是军统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一次一密,用过即毁,外人无法破译,而我作为协助发报人员,可以合法接触密码本与电文内容。
我完全可以在发报的间隙,用极细微的暗记,将新的接应地点藏在电文格式、标点、停顿之中,传递给组织安插在电讯渠道里的隐秘同志。
神不知,鬼不觉。
“属下遵命!”我压下心底的激动,语气平静地回答。
王仰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沪城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日伪环伺,内奸暗藏,稍有不慎,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沈砚秋,我希望你记住,你我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笔尖稳稳落下,没有一丝偏差。
命绑在一起?
不。
我的命,与沦陷的土地绑在一起,与苦难的同胞绑在一起,与地下的同志们绑在一起。
与军统,与王仰山、陆征远之流,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楼道里不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行动队队员来回穿梭,传递着各个码头的情报,气氛越来越紧张。
两个小时后,房门被再次推开,陆征远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脸色依旧冷峻。
“处长,新的接应地点选定了。”
王仰山立刻转过身,快步走过去:“在哪里?”
陆征远将地图铺在桌上,指尖指向一个位置,声音低沉:“苏州河支流,陈家渡码头。”
陈家渡码头?
我心头一震,目光快速扫过地图。
这个地点极为巧妙,位于租界与华界交界处,水流偏僻,少有人烟,日伪哨卡稀少,且水路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出现意外,可以迅速分散撤离,是绝佳的接应地点。
陆征远果然狠辣果决,选的地点滴水不漏。
但我也清楚,渡边雄一既然已经得知福安里码头的计划,必然会推断出军统会更换接应地点,陈家渡码头看似安全,实则依旧暗藏杀机,日伪的特务,很可能已经在暗中布下暗哨,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必须立刻把“陈家渡码头”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陆征远指着地图,继续汇报:“行动时间不变,依旧是三日后凌晨,潜伏人员从江城水路抵达,我亲自带八名精锐队员,提前两个小时埋伏在码头四周,确保安全后再发信号接应,物资上岸后,直接送往沪西秘密仓库,全程不走市区,避开所有哨卡。”
计划周密,部署严谨,毫无破绽。
王仰山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沈砚秋!”
“属下在!”
“立刻起草新的接应命令,用一次性密码本加密,十分钟后,随我去电讯科发报!”
“是!”
我立刻拿起钢笔,铺开稿纸,按照陆征远的部署,快速起草电文。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每一个字都清晰工整,而在电文的标点、空格、换行之处,我用只有组织能看懂的暗码格式,悄悄嵌入了“陈家渡”三个字的信息。
没有多余字迹,没有特殊符号,完全符合军统电文规范,哪怕被十倍检查,也找不到任何异常。
这是我在潜伏前,专门接受的密写训练,是用性命换来的本事。
三分钟后,电文起草完毕。
我双手递给王仰山:“处长,请审阅。”
王仰山快速看了一遍,点头:“无误,准备发报。”
陆征远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浓浓的怀疑,却没有提出异议。现在任务紧急,他就算再怀疑我,也不能耽误发报。
我拿起电文,跟在王仰山身后,走出文书室,朝着二楼电讯科走去。
楼道里灯光昏暗,行动队队员持枪守在各个拐角,气氛肃杀。
我脚步平稳,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新的接应地点已经确定,消息即将通过我的手,传递给组织。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三日后凌晨的陈家渡码头,必将是一场血战。
陆征远的狠厉,渡边的阴毒,内鬼的暗藏,所有的危险都汇聚在一处,而我,身在风暴最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摸了摸藏在袖口内侧的一小片锋利的钢笔尖,冰凉坚硬。
这是我除了鞋底剃刀之外,另一道保命的防线。
走进电讯科的瞬间,发报机的电流声滋滋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新一轮的暗战,已经正式打响。
这一次,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住同志,保住物资,在日伪与军统的双重夹缝里,撕开一条通往光明的血路。
沪城的夜,更冷了。
江风穿过窗户缝隙,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我脸上,却让我越发清醒。
潜龙于野,不是蛰伏,是待飞。
待到黎明破晓时,必以血与火,照亮这沉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