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六。
沪城的风又冷了几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天还没亮,茂昌洋行周围的气氛就不对劲了。平日里只是松散把守的行动队队员,今日突然多了一倍,人人腰间鼓胀、眼神紧绷,进出洋行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搜身盘问,连王仰山的专用轿车都被拦下来核对证件。
我站在三楼文书室的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陆征远要收网了。
他布了整整十天的局,终于到了动刀的时刻。
我平静地擦着钢笔,将笔尖对准自己方便出手的角度,鞋底的剃刀、袖口的钢笔尖、怀里藏着的一小瓶隐形药水,所有能保命的东西都已就位。潜伏三年,我第一次闻到如此浓烈的死局味道。
清晨六点三十分,情报处长王仰山匆匆上楼,脸色极差,一进文书室就压低声音道:“沈砚秋,准备一下,跟我去日军特高课方向做情报布控,总部急令。”
我心头一震。
特高课?渡边雄一的地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情报任务,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处长,……”我刚要开口,楼道里 响起了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
陆征远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中山装,腰杆笔直,左手空着的一截食指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枪已上膛,眼神如狼。
“王处长,不必麻烦了。”陆征远站在门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砚秋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里。”
王仰山脸色一沉:“征远,你想干什么?总部命令在前,你敢拦?”
“我拦的不是命令,是内鬼。”
陆征远迈步走进房间,四名队员守住门口、窗户、楼梯三个方向,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房间瞬间变成囚笼。
王仰山勃然大怒:“陆征远,你无凭无据,竟敢再次构陷下属!”
“无凭无据?”陆征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狠狠甩在办公桌上,“王处长,你自己看。这是宁州总部刚刚加急发来的卧底排查密令——三年前安插在沪区内勤、能接触绝密电文、代号‘画眉’的地下党,就是沈砚秋!”
卧底排查密令?
我目光一扫,便知道这又是伪造。
但这一次,陆征远做得极真——有编号、有签章、有日期、有卧底特征描述,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我。
无亲无故。
宁州籍贯。
特训班文书科。
潜伏三年无过失。
接触过宁州与沪区全部绝密密电。
四条全中。
在军统的逻辑里,这就是铁证。
王仰山拿起密令,越看脸色越白,手指都在发抖。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挣扎:“沈砚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慌乱,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陆征远这一局,比上一次更狠、更绝、更致命。
他不再是栽赃,而是直接伪造总部密令,把我钉死在“卧底”身份上。就算王仰山想保我,在“总部密令”面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这是死局。
认,就是枪毙。
不认,就是抗命,就地枪决。
反抗,就是坐实通敌,当场格杀。
怎么选,都是死。
陆征远看着我苍白却镇定的脸,得意地笑了:“沈砚秋,你没想到吧?我早就联系了宁州的同僚,配合我做这份密令。你再能说会道,再滴水不漏,在党国总部的命令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终于摊牌了。
为了杀我,不惜伪造最高级密令,不惜触犯军统最致命的规矩。
“陆副队长,”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伪造总部密令,是诛九族的死罪,你真的敢做?”
“敢做?”陆征远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疯狂,“等你死了,等陈家渡的黑锅扣在你头上,等渡边那边也认了你是内鬼,谁会信你是冤枉的?谁会查那份密令真假?你只会成为军统历史上一个死了的卧底代号,而我,是除奸功臣!”
狠。
真狠。
杀我,甩锅,立功,一步到位。
王仰山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他看着陆征远,声音发颤:“你……你为了推卸陈家渡的责任,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成王败寇而已。”陆征远收住笑,眼神骤然变得狰狞,“来人,把沈砚秋拿下,押赴刑讯室!我亲自审,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我胳膊。
我没有挣扎。
挣扎,就输了最后一丝体面,也会立刻被开枪打死。
我站直身体,甩开队员的手,淡淡道:“不必动手,我自己走。”
我看向王仰山,目光平静:“处长,我沈砚秋潜伏沪区三年,没有半分对不起党国,更不是什么卧底。今日之死,是陆征远栽赃陷害。若有来日,还请处长查明真相。”
王仰山嘴唇颤抖,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保不住我。
在陆征远布下的死局面前,谁都保不住我。
陆征远冷笑:“嘴硬。带走!”
我被两名队员押着,走出文书室,走向一楼最深处的军统刑讯室。
楼道里,所有同事都探出头来看,眼神里有惊恐、有惋惜、有冷漠,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一路低头,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不是走向刑讯室,而是去整理文件。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变数,等我预判的那一丝破局之机。
陆征远要的是“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他不会立刻杀我,他要口供,要我签字画押,要把这场栽赃做得天衣无缝。
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刑讯室在洋行地下一层,阴暗潮湿,血腥味浓重。老虎凳、辣椒水、电刑器、铁链、竹签,各种刑具摆得满满当当,墙上血迹斑斑,一看就让人魂飞魄散。
我被按在冰冷的铁椅上,手腕被粗铁链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陆征远亲手关上铁门,咔嚓一声上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现在,没有外人了。”陆征远蹲在我面前,眼神阴毒,“沈砚秋,你乖乖承认你是地下党,是‘画眉’,是你泄露了陈家渡计划,我给你一个痛快,一枪打死。否则,我让你尝遍军统所有酷刑,让你生不如死。”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
“陆征远,你真以为,这局你赢定了?”
“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陆征远脸色一狠,拿起旁边的辣椒水瓶,“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就在他抬手要灌下来的瞬间——
砰!砰!砰!
洋行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不是小打小闹,是大规模交火!
枪声近在咫尺,子弹甚至打在了洋行的铁门之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陆征远动作一顿,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外面立刻传来队员惊慌的喊叫:
“副队长!不好了!日军宪兵队!还有特高课的人!把洋行包围了!”
“渡边亲自带队!说要抓藏在军统内部的地下党!”
陆征远猛地站起身,冲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日军,是计划被彻底打乱。
他伪造密令杀我,是军统内部的事。可日军一旦冲进来,看到我被抓、看到刑讯室、看到伪造的密令,一切都会曝光。
到时候,他别说立功,连命都保不住。
而我,坐在铁椅上,依旧平静。
来了。
我等的变数,终于来了。
昨夜老船给我的那张纸条——日伪清剿计划,我凌晨已经悄悄放在情报处最显眼的位置。
军统收到情报,必然布防;日军收到内部消息,必然突袭。
狗咬狗,一嘴毛。
陆征远的死局,被我用“借刀杀人”破了。
现在,局面彻底反转。
他慌,我稳。
他乱,我静。
“陆副队长,”我开口,声音清晰,“日军冲进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抓我、刑讯我、伪造密令,渡边只会认定——你是故意藏着内鬼,跟地下党串通。”
陆征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瞪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是你!是你搞的鬼!”
我淡淡道:“我只是在情报堆里,随手发现了一张日伪动向纸条,交给了电讯科。我怎么知道,日军来得这么快?”
半真半假,堵得他哑口无言。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日军的喊叫声、砸门声、汽车引擎声已经响成一片。
王仰山的声音在楼道里嘶吼:“陆征远!快把人放了!日军一旦进来,我们全都完了!”
陆征远脸色变幻不定,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杀我,日军进来,他死。
放我,栽赃失败,他颜面扫地,还可能被追究伪造密令之罪。
进是死,退也是死。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
“陆副队长,”我看着他,缓缓开口,给出唯一一条生路,“现在解开铁链,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一起出去应对日军。你就说,是例行审查,不是刑讯。你我联手,先把渡边挡回去,剩下的账,日后再算。”
我要的不是他死。
我要的是活下去,继续潜伏。
他死了,会引来更狠、更谨慎的新对手,对我更不利。
留着他,互相牵制,才是最稳的棋。
陆征远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不甘、恨意,却又不得不承认——我说的是唯一活路。
“你敢耍花样,我现在就打死你。”他咬牙切齿。
“我不会。”我平静回答。
他狠狠一脚踹在铁椅上,却不敢伤我,立刻掏出钥匙,咔嚓咔嚓解开我手腕上的铁链。
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神色依旧淡然。
一局死棋,被我硬生生走活。
陆征远狠狠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下所有慌乱,恶狠狠道:“出去以后,敢多说一个字,我让你死无全尸。”
我点头:“一言为定。”
他拉开刑讯室门,率先走出去,瞬间换上一副冷静威严的模样,对着队员吼道:“慌什么!全部戒备!这是日军试探!王处长,跟我去门口交涉!沈砚秋,你留在电讯科待命,不准乱跑!”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把刚才的刑讯彻底掩盖。
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刚刚的生死对峙,仿佛一场幻觉。
我站在楼道阴影里,看着陆征远与王仰山匆匆下楼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袖口的钢笔尖。
破局,只是暂时。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渡边雄一亲自带队包围茂昌洋行,目标很明确——抓内鬼。
而这个内鬼,在渡边的剧本里,既可能是我,也可能是陆征远,甚至可能是王仰山。
日军、军统、地下党,三方势力,瞬间挤在这一栋洋行里。
一步错,满盘皆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书记员那副木讷、安分、胆小的表情,快步走向二楼电讯科。
那里,是最安全的位置,也是最容易观察全局的位置。
我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楼下就传来了日军粗暴的踹门声,以及渡边雄一那口生硬冰冷的中文:
“开门!奉大日本帝国宪兵司令部命令,搜查军统窝藏的抗日分子!抗拒者,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
我站在楼梯转角,微微低头,眼底却一片清明。
死局已破,围杀开场。
陆征远,渡边,还有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眼线。
这一次,我不仅要活下去。
我要让你们,全都困在我布下的局里,寸步难行。
沪城的密战,从此刻起,真正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