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三。
清明将至,沪城下起了连绵细雨,雨丝冷而密,把整条外滩大街裹得一片朦胧。
渡边雄一今日有一场公开活动——出席日军扶持的伪市民协会成立仪式,地点在租界与日军控制区交界的鸿运大饭店。这是除奸行动唯一的机会,也是组织酝酿数月的破晓计划最终落点。
我坐在茂昌洋行机要室里,面前摊开的,是渡边今日全部行程、护卫配置、饭店结构图、撤退路线、宪兵布防图。每一个字、每一条线、每一个点位,都由我亲手核对、亲手标注、亲手送出。
我是这张杀局里,唯一的眼。
窗外雨声淅沥,我指尖握着钢笔,指节微微发白。
成败,在此一举。
上午九时整,王仰山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沈砚秋,总部急电,要求我们全程监视鸿运饭店周边日伪动向,你立刻随我出发,负责现场密电对接。”
我站起身,将最后一份加密文件收好:“是。”
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组织早已通过暗线打通关节,故意让军统接到“监视”指令,把我名正言顺送到战场最中心。
光明正大地入局,不留一丝痕迹。
轿车在雨幕中穿行,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日军卡车轰鸣驶过,刺刀在雨里泛着冷光。沪城早已没有人间烟火,只剩下铁与血的沉默。
鸿运饭店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军宪兵、伪警、特高课特务密密麻麻,黑色雨衣连成一片,杀气腾腾。
我与王仰山被安排在饭店对面一栋小楼的二楼,视野开阔,能直接盯住饭店大门。行动队员守在楼梯口,密电码、发报机、备用纸笔全部备齐。
我的位置,看似监视,实则是整场除奸行动的指挥观测点。
“记住,只观察,不介入。”王仰山叮嘱,“租界还在法国人手里,日军不敢乱来,我们也不能主动挑事。”
“明白。”我点头。
不主动挑事。
但,不妨碍借位杀人。
十点整,三辆黑色防弹轿车缓缓驶入视野。
前后车跳下十几名护卫,手持冲锋枪,严密封锁四周。中间车门打开,渡边雄一身着日军礼服,戴着圆片眼镜,面带微笑,在伪政府官员簇拥下,迈步走向饭店大门。
目标出现。
我指尖轻轻敲击窗台,敲出一段极淡的节奏——这是给暗处狙击同志的信号。
目标就位,风向正常,可以行动。
暗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雨丝无声飘落。
我面色平静,拿起望远镜,装作例行观察,镜片反光恰好遮住我的眼睛,不让任何人察觉我眼底的锋芒。
渡边走到饭店台阶中央,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记者相机挥手。
最佳射击角度。
狙击点早已算死——风速、雨速、距离、防弹角度,全部由我亲手测算。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穿透雨幕。
不是 loud 的枪声,是装了消音器的精准一击。
子弹从对面楼顶斜射而来,穿过雨丝,精准命中渡边雄一左胸心脏位置。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镜歪斜,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胸口渗出的血红,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
“课长!”
“有刺客!保护课长!”
“封锁全场!搜!”
现场瞬间炸开。日军宪兵疯了一般扑上去,伪警哭爹喊娘,记者四散奔逃,枪声、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渡边倒在泥泞的雨水中,军装被血染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双手沾满沪城百姓鲜血的恶魔,当场毙命。
我握着望远镜,神色纹丝不动,仿佛只是看到一场寻常骚乱,心底却一片澄明。
成了。
破晓计划,成功。
王仰山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渡边被刺杀了!快,发报给总部!沪城出大事了!”
我立刻放下望远镜,坐到发报机前,手指稳定如石,一字不差将消息编码发出。
全程冷静、专业、毫无异常。
没人会想到,整场刺杀的情报、测算、信号、点位,全部出自眼前这个安分守己的书记员。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日军增援部队潮水般涌来,整条大街被彻底封锁,行人、车辆、商铺全部封死,挨家挨户搜捕刺客。
鸿运饭店对面的小楼,自然也不能幸免。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
“开门!宪兵检查!所有人不许动!”
王仰山脸色一沉,却也不敢反抗,只能开门。
大批日军涌入,刺刀雪亮,将我们几人团团围住。一名日军军官盯着我们,眼神阴鸷:“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奉命监视现场。”王仰山拿出证件,语气强硬,“我们是情报人员,不是刺客。”
军官接过证件核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带着审视:“你,什么职务?”
“机要协理,沈砚秋。”我语气平静,躬身低头,姿态谦卑,“负责密电编码与记录。”
“刚才,有没有听到、看到异常?”
我微微发抖,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摇头道:“太君,我们只是负责记录,枪声一响我们都吓坏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胆小、怯懦、普通文员。
这是我最坚固的保护色。
军官盯着我看了许久,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又搜查了整个房间,没有武器、没有暗号、没有任何与刺杀相关的痕迹。
我们是军统正规监视人员,身份合理、任务合理、在场合理。
“带走!全部带回宪兵队审查!”军官厉声下令。
王仰山脸色大变:“我们是外交豁免人员!你们无权扣押!”
“渡边课长被杀,所有人都有嫌疑!”日军根本不听,刺刀一压,“走!”
我们一行人被押着下楼,推上军用卡车。
雨越下越大,泥水溅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坐在卡车角落,低着头,心底却异常清醒。
被捕,在计划之内。
只有进入日军宪兵队,我才能趁机销毁最后一点关联痕迹,才能让整场刺杀彻底断了线索,才能让所有潜伏同志全身而退。
这是我最后一步棋。
宪兵队审讯室,阴冷潮湿。
我被单独关押,没有刑讯,没有逼供,只有一名日军翻译坐在对面,例行问话。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对答如流,身份、职务、行程、任务,全部天衣无缝。
渡边已死,日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根本没有精力细查一个小小的军统书记员。
深夜,审讯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让我瞳孔微缩。
陆征远。
他穿着一身便衣,脸色冷沉,身后跟着两名日军特务。
他竟然投靠了日伪!
“沈砚秋,好久不见。”陆征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我早就知道,渡边是你找人杀的。”
我抬眼,平静看着他:“陆副队长,投靠日本人,你对得起身上的军装吗?”
“军装?”陆征远嗤笑,“军统弃我,总部弃我,我只有靠日本人,才能扳倒你。”
他俯身,压低声音:“我已经跟日军说了,你就是地下党核心卧底,代号画眉,陈家渡、西郊军火、渡边刺杀,全是你一手策划。”
我淡淡开口:“证据呢?”
陆征远一滞。
他没有证据。
从来都没有。
所有怀疑,都只是猜测。
所有栽赃,都只是伪造。
“我不需要证据。”陆征远咬牙,“日军现在疯了一样找凶手,你是最好的替罪羊。他们会信我。”
“是吗?”
我轻轻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沾了泥的纽扣。
这是刚才在卡车角落,悄悄从一名日军军官大衣上扯下来的。
“你投靠日伪,私下进入审讯室,密会军统在押人员。”我声音平静,却字字致命,“你觉得,日军信你,还是信他们自己的‘反间谍逻辑’?”
陆征远脸色骤变。
日军最忌讳叛徒私通、私下串供。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死罪。
“你……”
“你杀不了我。”我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你只会陪我一起死。”
门外,脚步声响起。
刚才那名日军军官,带着卫兵冲了进来,看到陆征远,眼神瞬间冰冷:“你在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陆征远浑身一颤,百口莫辩。
“拿下!”军官厉声下令。
卫兵一拥而上,将陆征远死死按住。
他疯狂挣扎嘶吼:“是他!他是卧底!放开我!沈砚秋,你不得好死!”
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最后一个对手,彻底落幕。
次日清晨,雨停了。
我被无条件释放。
日军没有任何证据,王仰山全力交涉,租界施压,再加上陆征远“通嫌”被抓,我彻底洗清所有嫌疑。
走出宪兵队大门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我身上。
暖,而明亮。
王仰山在车里等我,看见我,长长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微微躬身:“让处长担心了。”
“回去吧。”王仰山叹道,“沪城,要变天了。”
轿车缓缓驶回茂昌洋行。
街道上,日军依旧戒备森严,却少了渡边时代的阴毒与疯狂。恶魔已死,沪城的黑暗,终于裂开一道大口子。
我回到文书室,关上房门。
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长长舒出一口气。
渡边伏诛。
陆征远覆灭。
军统内部再无人敢惹我。
组织任务圆满完成。
潜伏身份,毫发无损。
三年生死,三年刀锋,三年隐忍。
今日,终得回响。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纸鸢飞得很高,穿过云层,飞向蓝天。
那是久违的、和平的气息。
我抬手,摸了摸陪伴我无数次生死的钢笔,笔尖依旧锋利,却不再只用于藏锋。
潜龙于野,终见天光。
潜伏还在继续,
战斗还未结束,
山河未复,使命未完。
但我已经看见,
破晓真正到来。
光,落在了沪城的街上。
也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轻轻关上窗,转身坐回办公桌前。
笔尖落下,字迹沉稳,平静,而有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