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腊月三十。
除夕的爆竹声在沪城租界边缘零星响起,可茂昌洋行里,却连一丝年味都找不到,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西郊军火截击彻底失败,军火车安然撤退,军统沪区颜面扫地。消息传回宁州总部,震怒之下,一封措辞空前严厉的电令连夜送到:陆征远停职反省,即刻移交行动队指挥权,等候总部派员彻查。
这一天,终于来了。
陆征远布下的终极死局,不仅没能除掉我,反而把他自己彻底拖进了深渊。整个行动队人心惶惶,谁都清楚,这次栽得太狠,不只是任务失利,更是指挥者判断力彻底破产。
我依旧像往常一样,清晨准时踏进文书室,擦干净钢笔,整理好文件,把所有密电按优先级码放整齐,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
只是今天,楼道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敬畏、疏远、提防,如今多了一层——服气。
一个小小的内勤书记员,在渡边枪口下全身而退,在陆征远连环死局里次次翻盘,最后还悄无声息,让这位狠辣至极的行动队副队长栽倒在家。
没人再敢把我当成任人拿捏的小角色。
没人再敢随意打量、随意试探、随意使唤。
我成了洋行里最特殊的存在——不起眼,却没人敢惹。
上午九时,王仰山亲自走进文书室,关上房门。
他脸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沉默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砚秋,征远停职了。”
我站起身,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处长。”
“西郊那一战,我知道不简单。”王仰山看着我,目光复杂,有探究,有忌惮,却唯独没有了怀疑,“你没通敌,没泄密,没乱军令,可你偏偏就让任务停在了最不该停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背后站着谁。”
“沪城现在这个局面,日伪疯狂清剿,军统内部溃烂,我撑得很累。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让洋行安稳,让情报不断,让弟兄们少死几个,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默许。
是军统情报处长,对一个身份不明、却次次绝境翻盘的书记员,开出的最隐晦的和平协议。
不查、不抓、不逼、不害。
各司其职,互相留一线。
在这座人间地狱般的沪城,这已经是最难得的生存空间。
我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有力:
“属下明白。属下只会做分内之事,护该护之人。”
王仰山点点头,不再多言,将一份新的任命文件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兼任机要室临时协管,所有一级密电,必须经你手核对归档。权限与情报科副科长同级,直接对我负责。”
我猛地抬眼。
机要室协管。
这意味着,我能接触沪区军统所有最高机密:人员名单、潜伏点位、卧底档案、军火储备、内外联络渠道……
这是潜伏三年,我梦寐以求的核心位置。
陆征远倒台,我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
“谢处长信任。”我压下心底波澜,恭敬接过文件。
王仰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背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房门关上,整个文书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任命文件。
三年蛰伏,三年隐忍,三年在刀尖上行走,终于等到了这一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被动防守、被动破局的小书记员。
我手握核心机密,手握情报命脉,手握左右沪城暗战走向的权力。
潜龙,终于有了可以翻涌的深水。
午后,陆征远来收拾东西。
他没带卫兵,没穿制服,只穿着一身寻常长衫,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经过文书室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目光与我隔空相撞。
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忌惮。
他走到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沈砚秋,我输了。”
“但我不会离开沪城。”
“我会盯着你。一直盯着。”
我抬起头,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陆副队长,走好。”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不再多言,转身下楼,消失在洋行大门外。
那个处处要置我于死地的对手,就这样退场。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陆征远这种人,不会轻易消失。他会在暗处,像一匹受伤的狼,等待复仇的时机。
傍晚时分,机要室送来一份密档,封条上印着最高级·阅后即焚。
我拆开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军统电令,不是日伪情报,而是组织通过机要室暗线传来的终极指令——
“破晓计划启动,沪城地下力量汇合,三月初三,实施除奸,目标:渡边雄一。你为核心情报支点,全权提供日伪布防、行动路线、安保规律,不得有失。”
除奸。
目标:渡边雄一。
这个双手沾满沪城志士鲜血的日伪特高课课长,终于到了该偿命的时候。
而我,成为整个计划的情报核心。
这是信任,是重任,也是一场赌上所有潜伏力量的决战。
我将密档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烟灰随风飘出窗外,融入沪城沉沉的暮色里。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远处升起,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天空。
炮火与烟花共存,苦难与喧嚣交织。
这就是沪城。
这就是战场。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冷风拂面,带着一丝即将入春的暖意。
陆征远倒了,
我掌了权,
组织的终极任务降临,
渡边的死期越来越近。
所有的线,都拧在了一起。
所有的局,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我摸了摸袖口那支陪伴我无数生死时刻的钢笔,指尖冰凉而坚定。
潜伏三年,
隐忍三年,
死里逃生无数次。
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黑暗依旧浓重,可我已经看见,云层缝隙里透出的第一缕微光。
那是破晓的光。
是黎明的光。
是属于这片土地,终将到来的希望之光。
我缓缓关上窗,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灯光下,笔尖落下,字迹沉稳、坚定、毫无畏惧。
新的棋局已经铺开,
这一次,我执黑先行,落子无悔。
沪城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