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五。
江城连续三日放晴,长江水面波光粼粼,可江城市内的暗战,却一日比一日凶险。
我与松本佑真在望江茶楼的会面,成了我在江城最致命的筹码。明军统、暗日伪、底地下党,三条线同时缠在我身上,一步错,就是粉身碎骨。
可这三天里,我非但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反而将三方节奏,牢牢握在掌心。
清晨七点,我准时出现在江城军统站。
情报组办公室里,已经摆上了三份加急卷宗——全是赵文彬直接批给我、越过顾仰山的核心密件。如今在站内,我已是名副其实的对日情报第一人,连顾仰山的心腹,见了我都要低头绕道。
我刚坐下,组员便匆匆来报:“组长,顾副站长那边派人来问,昨日西郊日伪车队动向,要不要我们出手截击?”
我冷笑一声,翻开卷宗,头也不抬:“告诉他,无区长手令,情报组不出动。”
“是。”
顾仰山还不死心,依旧想借日伪之手除掉我。只可惜,他现在连调动我组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我将桌上文件分类,指尖在一份标注“极密”的卷宗上轻轻一顿。
里面是军统安插在日伪内部的三名卧底名单,以及松本特务机关的大致布防图。赵文彬将这份东西交给我,等于把半条命,递到了我手上。
我快速记忆完毕,将卷宗锁入保险柜,神色平静如常。
这份情报,我不能给组织,也不能给松本。
留着,是我自保的底牌。
九点十分,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看似修鞋匠的男子,悄悄出现在情报组楼下。
是松本佑真派来的联络人,代号**“灰雀”**。
我以“外出摸排眼线”为由,光明正大走出军统站,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
“沈先生,课长让我问你,军统今晚是否有针对码头粮库的行动?”灰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上面催得紧,务必给准信。”
我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淡淡开口:“有。”
灰雀精神一振:“时间、人数、路线?”
“晚上十点,三组人,从望江茶楼后侧小巷出发,目标码头三号囤粮库。”
我语气平静,一字不差报出信息。
灰雀大喜,立刻记在手心:“多谢沈先生!课长必有重谢!”
黄包车在街角停下,我从容下车,转身走入人群。
灰雀绝不会知道,我给松本的,是一手真、二手假、三手必死的消息。
真——军统确实有行动。
假——人数、路线、目标,全是我临时篡改。
必死——松本若按这个消息布防,只会扑空,还会撞上赵文彬早已布下的反埋伏圈套。
我给松本的,从来不是情报。
是诱饵。
是陷阱。
是让他一步步信任我、依赖我、最终死在我手里的毒药。
中午十二点,修笔铺。
老墨坐在柜台后,磨着一支旧钢笔,低声开口:“沈同志,组织催问松本手里的潜伏名单,有眉目了吗?城内十几位同志,随时可能暴露。”
我坐在小凳上,接过老墨递来的茶水,轻声道:“有进展。松本信任我,但名单不在他身上,在特务机关密室,只有他本人能打开。”
“那……”
“我需要一个机会。”我指尖轻叩桌面,“一个能让他离开机关、能让我单独进入办公室的机会。”
老墨点头:“我来安排。三日后,城内学生有抗日游行,松本必定亲自出面镇压,机关内部空虚。”
“好。”我应声,“那天我会想办法进入松本办公室,拿到名单。”
老墨神色凝重:“千万小心,松本机关内部,全是死士,一旦触发警报,你绝无生还可能。”
“我知道。”
我平静点头。
生死之局,我早已习惯。
傍晚六点,军统站高层会议。
赵文彬、顾仰山、情报科、行动科所有人齐聚一堂,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赵文彬将戒尺一拍桌面,沉声道:“今晚十点,行动队突袭码头粮库,切断日军补给!沈辞,你负责情报引导,全程带队!”
我立刻起身:“是!”
顾仰山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连行动的边都摸不到。
会议散场后,赵文彬单独留下我,办公室门紧闭。
“你给松本放消息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
我没有狡辩。
赵文彬这种老狐狸,从松本主动约我那一刻起,就什么都猜到了。
他不拆穿,是因为他也要利用我。
利用我给日伪放假消息,利用我钓松本上钩,利用我清理内奸。
我们三人——赵文彬、松本、我,其实都在互相利用。
赵文彬走到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今晚,让松本的人,进埋伏圈。我要一网打尽,杀鸡儆猴。”
“我明白。”
“你记住。”赵文彬语气加重,“你可以和日伪来往,可以给他们消息,但你永远是军统的人。敢背叛,江城没有你埋骨之地。”
我转过身,对着他,郑重行礼:“属下不敢忘本。”
赵文彬挥挥手:“去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淡笑。
赵文彬、松本、顾仰山……
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掌控了我。
却不知道,我给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藏着三把刀:
一刀给日伪,
一刀给军统,
一刀,留给破晓的黎明。
夜里九点五十分,码头附近小巷。
行动队队员全副武装,潜伏在阴影之中,呼吸屏息。
我站在最前方,袖口钢笔紧贴腕间,目光平静地望向码头方向。
松本的人,已经按照我给的假情报,进入了埋伏圈。
十点整。
赵文彬一声令下:“行动!”
枪声瞬间划破夜空。
日军特务惨叫连连,完全没想到会被反包围,短短十分钟,全军覆没。
码头粮库,被顺利拿下。
火光之中,我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顾仰山的阴谋碎了。
松本佑真吃了大亏。
赵文彬大获全胜。
而我,依旧是那个沉着冷静、情报精准、毫无破绽的情报组副组长沈辞。
没有人怀疑我。
没有人看穿我。
没有人知道,今晚所有的死、所有的胜、所有的局,全是我一人落子。
夜风卷起江边雾气,吹在我脸上,微凉而清醒。
我拿出怀表,轻轻翻开。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棉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松本机关,破晓。
我合上怀表,放入口袋。
名单,我势在必得。
松本,我必杀之。
江城,我必破之。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