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11:10

雨后的城市在清晨六点醒来。

林微的生物钟精确得如同瑞士机械表,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自然睁开眼。她躺在床上,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她坚持了五年的晨间仪式,据说能激活副交感神经,提高全天决策质量。然后她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拉开遮光帘。

晨光熹微,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刷过的、干净的灰蓝色。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城市正在苏醒,但还没有完全喧闹起来,这是一个属于早起者的宁静时刻。

她转身走向浴室,动作流畅得像一套编排好的舞蹈。刷牙三分钟,洗脸两分钟,护肤步骤严格按照产品说明书的顺序进行。左肩的纹身在镜子里一闪而过,七颗小星星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皮肤。

五年前。青海。星空。

她摇摇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今天有重要的工作,不能分心。

七点整,林微已经坐在餐桌前。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和半颗牛油果,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她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电脑浏览今天的日程:九点抵达屿工作室,团队访谈;十点半代码审查;下午两点与陈屿单独沟通;四点返回公司撰写报告;七点与沈南嘉约了电话会议——她的情感公众号需要一些人力资源方面的专业建议。

沈南嘉。林微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这个闺蜜是她生活中少数几个无法用“效率”“逻辑”或“性价比”衡量的存在。三十岁的沈南嘉活得像个二十岁的嬉皮士,经营着一个名叫“南嘉说”的情感公众号,业余还是个占星师,坚信星座能解释百分之八十的人类行为——包括林微的“处女座式强迫症”。

手机震动,正好是沈南嘉发来的消息:“宝,我昨晚夜观星象,发现水星逆行进入你的第六宫(职场宫)。今天谈判小心,容易有误会和沟通不畅。建议穿蓝色,蓝色对应水星,能增强沟通力。”

林微叹了口气,回复:“我今天要见的是游戏制作人,不是外星人。”

“游戏制作人也是人!是人就受星辰影响!听我的,穿那件雾霾蓝的衬衫,别总是一身黑,像个女杀手。”

林微看了眼衣柜——里面整齐排列着黑白灰三色的职业装,唯一一件彩色衬衫就是沈南嘉去年送她的雾霾蓝真丝衬衫,标签还没拆。

她犹豫了三秒,走到衣柜前,取出了那件衬衫。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旧厂房改造区。

屿工作室位于一栋三层红砖楼的顶层,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雨水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工作室里弥漫着泡面、咖啡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一种独属于深夜加班场所的、疲惫而狂热的气息。

陈屿在沙发上醒来,脖子僵硬得像打了石膏。三花猫“老板”蜷在他胸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坐起身,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沙发。工作室里一片狼藉:桌子上堆着空的泡面桶和咖啡杯,白板上画满了潦草的分镜图和代码逻辑,地上散落着数位板和参考资料。角落里,叶子蜷在一张人体工学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还在缓慢滚动——她昨晚又通宵了。

陈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毛毯盖在叶子身上。女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毯子里。他才二十四岁,却有了一股老父亲般的操心感——工作室里这群人,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却个个活得像个高中生,熬夜、吃垃圾食品、为了一行代码或一个像素吵得面红耳赤。

也包括他自己。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市边缘的老火车站,偶尔有绿皮火车缓缓驶过,像一条慵懒的绿色毛虫。

今天星耀的人要来。那个林微总监。

陈屿想起昨天会议上的女人:冷静,专业,无懈可击。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二维码,试图读取背后的所有数据。她说话时每个字都精确得像手术刀,切口整齐,不见血,但疼。

他不喜欢这种被剖析的感觉。艺术不应该被数据化,创作不能被量化评估。《溯光》是他和团队四年的心血,是一个关于记忆与和解的故事——玩家扮演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在虚拟世界中收集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出真相,最终学会与过去和解。这不是那种能简单用“用户留存率”“付费转化率”或“生命周期价值”来衡量的产品。

但叶子说得对,他们需要钱。工作室账户上的余额只够发下个月工资,服务器租金、软件授权费、大家的社保医保……现实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手机震动,是许墨发来的消息:“考虑得如何?我的条件永远有效。”

陈屿没有回复。他点开许墨的社交账号最新动态——一张在巴黎左岸画廊开幕酒会的照片,许墨穿着定制西装,举着香槟杯,笑容优雅得体。配文:“艺术需要被看见,更需要被理解。”

许墨理解艺术吗?陈屿想起大学时代,他们曾是最好的搭档。他是美术生,许墨学艺术管理,两人一起策划过校园艺术节,在深夜的画室里畅谈未来。许墨说他要建一座桥,连接艺术与商业,让真正的好作品不被埋没。

后来许墨真的做到了。他开了画廊,捧红了好几个年轻艺术家,自己也成了圈内名人。但他捧红的方式越来越让陈屿不安——炒作、营销、制造话题、将艺术包装成奢侈品。三年前他们大吵一架,因为许墨想代理陈屿的作品,却要求他按照市场偏好改变风格。

“人们喜欢明亮的色彩,阿屿,你的色调太灰暗了。”

“我色弱,这就是我看到的颜色。”

“那就调整!艺术是服务大众的!”

“艺术是表达自我,不是讨好大众。”

那场争吵后,他们再没说过话。直到最近,许墨突然重新联系他,开出诱人条件要收购工作室。陈屿知道,许墨要的不是《溯光》,而是“陈屿”这个符号——一个拒绝过他的、固执的、有话题性的天才艺术家符号。

门铃响了。

陈屿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林微站在外面——穿着雾霾蓝的丝质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提着那只线条硬朗的公文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应该是技术评估员。

陈屿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早上好,陈先生。”林微的声音平静,“这位是我们的技术顾问,赵明。打扰了。”

“请进。”陈屿侧身让开,“地方有点乱,抱歉。”

岂止是有点乱。林微走进工作室的瞬间,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表情的镇定,但内心那个“清单控”的小人已经在尖叫。泡面桶、散落的纸张、墙上潦草的涂鸦、角落里堆成山的参考资料……这里的管理混乱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叶子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林微的瞬间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啊,你们来了……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林微说,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白板上,“这就是《溯光》的策划案?”

白板上画满了分镜图、角色设定和关卡设计。陈屿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用的是那种饱和度很低的颜色——灰蓝、暗紫、墨绿,组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林微不懂艺术,但能感觉到这些颜色传达出的情绪:忧郁,但不绝望;怀旧,但不沉溺。

“是的。”陈屿走到白板前,“这是最终章的关卡设计。玩家需要收集十二个记忆碎片,每个碎片对应一段往事……”

他讲解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语速变快,眼睛发亮,手势变得丰富。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角色草图:“这是‘守门人’,他守护着最后一个碎片。玩家需要回答他三个问题,才能通过……”

林微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笔迹工整,用的是公司统一发放的黑色软皮笔记本,每页都有预先印好的模板:日期、项目、要点、待办事项。

赵明已经开始工作,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工作室的服务器,开始检查代码库。叶子紧张地跟在他旁边,像只守护领地的小兽。

“代码结构很清晰。”赵明推了推眼镜,“注释详细,模块化做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存在冗余,优化空间很大。”

“哪些地方?”叶子立刻凑过去,完全忘了紧张。

两人开始用专业术语交流,语速快得像在说另一种语言。林微转向陈屿:“我们开始团队访谈吧,按照昨天说好的顺序。”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或者说,太顺利了。工作室一共七个人,除了陈屿和叶子,还有原画师、动画师、文案策划和两个实习生。每个人都对《溯光》充满热情,谈起项目时眼睛发亮,但问到商业规划、市场定位、盈利模式时,都一脸茫然。

“陈哥说,先把东西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原画师小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男生,这么回答。

“我们相信《溯光》是个好故事,好故事总会找到观众的。”文案策划阿雅,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语气坚定。

林微在本子上记录着,内心那个理性的声音在评估:团队凝聚力强,创作热情高涨,但商业意识薄弱,缺乏长远规划。这样的团队需要强有力的管理和引导,否则很难在市场上生存。

最后一个访谈的是叶子。女孩坐在林微对面,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盯着桌面。

“叶子,你在工作室负责什么?”林微问,声音刻意放柔了一些。

“全栈开发。”叶子小声说,“前端、后端、服务器维护……还有,陈哥色弱,所以色彩校验也是我在做。”

林微抬起头:“色彩校验?”

“嗯,陈哥看到的颜色和别人不太一样。”叶子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他调出的颜色很特别,有种……怎么说呢,情绪感。我的工作是把他想要的颜色翻译成标准色值,确保在不同设备上显示一致。”

这解释了为什么陈屿的作品用色如此独特。林微在本子上记下这一点。

“你在这里工作开心吗?”

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开心。虽然经常熬夜,钱也不多,但陈哥从不催我们赶进度,他说好东西需要时间。”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林微,“林总监,你们收购后……会改变工作室的氛围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林微放下笔,认真回答:“星耀会提供更好的资源和支持,但也会引入更规范的流程和管理。改变是一定会有的,但我们会尽量保留工作室的核心文化。”

“核心文化是什么?”叶子追问。

林微停顿了一下。她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是“创新、协作、追求卓越”,但看着叶子真诚的眼睛,她说出了另一句话:“是对创作的热爱,和做好一件事的执着。”

叶子笑了,这是林微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那就好。”

访谈结束,已经十点半。赵明那边也完成了初步的代码审查,正在整理报告。林微提出要看看工作室的财务资料——这是尽职调查的必要环节。

陈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财务……都是叶子在管。”

叶子抱来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票据、手写的记账本、银行流水单。林微打开最上面的记账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有分类,没有凭证号,只有简单的日期和金额,有些甚至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这是近三个月的报销单。”叶子又递过来一叠纸,大小不一,有的甚至是餐巾纸背面。

林微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她先将票据按时间排序,然后分类:办公用品、差旅费、餐饮费、软件订阅……她的动作快而精确,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陈屿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些窘迫——在这个一丝不苟的女人面前,工作室的混乱显得格外刺眼。

“这张餐饮发票,金额是368元,但备注写的是‘团队聚餐庆祝第三关完成’。”林微抬起头,“按照星耀的财务规定,超过300元的聚餐需要提前申请。不过……”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们重新整理这些票据,让它们符合规范。”

陈屿愣住了:“你……帮我们整理?”

“这是尽职调查的一部分。”林微平静地说,“我需要了解真实的财务状况。”

她继续工作,将一张张票据摊开、分类、用回形针夹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低头工作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陈屿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左耳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那个青海的女孩是活泼的、爱笑的,眼睛里有星星。而林微是冷静的、专业的,眼睛里有数据。

手机铃声打断了沉默。林微接起电话:“周总……是的,我在屿工作室……初步评估已完成,下午可以汇报……好的,明白。”

她挂断电话,看向陈屿:“周总提醒我,七十二小时的期限。陈先生,您需要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陈屿说,“下午的单独沟通,我会给出答复。”

林微点点头,继续整理票据。她的手突然停在一张夹在记账本里的照片上——那是一张星空摄影,拍的是青海湖的夜空,银河清晰得仿佛能触手可及。照片右下角有个手写的字母:Z。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照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哦,那个。”陈屿走过来,“五年前在青海拍的。一个路人帮忙拍的,技术很好。”

“路人?”

“嗯,那天晚上下雨,我和一个……”陈屿突然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和一个女孩”,但及时改口,“我一个人在湖边骑车,遇到暴雨,躲进帐篷避雨。那个人也在,我们聊了几句,他带了专业设备,就帮我拍了这张。”

林微的手指收紧,照片的边缘微微皱起。帐篷。暴雨。青海。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除了那个“他”。

“您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她问,声音有点紧。

陈屿想了想:“记不太清了。那天很黑,他又戴着帽子。只记得他话不多,但拍照技术很好。”他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林微放下照片,“只是觉得拍得很美。”

她继续整理票据,但手指有些颤抖。那个字母Z……周叙白的“周”,拼音首字母也是Z。而且周叙白确实喜欢摄影,他的办公室墙上就挂着他自己拍的风光作品。

巧合?还是……

她想起昨天周叙白的话:“你和陈屿是同一类人……纯粹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理解,也最容易被动摇。”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只是哲学式的感慨,现在想来,却像某种暗示。

“林总监?”陈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林微抬起头,迅速调整表情:“我没事。这些票据我带回公司整理,明天还给您。另外,关于代码审查,赵明初步反馈是结构良好,但需要优化。详细报告会在一小时内发到您邮箱。”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陈屿看着她,突然问:“林总监去过青海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微停顿了一秒——在谈判中,即使是微小的停顿也可能暴露信息——但她还是回答了:“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陈先生,团队访谈和初步审查已完成。我们下午两点继续,地点您定。”

她在回避。陈屿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在谈到青海时,出现了一丝裂缝。

“就在工作室吧。”他说,“这里比较……自在。”

“好的。”林微收拾好东西,“那我先回公司处理一些事务。下午见。”

她离开得很快,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渐行渐远。陈屿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星空照片。五年前的夜晚在记忆中浮现:大雨,帐篷,酥油茶的香气,还有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她说她学心理学,想用系统改变人力资源行业。她说世界很大,别困在小小的格子间里。她说要把这片星空纹在身上。

陈屿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银河。如果林微就是那个女孩,那她变了好多。如果她不是,那这巧合也太过惊人。

“陈哥。”叶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林总监……她刚才整理票据的时候,我看到她左肩有个纹身。”

陈屿转过身:“纹身?”

“嗯,从衬衫领口露出来一点。”叶子比划着,“好像是……星星的形状。”

星星。星空。

陈屿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翻到五年前发的那条状态,点开照片放大。帐篷的阴影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肩膀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块深色——当时他以为是阴影,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

“陈哥?”叶子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屿放下手机,“准备一下下午的会议吧。把《溯光》的完整策划案再梳理一遍,我们需要一个能打动她的方案。”

“打动她?”叶子睁大眼睛,“陈哥,你不是不想被收购吗?”

“我是不想。”陈屿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也许……我们可以谈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林微回到公司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空了一半,剩下的人在工位上吃外卖或小憩。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左肩的纹身在隐隐发烫。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星空照片——刚才趁陈屿不注意,她偷偷收了起来。照片右下角的字母Z,笔迹优雅流畅,和周叙白签名时的Z字一模一样。

五年前。青海。帐篷里的第三人。

如果那个人是周叙白,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如果他早就知道陈屿是当年那个人,为什么还要派她去谈判?这整场收购,到底是一场商业决策,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手机震动,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汇报进展。”

林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收到。”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这座城市有三千多万人口,每天有无数人擦肩而过,有无数故事同时发生。两个陌生人在青海相遇的概率有多大?五年后他们在谈判桌上重逢的概率又有多大?而第三个陌生人恰好是她的上司的概率……

数学上,这几乎是不可能事件。

除非,这不是巧合。

她打开电脑,调出周叙白的员工档案。入职时间:七年前。教育背景:清华大学经管学院,辅修哲学。兴趣爱好:古典乐、摄影、登山。她点开他的社交账号——大部分是转载行业资讯和公司动态,私人内容很少。但在五年前的时间线上,确实有一条关于青海的更新:“在海拔三千二百米处,与星空对话。”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夜景,看不到人脸。

林微放大图片,试图找出更多细节,但分辨率太低,什么都看不清。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理性声音:即使那个人是周叙白,又怎样?五年前的一面之缘,不足以影响现在的商业决策。周叙白是专业的投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数据和逻辑。

直觉声音: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在知道陈屿就是当年那个人之后,还派你去谈判?为什么说“纯粹的东西最容易被动摇”?

理性声音:也许他根本不知道。照片上的Z可能只是巧合。你需要更多证据。

直觉声音:但你已经在动摇。因为陈屿,因为那片星空,因为五年前那个相信梦想的自己。

林微猛地睁开眼。她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丝不苟的套装,完美的妆容,冷静的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被理智压抑了太久的、属于那个青海女孩的火光。

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拉下左肩的衣领。那片小小的星空纹身露出来,七颗星星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提醒自己,别迷路。”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但也许,她已经迷路很久了。在职业阶梯上攀爬,在数据迷宫里穿梭,在别人的期待里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用清单和计划规划人生,却忘了星空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它的无序和辽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南嘉。

“微宝!汇报进展!今天穿蓝色了吗?有没有遇到真爱?”

林微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穿了。没有真爱,只有一堆待整理的票据和一个固执的游戏制作人。”

“游戏制作人?男的女的?帅吗?单身吗?”

“沈南嘉,我在工作。”

“工作也可以顺便寻找爱情嘛!我跟你说,我昨晚帮你算了星盘,你这个月金星进入第七宫,会有重要的合作关系出现,而且很可能带感情色彩……”

林微听着闺蜜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目光却落在桌面上那张星空照片上。照片里的银河浩瀚无垠,每一颗星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迸发出短暂的光芒。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我们沿着各自的轨迹前行,以为孤独是常态,却不知道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地方,我们的轨迹早已交汇过。只是当时的我们,还不知道那交汇的意义。

她挂断电话,重新整理好衣领,遮住那片星空。下午两点,她还要去见陈屿,还要进行一场关乎工作室命运的谈判。

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HR总监。

她还是那个在青海星空下,相信世界很大、梦想很亮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也许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