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约的地方不是咖啡馆,而是一间藏在胡同深处的茶室。
林微跟着手机导航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静心茶舍”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室内很暗,只有几盏纸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和一种类似檀香的味道。李想坐在最里面的包厢,对面还坐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不清脸。
“来了。”李想朝她招手,“坐。这位是我跟你说的专家,叫他‘影子’就行。”
影子点点头,没有摘口罩,只是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林微。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日志记录,她看不懂。
“长话短说。”影子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但语速很快,“你的账号确实被入侵了,手法很专业。对方用了三层跳板,最后落脚点在菲律宾的一个服务器,但初始访问点……”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在这里。”
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位置标注:星耀科技大厦,23层,副总裁办公室区域。
林微感觉心脏被攥紧了:“能确定具体设备吗?”
“MAC地址在这里。”影子又调出一串代码,“我反向追踪了硬件序列号,是一台戴尔Latitude笔记本,公司资产编号SY-2020-0237。”
林微记得这个编号。这是周叙白的备用笔记本电脑,平时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只有极少数需要高度保密的项目才会使用。
“访问时间?”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9月25日凌晨1点至3点。”影子说,“刚好是你账号显示异常登录的时间段。而且……”他顿了顿,“对方不仅访问了屿工作室的服务器,还从你的云端下载了所有工作文件备份,包括尽职调查报告、财务分析、甚至你的个人笔记。”
林微想起那些她加密存放的、关于青海的照片和日记。如果周叙白看到了那些……
“有没有可能伪造?”她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有人故意用周总的设备操作,嫁祸给他?”
影子和李想对视一眼。“理论上可能。”李想说,“但实际操作难度很大。周叙白的办公室有门禁记录,那段时间只有他一个人的进出记录。而且这台笔记本有生物识别锁,指纹和面部双重验证。”
“除非是他本人,或者他能把指纹和面部信息给别人。”影子补充,“但你觉得,周叙白那种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吗?”
林微沉默了。她知道答案。周叙白是个控制狂,他连咖啡豆都要自己亲手挑选,怎么可能把存有商业机密的笔记本交给别人?
“还有更劲爆的。”李想压低声音,“影子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周叙白的私人加密云盘——别问我怎么进去的,影子有他的方法——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青海计划’。”
林微的手指冰凉:“里面有什么?”
“照片。很多照片。”影子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上百张青海湖的摄影作品,星空、湖泊、草原、牛羊,“拍摄时间跨度五年,从你们相遇的那年到现在,几乎每年都有。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构图。”
“这能说明什么?”林微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他可能只是喜欢青海,每年都去……”
“那这个呢?”影子又点开一个子文件夹。
里面是文档,很多文档。关于屿工作室的融资记录,关于陈屿的个人背景调查,关于《溯光》的市场分析,甚至还有……林微的年度绩效考核报告,她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晋升记录,她经手的每一个项目评估。
最新的一个文档,创建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是:《关于利用林微与陈屿的历史关系推进收购案的可行性分析》。
林微一把抢过电脑,快速滚动页面。文档里详细记录了她和陈屿五年前在青海的相遇——时间、地点、对话内容,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帐篷合影,角落里能看见她和陈屿的侧脸,以及第三个人的背影。
文档分析了利用这段关系接近陈屿的可能性,评估了她的“情感弱点”,制定了详细的接触策略。最后一页是总结:“林微的职业素养和理性思维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弱点。她对规则的遵从可以预测,对情感的压抑可以被利用。建议以提拔和信任为饵,引导她主动推进收购案,并在适当时机制造矛盾,离间她与目标的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林微的眼睛。她想起周叙白对她的提拔,想起他说的“我欣赏你的专业”,想起他送的那枚北斗七星胸针,想起他说“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许了一愿”。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她的能力,她的感情,她的过去,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一个游戏公司?”
“不止。”影子切换页面,调出一份股权结构图,“你看这里。星耀科技的大股东是周氏家族信托,周叙白是受益人之一。但信托条款规定,他必须在四十岁前完成一笔‘标志性投资’,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完全继承股权。”
“还有三年他就四十了。”李想说。
“对。”影子指向图表上的一个子公司,“星耀娱乐,周叙白亲自负责的业务板块。过去三年业绩平平,董事会已经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他需要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溯光》是个完美的标的:有艺术价值,有话题性,如果能成功商业化,既能证明他的眼光,又能堵住董事会的嘴。”
“但陈屿不配合。”林微接上话,“他不肯放弃控制权,不肯把艺术变成商品。所以周叙白需要施压,需要让陈屿走投无路。”
“所以他找来了许墨。”李想敲了敲桌子,“许墨的画廊这几年经营不善,急需现金流。周叙白私下给他注资,条件就是联手逼陈屿就范。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陈屿逼到墙角,最后只能贱卖《溯光》。”
“那数据泄露呢?”林微问,“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收购,为什么要泄露《溯光》的代码?”
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我还没想通的地方。按理说,泄露代码只会让《溯光》贬值,对他们没好处。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没想收购。”林微突然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们想毁掉《溯光》,毁掉陈屿。周叙白要的不是一个成功的项目,而是一场彻底的征服。他要证明,再纯粹的艺术,再固执的理想,在他的商业机器面前,都不堪一击。”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灯笼里的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影在三个人脸上跳动,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
“这太疯狂了。”李想喃喃道。
“但符合周叙白的性格。”林微想起他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纯粹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理解,也最容易被动摇。”他不是在感慨,他是在宣告。
影子合上电脑:“我能做的就这些了。证据链完整,可以证明周叙白策划了这一切。但你要想清楚,林微,揭露这些的后果。”
林微知道后果。她会失去工作,失去在行业内的声誉,甚至可能面临周叙白的报复。而陈屿……如果这些证据公开,许墨会立刻撤资,屿工作室将彻底破产,《溯光》可能永远无法上线。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影子站起来,收拾东西,“周叙白已经开始收网了。昨天下午,他约见了许墨,我监听到的通话记录显示,他们在讨论‘最终方案’。”
“什么最终方案?”
“让陈屿身败名裂的方案。”影子戴上帽子,“具体内容我没听到,但肯定不是好事。你最好快点做决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朋友陈屿,让他小心点。周叙白这种人,一旦发现事情脱离掌控,什么都做得出来。”
影子离开了,风铃又响了一次。茶室里只剩下林微和李想。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想问。
林微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那里面装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它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起来。
“我要见陈屿。”她说,“把这些都告诉他。”
“然后呢?你们联手对抗周叙白和许墨?”李想苦笑,“微,我知道你厉害,但那可是星耀。他们有一整个法务团队,有无数资源。你和陈屿两个人,怎么斗?”
“不知道。”林微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不能让他赢。”
她拿出手机,给陈屿发消息:“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
陈屿几乎是秒回:“好。我也需要见你。”
老地方是城市边缘的一家24小时书店,二楼有咖啡区,座位之间有隔断,私密性很好。林微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他看起来糟透了。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点颜料——他只有极度焦虑的时候才会画画。
“发生什么事了?”林微在他对面坐下。
“许墨给我下了最后通牒。”陈屿的声音沙哑,“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签署修改协议。否则他会启动对赌条款,我个人要承担全部损失——三百万。”
林微的心沉下去:“你签了吗?”
“还没有。”陈屿苦笑,“但我也拿不出三百万。工作室的账户被冻结了,说是‘配合调查’。叶子查了,是许墨搞的鬼。”
“周叙白呢?他不是和许墨一伙的吗?不能施压?”
“施压?”陈屿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街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林微,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周叙白设计的。许墨只是他的手套。”
林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屿一言不发地看着屏幕上的证据链。照片、文档、聊天记录、访问日志……每一个文件都像一块拼图,拼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当看到“青海计划”那个文件夹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五年。”他低声说,“他跟踪了我们五年。”
“不止跟踪。”林微点开最后一份文档,“他在分析我们,研究我们,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我们的相遇,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弱点……都是他数据表里的一行。”
陈屿猛地合上电脑,发出砰的一声。邻座的人望过来,他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怒火:“他凭什么?凭什么把别人的生活当成他的游戏?”
“因为他觉得可以。”林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他眼里,我们都是棋子。艺术的纯粹,情感的真挚,理想的坚持……都是可以计算、可以操控、可以利用的变量。”
陈屿看着她,突然问:“那你呢?你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
“诱饵。”林微说,“也是棋子。他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或者说,对那段回忆的感情——来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如果收购顺利,我就是功臣;如果不顺利,我就是替罪羊。”
“感情?”陈屿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还是也是他计算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林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是真的吗?五年前青海的那个夜晚,她确实心动过。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那个说要做出感动人心的游戏的男孩,像一颗流星划过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但那之后呢?她把他埋进记忆深处,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晋升,成为别人眼中的“林总监”。直到在谈判桌上重逢,直到发现他就是那个男孩——她的心动,有多少是真实的悸动,有多少是对过去的怀念,有多少是被周叙白精心引导的结果?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想知道。所以我要留下来,要搞清楚这一切。”
陈屿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微以为他会起身离开。但他没有。他重新打开电脑,仔细看着那些证据,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紧锁。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坐牢吗?”他问。
“商业间谍,侵犯隐私,可能还涉及金融欺诈。”林微说,“但需要完整的证据链,需要证人,需要律师团队。而我们……”她顿了顿,“我们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时间。”
“我们有《溯光》。”陈屿说。
林微没听懂:“什么?”
“《溯光》的核心,是关于记忆和真相。”陈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那种艺术家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光,“玩家扮演的角色,就是在废墟中寻找碎片,拼凑出被掩埋的真相。这个游戏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精美的画面,不是感人的剧情,而是那种‘我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毁掉一切’的勇气。”
他抓住林微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溯光》里玩家做的事——收集碎片,拼凑真相,然后把它公之于众。”
“但这样做,《溯光》就完了。”林微说,“许墨会撤资,工作室会破产,游戏可能永远无法上线。”
“如果《溯光》的诞生是为了被改造成商品,那我宁愿它从未诞生。”陈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林微,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打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书店的灯光很暖,咖啡的香气很浓,窗外的城市很喧嚣。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了。林微看着陈屿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看着那种她以为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纯粹和勇气。
五年前,在青海的星空下,他们曾经许愿要成为更好的人。
现在,在这个堆满书籍和证据的书店里,他们面临着同样的选择:是向现实妥协,还是为理想战斗?
林微反握住陈屿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有了温度。
“我愿意。”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没有SWOT分析。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决定。
陈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从现在开始,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影子给你的证据要备份,越多越好。我们需要律师,需要媒体,需要所有能帮忙的人。”
“律师我可以找。”林微说,“我有一个大学同学,现在是专攻商业纠纷的律师。媒体……沈南嘉的公众号有百万粉丝,她可以帮忙发声。”
“不够。”陈屿摇头,“周叙白和许墨在行业里深耕多年,人脉资源远超过我们。我们需要更重量级的武器。”
“比如?”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音乐老师。”
林微没听懂:“什么?”
“周叙白的一个秘密。”陈屿压低声音,“大学时,我有一个音乐老师,姓秦,教古典音乐鉴赏。周叙白那时候经常来蹭课,他和秦老师关系很好,几乎像父子。但后来秦老师出了一场事故——有人举报他学术造假,他被迫辞职,不久后就抑郁自杀了。”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你是说……”
“那场举报,是周叙白做的。”陈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因为秦老师发现了他挪用研究经费的证据。周叙白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秦老师的女儿还活着,她手里可能有东西。”陈屿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上个月终于有了线索——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开琴行。如果她能站出来……”
“这太危险了。”林微说,“如果周叙白知道我们在挖这件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他已经在不惜一切代价了。”陈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证据,“林微,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比他更不怕输。”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书店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像茫茫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林微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五年前青海的那个雨夜。他们躲在同一顶帐篷里,分享同一壶酥油茶,许下彼此都不知道能否实现的愿望。
五年后,他们又坐在了一起,面对着比暴雨更凶险的局势。
“明天。”她说,“明天我去找律师,你联系秦老师的女儿。我们分头行动。”
“如果失败了呢?”陈屿问。
“那就失败吧。”林微说,“至少我们试过了。”
陈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微:“这里面是《溯光》的完整备份。如果……如果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至少这个还在。”
林微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小,很轻,但又很重——里面装着四年心血,一个团队的所有梦想。
“我会保管好。”她说。
雨下得更大了。书店要打烊了,店员开始收拾桌椅。林微和陈屿起身离开,在门口道别。
“小心。”陈屿说。
“你也是。”
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陈屿去地铁站,林微去停车场。雨幕中,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分开的线。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彼此要去哪里,也知道为什么而战。
林微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给沈南嘉发了一条消息:“南嘉,我需要你的帮助。很危险,可能会连累你。你愿意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废话!地址发我,明天最早的飞机!”
林微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抹了把脸,发动车子,驶入雨夜。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前方的路看不清楚,但她知道方向。
向左是回家,向右是公司。她打了转向灯,却驶向了第三条路——一条她从未在清单上规划过的路。
导航显示:未知道路,请小心驾驶。
她关掉导航,继续向前开。
有些路,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能自己走。
而真相的重量,只有扛起来的人才知道。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林微打开车窗,让雨点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又像星空坠落的碎片。
她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至少我们试过了。”
是的。至少试过了。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妥协,没有逃跑,没有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就够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在雨中漆黑一片。但对岸有灯光,星星点点,像倒置的银河。
她朝着那片光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