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12:51

洛杉矶的早晨七点,阳光透过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陈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艾琳娜工作室新项目的概念设计图——一个关于时间循环的叙事游戏,玩家需要在重复的七天里,通过不同的选择改变故事的结局。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来洛杉矶两周了,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睡眠像是破碎的拼图,一段一段的,总在凌晨三点突然清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林微应该刚结束工作室的工作,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或者还在修改“星轨”小程序的用户界面。他想发条消息,又怕打扰她。

最后还是发了:“睡了没?”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还没。在改‘心音’的推广方案。你那边是早上吧?怎么醒这么早?”

“时差。睡不着。”陈屿打字,“阿姨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早上认出了我,还问起你。”后面跟了个笑脸,“她说让你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

陈屿笑了。林微的母亲他只见过一次,就是那次假装男朋友去家里吃饭。印象中是个话不多但眼神温柔的女人,会在他碗里堆满菜,会在他和林建国下棋时悄悄给林建国递眼色让他让着点。

“告诉阿姨,我没吃泡面。”他回复,“艾琳娜工作室有食堂,中餐做得还不错。”

“那就好。”林微发来一张照片——工作室窗外的夜景,梧桐树的剪影在路灯下摇曳,“今天见了三个客户,都是年轻人,迷茫但充满可能。有时候觉得,能做这份工作真好。”

陈屿放大照片,在窗玻璃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林微的轮廓。她瘦了点,但眼睛很亮。他把照片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屏保。

“陈屿,”林微又发来一条,“艾琳娜的项目,做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陈屿停顿了一下。开心吗?应该是开心的。艾琳娜是个天才的制作人,团队里也都是顶尖的人才,项目本身也很有挑战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叶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技术细节,少了阿杰害羞地递来一段新的音效,少了工作室里那只总是霸占键盘的三花猫,少了……林微偶尔路过时放在他桌上的那杯热茶。

“还不错。”他最终回复,“就是有点想家。”

这句话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太软弱,不像他。但林微的回复很快:“那就常回来看看。工作室永远有你一半。”

陈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工作室永远有你一半。不是“你的工作室”,是“我们的工作室”。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手机震动,是艾琳娜发来的会议提醒。陈屿回复林微:“要去开会了。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别太累。”

对话结束。陈屿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洛杉矶清晨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画出来的。他想起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里有生活的质感,有烟火气。

拿起电脑,他走向会议室。走廊很长,墙上挂着艾琳娜工作室历年作品的海报,每一张都是一个世界,一个故事。陈屿走到《溯光》的海报前——那是他特地带来的,艾琳娜让人装裱好挂在这里。海报上是他自己画的概念图:一个背影站在记忆的废墟里,抬头看着天空中破碎的星光。

“很美,不是吗?”身后传来艾琳娜的声音。

陈屿转过身。艾琳娜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艺术家特有的那种慵懒又锐利的神情。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递给陈屿一杯:“刚煮的,你的那份没加糖。”

“谢谢。”陈屿接过。艾琳娜记得他的习惯,这让他有些意外。

“我在看你的新设计。”艾琳娜走到海报前,仰头看着,“时间循环的设定很有趣,但我在想……如果我们加入一个变量呢?”

“什么变量?”

“一个不受循环影响的人。”艾琳娜转过身,眼睛发亮,“比如,一个每次循环都会重置记忆的玩家,和一个拥有所有循环记忆的NPC。他们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初见,但对NPC来说,是第无数次重逢。这种不对称的关系,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陈屿愣住了。这个想法……太妙了。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创新,更是情感上的深刻洞察。一个人记得所有,一个人每次都是重新开始。那种绝望又希望的张力,那种“我记得你但你不记得我”的孤独感,正是他一直想表达的东西。

“你觉得怎么样?”艾琳娜问。

“很好。”陈屿由衷地说,“但实现起来会很复杂。玩家的每次选择都会产生分支,而NPC要基于所有分支的历史做出反应……”

“所以才需要你。”艾琳娜笑了,“陈屿,我请你来,不是想让你按我的想法做游戏,是想和你一起创造新的可能性。你有叙事的天赋,我有技术的资源,我们可以做出真正颠覆性的东西。”

她的眼神很真诚,话语很有说服力。但陈屿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个项目如果真的做下去,可能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一年。艾琳娜工作室的风格是精益求精,一个项目做三四年是常事。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这个想法很好,但工作量太大了。我原来的计划是一年……”

“计划可以调整。”艾琳娜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合同延长。两年,三年,甚至更久。工作室可以帮你办工作签证,待遇也可以再谈。陈屿,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她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进会议室。陈屿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溯光》海报上那个仰望星空的背影。

同一时间,北京晚上十一点半。

林微关掉电脑,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深夜海洋里的一座灯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妈今天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盒在冰箱。”

林微心里一暖。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坏的时候会忘记刚说过的话,甚至认不出人。但无论状态如何,她总会记得给女儿留吃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比记忆更顽固。

“马上回。”林微回复,“妈你早点睡,别等我。”

收拾好东西,她锁上工作室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像岁月的痂。林微突然想起星耀大厦那光洁如镜的走廊,想起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想起周叙白办公室里永远缭绕的咖啡香。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精致,高效,但也冰冷。现在的日子琐碎,平凡,但温暖。她更喜欢现在。

走到小区门口,她看见秦月坐在轮椅上,正和一个保安说话。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嗓门很大:“姑娘,这么晚了别一个人在外面转,不安全!”

秦月笑着解释:“我在等我姐,她马上就回来了。”

林微快步走过去:“秦月?你怎么下来了?”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秦月看见她,眼睛弯成月牙,“而且我知道你快回来了,下来接你。”

保安看见林微,点点头:“是你妹妹啊?那行,赶紧回家吧,夜里凉。”

道过谢,林微推着秦月的轮椅往单元门走。初冬的夜风很冷,她把围巾解下来给秦月围上。

“我不冷……”秦月想推辞。

“听话。”林微不容置疑地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受凉。”

秦月乖乖不动了。两人慢慢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林微姐,”秦月突然说,“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叙白案子的检察官。”

林微的心一紧:“怎么说?”

“证据确凿,应该很快会开庭。”秦月的语气很平静,“检察官问我愿不愿意出庭作证。我说我愿意。”

林微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秦月:“你确定吗?出庭作证可能会很……辛苦。要面对律师的质询,要反复回忆那些不好的事。”

“我知道。”秦月握住她的手,“但我必须去。不只是为我爸,也为我妈,为我自己。林微姐,你知道吗?我妈昨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她最骄傲的不是我爸有多高的成就,而是他始终是个正直的人。她说,如果我爸还在,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林微看着秦月,看着这个曾经脆弱得像个瓷娃娃的女孩,现在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光。创伤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变得更强大。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神奇的地方——有些伤口,最终会开出花来。

“我陪你。”林微说,“开庭的时候,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林微站起来,继续推轮椅,“但我想陪你去。就像你陪我一样。”

两人走进单元门,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她们的样子:一个穿着职业套装,一个裹着厚厚的毯子;一个眼神坚定,一个笑容温柔。像姐妹,像战友,像所有在黑暗中互相搀扶前行的人。

回到家,母亲果然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回来啦?饺子在冰箱里,要现在吃吗?”

“不急,我先去洗澡。”林微放下包,“妈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母亲拍拍身边的沙发,“来,陪妈看会儿电视。”

林微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和母亲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音乐煽情得要命。但母亲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妈,”林微轻声问,“你还记得这片子吗?”

“记得。”母亲说,“当年和你爸一起看的。在电影院里,他偷偷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林微惊讶地转头。母亲说这话时眼神清明,嘴角带着笑,完全不像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变得茫然:“这是……这是哪个台在放?几点了?”

记忆像断线的风筝,时而飞得很高,时而坠落在地。林微心里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十一点了。妈,该睡了。”

“哦,对,该睡了。”母亲顺从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微微,你爸今天来了吗?”

“来了。下午来的,陪你说了会儿话,炖了汤。”林微扶着她,“你忘了?”

“好像……有点印象。”母亲努力回想,“他是不是穿了件灰色的毛衣?领子有点起球了,我说要给他织件新的……”

“对,是那件。”林微轻声说,“妈你记性真好。”

把母亲安顿好,林微回到客厅,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轻微嗡鸣。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饺子,数了数,二十个,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都包得一样大小,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母亲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即使记忆在消退,肌肉记忆却还在。

林微煮了几个饺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韭菜鸡蛋馅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她摘下眼镜,突然觉得很累,很孤独。

陈屿在洛杉矶,沈南嘉在西部,秦月虽然住在一起但毕竟有自己的伤痛要面对,父母……父母在以一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彼此陪伴。只有她,好像被留在了中间,照顾所有人,支撑所有人,但自己的情绪却无处安放。

手机震动,是沈南嘉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她和陆深并肩站在黄土高原上,背后是漫天的晚霞,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但很轻,像试探。

“微宝,我牵了他的手。”沈南嘉说,“他没松开。”

林微笑起来,眼眶却湿了。真好。七年的暗恋,终于等来了回应。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偶尔也会给坚持的人一点甜头。

她回复:“恭喜。要幸福。”

“你也是。和陈屿好好的。”

林微看着这句话,突然很想听听陈屿的声音。她看了看时间,洛杉矶现在应该是早上八点,陈屿可能正在去工作室的路上。她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陈屿接了。背景是洛杉矶的街道,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林微?怎么了?”

“没事。”林微说,“就是想看看你。”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一个稍微阴凉的地方,屏幕上的脸变得清晰:“刚开完会。艾琳娜提了个新想法,很有意思,但工作量很大。”

“什么想法?”林微问。

陈屿简单讲了一下时间循环和记忆不对称的设定。林微听着,职业病犯了,开始分析:“这个设定其实很像现实中的某些关系——比如父母和孩子。父母记得孩子的每一个成长瞬间,但孩子只记得当下的父母。或者……恋爱关系里,一个人爱得深,一个人爱得浅。”

“你说得对。”陈屿眼睛亮了,“这种不对称性本身就是戏剧张力。我一直想做的,就是把现实中的情感困境,用游戏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你会接这个项目吗?”林微问,“听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陈屿沉默了。屏幕里,洛杉矶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有些挣扎:“艾琳娜说可以延长合同,待遇也很好。但……一年已经很长了。”

“如果项目需要,两年三年也是值得的。”林微说,“陈屿,别因为我而放弃什么。我们说好的,要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

“我知道。”陈屿的声音很低,“但我怕……怕时间太长,很多东西会变。”

“变是必然的。”林微看着屏幕里的他,“但我们也可以选择怎么变。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远,这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公里的距离,但这一刻,他们感觉彼此很近。

“林微,”陈屿突然说,“我今天看到一段话,是一个游戏设计师写的。他说,游戏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给了玩家‘有意义的失败’——你失败了,但你知道为什么失败,可以从头再来。现实生活里,很多失败是没有意义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们之间……如果有一天失败了,我希望它是有意义的失败。”陈屿说,“至少我们知道为什么,至少我们尽力了。”

林微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母亲的话:该抓住的时候抓住,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但抓住和放手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

“陈屿,”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洛杉矶多留几年,你会怎么选?”

问题很直接,很尖锐。陈屿的表情凝固了。洛杉矶的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伸手捋了捋,动作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拖延。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林微,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这个项目很吸引我,艾琳娜给的机会也很难得。但我也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你。”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去洛杉矶呢?”林微问,“如果我说,我可以关掉工作室,去美国找你呢?”

这次陈屿回答得很快:“不要。林微,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事业。‘心音’和‘星轨’都是很好的项目,你做得很好。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放弃这一切的人。”

“那我也不想成为那个让你放弃机会的人。”林微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互相谦让吗?”

两人都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有点无奈。成年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吧,考虑太多,顾忌太多,反而失去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先不想了。”陈屿说,“项目还在讨论阶段,不一定成。而且就算成了,也不是立刻就要决定。我们有时间。”

“嗯。”林微点头,“时间。”

这个词现在对他们来说,既是希望,也是压力。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他们需要时间让感情稳固,也需要时间在事业上成长。但时间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

“对了,”陈屿转移话题,“叶子今天给我发消息,说‘星轨’的内测数据很好,用户留存率很高。她说你设计的那个‘职业地图’特别受欢迎。”

“是叶子的技术做得好。”林微说,“还有阿杰的音效,秦月的配乐……是大家的功劳。”

“你总是这样,把功劳推给别人。”陈屿笑了,“林微,你要学会接受赞美。你真的很优秀,比你想象中更优秀。”

林微的脸有点热。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在感情里。在职场里她可以坦然接受“专业”“高效”这样的评价,但“优秀”这个词,从陈屿嘴里说出来,总让她心跳加速。

“你也是。”她说,“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陈屿那边要到工作时间了才挂断。林微放下手机,看着已经冷掉的饺子,突然没了胃口。

她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依然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同一个时刻,陈屿在洛杉矶能看到星空。他们看着同一片宇宙,虽然隔着时差和距离,但那些星光,是同时出发,同时到达的。

也许感情也是这样。只要心是同步的,距离就不是问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子的消息:“林微姐!大发现!我在整理艾琳娜工作室的公开资料时,发现他们最近在申请一个大型项目的政府补助,项目周期是……三年!”

三年。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微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她回复:“确定吗?”

“确定!申请文件是公开的,我下载下来了。项目名称是‘时空之环’,负责人是艾琳娜,核心设计师……写的是陈屿的名字!”

林微的手指冰凉。陈屿刚才说项目“还在讨论阶段”,但申请文件上已经写了他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早就知道这个项目需要三年?意味着他已经在考虑留下来?

还是说……他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

她想起陈屿刚才的欲言又止,想起他说“我怕时间太长,很多东西会变”。原来他担心的不是项目不成,而是项目成了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林微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她清醒了些。她打字问叶子:“这件事,先别告诉陈屿。”

“为什么?”

“因为……”林微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想等他亲口告诉我。”

如果陈屿选择隐瞒,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可能是怕她生气,可能是想等一切都确定了再说。但无论如何,她希望听到他亲口说,而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

这是信任,也是尊重。

叶子回复:“明白了。我保密。”

放下手机,林微回到屋里。饺子彻底冷了,油凝固在表面,像一层蜡。她倒掉饺子,洗了碗,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兔子先生”水渍,突然想起五年前青海的那个夜晚。她和陈屿躺在帐篷里,听着雨声,聊着未来。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很简单——做好工作,实现梦想,成为更好的人。

现在他们都在实现梦想的路上,但这条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但也许,复杂才是生活的真相。简单的是童话,复杂的是人生。而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既保持自我,又彼此联结。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这个巨大生物均匀的呼吸。林微闭上眼睛,在心里列了个清单:

明天要做的事:

陪母亲去医院复诊

和秦月讨论“心音”推广方案

修改“星轨”的用户反馈

给陈屿寄点北京的特产(他上次说想吃稻香村的点心)

联系沈南嘉,问问她和陆深的进展

给自己留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发呆

列完清单,她感觉安心了些。清单是她的锚,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给她一点确定的坐标。

睡意渐渐袭来。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突然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失败了,我希望它是有意义的失败。”

她希望他们不会失败。但如果真的失败了,她也希望那是有意义的——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更懂得爱,更懂得珍惜。

窗外,一片梧桐叶落下,轻轻贴在玻璃上,像一封来自秋天的信。

冬天快来了。

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