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林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陈屿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洛杉矶现在是上午十点,陈屿应该在开会,或者在和艾琳娜讨论项目,或者在做任何他应该在洛杉矶做的事——而不是在这个时间打视频电话。
除非,他知道了。
林微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陈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加州的阳光灿烂得不真实。但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蹙,眼睛里有一种林微熟悉的、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专注。
“林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叶子跟我说了。”
果然。林微靠在椅背上,工作室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说什么了?”
“‘时空之环’的项目申请,三年周期,我的名字在核心设计师一栏。”陈屿说得很快,像在背诵,“她说她查资料时偶然发现的,还说你让她先别告诉我。”
林微没有否认:“是我说的。”
“为什么?”陈屿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困惑,“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因为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林微平静地说,“如果你想说,你会说的。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也没有意义。”
屏幕那边沉默了。陈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林微读不懂的情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终于说,“项目确实还在讨论阶段,艾琳娜只是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因为申请需要核心团队的名单。合同我还没签,一切都还没确定。”
“但你在考虑。”林微说,“你在考虑要不要签那个可能持续三年的合同。”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久到林微以为网络断了。她看着屏幕里陈屿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挣扎的、犹豫的、不安的情绪。她突然觉得,隔着这一万公里,隔着这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他们像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能看见彼此,却触摸不到。
“是。”陈屿最终承认,“我在考虑。林微,这个机会……很难得。艾琳娜是行业里顶尖的制作人,这个项目投入的资源是《溯光》的十倍不止。如果我参与,能学到的东西,能实现的想法……”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林微懂。就像伦敦的那个offer对她一样,难以拒绝。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代表的可能性,代表的那种“如果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紧迫感。
“我明白。”林微说,“就像我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想跟艾琳娜合作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陈屿的声音低下来,“三年……太长了。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长到……”他没说下去,但林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长到可以让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变淡,让两个人走散在各自忙碌的生活里,让“我们”重新变成“我”和“你”。
“陈屿。”林微轻声说,“你还记得在青海的时候,我们聊过什么吗?”
屏幕那边,陈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记得。
“你说你想做一款游戏,不只是娱乐,而是能让人思考、让人感动的艺术品。我说我想用系统和方法论,帮每个人找到职业的意义。”林微慢慢地说,像在回忆,也像在确认,“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觉得世界很大,梦想很远,但只要努力,总能到达。”
“现在我们不年轻了吗?”陈屿问,声音里有淡淡的自嘲。
“我们更现实了。”林微说,“知道梦想有代价,知道选择有成本,知道不是所有的‘想要’都能得到。但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因为知道代价还选择坚持,比懵懂无知地往前冲,更珍贵。”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林微看着屏幕里陈屿的脸,突然很想伸手触摸,很想感受他皮肤的温度,很想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隔着屏幕的幻影。
“林微。”陈屿叫她,声音很轻,“如果我签了合同,去三年,你会等我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林微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不规则地加速。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三年太长了,长到我不敢承诺。而且……陈屿,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放弃什么,就像我不希望自己因为你而放弃什么一样。我们说好的,要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
“但如果发光的地方相隔太远呢?”陈屿问,“如果我的轨道在洛杉矶,你的轨道在北京,我们还会是彼此能看见的那颗星吗?”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夜的北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心跳平稳。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甜蜜的烦恼和痛苦的抉择。
“陈屿,”她对着窗外说,“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不信。”陈屿说,“但遇见你之后,有点信了。”
林微笑起来,笑容有点苦:“我也不信。但我相信选择。五年前在青海,我们选择了不留联系方式。如果那时候我们留了,也许后来会有不同的故事。但我们没留,所以有了后来的故事。在谈判桌上重逢,在对抗周叙白时并肩,在各自迷茫时互相支撑……这些都是选择的结果。”
她转过身,看着屏幕里的陈屿:“现在,我们又面临选择。你可以选择去洛杉矶三年,我也可以选择去伦敦——那个offer还在,我可以重新联系他们。我们也可以选择留下,你继续做工作室,我继续做‘心音’和‘星轨’。没有哪条路绝对正确,也没有哪条路绝对错误。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能不能在选择的路上不后悔。”
陈屿看着她,眼神很深。加州的阳光在他身后流泻,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所以你的答案是?”他问。
“我的答案是,”林微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但我的选择,要由我自己来做。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伦敦的offer,不是因为任何外部因素,而是因为——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段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对自己宣誓。说完之后,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轻松了。那个一直压着她的、关于选择和责任的巨石,好像被移开了。她终于明白,她不需要为陈屿的选择负责,也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她只需要诚实——对自己诚实。
屏幕那边,陈屿长久地沉默着。久到林微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沉重的话,但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阴云后透出的一缕阳光。
“林微,”他说,“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不那么理性。”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那么理性,我就可以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比如‘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或者‘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回来’。但你是理性的,所以我也必须理性。”他摇摇头,“这很累,但……也许这才是成年人的感情该有的样子。”
林微也笑了:“那成年人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坦诚,尊重,还有……”陈屿想了想,“在理性的基础上,留一点感性的空间。”
“比如?”
“比如现在,我很想抱抱你。”陈屿说,声音温柔下来,“隔着屏幕说这些太冷了。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房间,我可以抱着你,感觉你的温度,听你的心跳。那样也许我们就不会说这么多理性的话,而是会说些傻话,做些傻事。”
林微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她想象那个画面:陈屿的手臂环着她,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们会说些什么呢?也许会承诺,也许会哭泣,也许会什么都不说,只是拥抱。
但现实是,他们隔着屏幕,隔着时差,隔着太平洋。只能说理性的话,只能做理性的决定。
“陈屿,”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陈屿说,“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结束就回来。艾琳娜给了我两周假期。”
“两周……”林微重复,“然后呢?”
“然后……”陈屿深吸一口气,“我会给你一个答案。关于洛杉矶,关于三年,关于所有的一切。但在此之前,我想面对面地跟你说,看着你的眼睛说。”
“好。”林微说,“我等你。”
挂断视频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林微毫无睡意,她穿上外套,拿了钥匙,悄悄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打扫落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祈祷什么。林微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手机震动,是秦月发来的消息:“林微姐,你醒了吗?我妈早上状态很好,居然记得我爸昨天来过,还说他炖的汤太咸了。”
林微笑起来,回复:“那就好。我出来走走,一会儿回去。”
秦月很快又发来一条:“陈屿哥那边怎么样?你们聊开了吗?”
林微想了想,打字:“聊开了。但问题还在。”
“问题一直都在。”秦月回复,“但聊开了,至少知道问题在哪里。林微姐,别太担心。我爸以前常说,感情就像音乐,有高潮有低谷,有快板有慢板。重要的是旋律还在,没有走调。”
林微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热。秦老师是个真正的智者,即使在生命最后时刻,也保持着对音乐、对生活、对爱的深刻理解。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那里是她和陈屿曾经来过的地方,也是她做出很多重要决定的地方。江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缓慢地向东流去。有早起的老人带着狗在散步,有年轻人在跑步,耳机里放着音乐。
林微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江水。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他们三十五年的婚姻,最后以离婚收场,但离婚后反而更懂得如何爱对方。她想起沈南嘉七年的暗恋,终于等到回应。她想起秦月从重伤中站起来,用音乐疗愈他人也疗愈自己。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都在努力寻找爱的平衡点——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在自我和他人之间,在坚持和妥协之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南嘉。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林微点开,沈南嘉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微宝!我决定了!我要跟陆深表白!正式的那种!不是牵手暗示,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就在今晚,在我们看星星的时候!你祝我好运吧!”
林微笑出声,回复语音:“祝你成功。不过记得,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沈南嘉,那个活得最飒的姑娘。”
沈南嘉发来一个亲吻的表情。
林微收起手机,继续看江。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
她突然想起清单上还有一件事没做——给自己留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发呆。现在就是这个小时。
于是她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江,看天,看人来人往。风很冷,但阳光很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好听。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悠长。
在这个完全放空的时间里,她终于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她爱陈屿。不是喜欢,是爱。爱他的才华,爱他的执着,爱他眼里的星光,也爱他的笨拙和固执。但她更爱自己。爱自己的理性,爱自己的坚持,爱自己一路走来的跌跌撞撞和从不放弃。
所以她不能为了他放弃伦敦,就像她不会要求他为了自己放弃洛杉矶。但他们可以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不完全牺牲自己,也不完全放弃彼此的路。
手机震动,是工作室的群聊。叶子在汇报“星轨”小程序的内测反馈,阿杰上传了新的音效样本,秦月分享了一首新创作的疗愈音乐。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着,发光着。
林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觉得,也许成年人的爱情就是这样——不是偶像剧里轰轰烈烈的牺牲,而是在尊重彼此独立的基础上,努力寻找交集;不是童话里“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在现实的琐碎和理想的远方之间,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早餐店,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气飘了满街。她买了几个,准备带给秦月和母亲。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大叔认出她,笑着打招呼:“姑娘,这么早啊?”
“嗯,睡不着,出来走走。”林微也笑。
“走走好,走走精神。”大叔说,“对了,前几天总在楼下转悠的那个男人,这两天没来了。你认识他吗?”
林微心里一紧:“什么样的男人?”
“四五十岁,戴眼镜,穿得挺体面,但眼神不太对劲。”大叔回忆,“我问他找谁,他说等人。但一连好几天都来,我就留了个心眼。昨天他又来,我问他等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就走了。”
林微立刻想到周叙白。虽然他在看守所,但他的人脉还在。会不会是他派来的人?监视?恐吓?还是……
“大叔,下次如果他再来,您能帮我留意一下吗?最好拍张照片。”林微说,“那人可能……跟我有些过节。”
大叔立刻严肃起来:“没问题!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在这小区里搞事情!”
林微道了谢,心里却沉甸甸的。周叙白的案子还没开庭,一切都还有变数。而她,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回到家,母亲已经醒了,坐在餐桌前等早餐。秦月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林微回来,眼睛一亮:“林微姐,你猜怎么着?我今天能自己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几秒钟,但真的站起来了!”
林微放下包子,快步走过去:“真的?太好了!”
“真的!”秦月扶着料理台,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你看,我能站住了!”
林微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秦月时,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困难。而现在,她能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几秒钟,但这几秒钟里,有着生命最顽强的力量。
“加油。”林微扶住她,“慢慢来,不着急。”
秦月坐下,喘着气,但眼睛亮晶晶的:“林微姐,等我完全康复了,我想去考音乐治疗师的资格证。我想帮更多的人,就像‘心音’APP想做的那样。”
“好。”林微说,“我陪你一起准备。”
母亲在旁边看着,突然说:“秦月这丫头,像你年轻的时候。有股劲儿,不服输。”
林微和秦月对视一眼,都笑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把包子蒸腾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牛奶的香气,包子的香气,还有阳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是生活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味道。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陈屿。林微接起来,还没说话,陈屿的声音就传过来,带着笑意:
“林微,我改签了机票。后天就回去。”
林微愣住了:“后天?不是下个月吗?”
“等不及了。”陈屿说,“有些话,我想早点跟你说。有些事,我想早点开始做。”
“什么事?”
“见面告诉你。”陈屿卖了个关子,“对了,帮我跟阿姨和秦月问好。还有,我想吃你妈包的饺子了,韭菜鸡蛋馅的。”
林微笑起来,眼眶却湿了:“好,等你回来,管够。”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虽然是冬天,但有一种春天将至的预感。
母亲问:“小陈要回来了?”
“嗯,后天。”
“那好啊。”母亲慢慢嚼着包子,“让他来家里吃饭。我给他包饺子,这次多放点虾仁。”
秦月也笑:“那我弹琴给你们听。我新写了一首曲子,叫《晨光》。”
林微看着她们,看着这个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家,突然觉得,也许幸福就是这样——不是没有烦恼,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有爱你的人在身边,有你想做的事在手里,有未来在前面等着。
虽然未来依然不确定,陈屿的选择还没做,她的选择也还没做,周叙白的阴影还在,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工作室的挑战一个接一个。
但有晨光,有饺子,有音乐,有爱。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