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在深夜的小店里蒸腾,红油翻滚,毛肚在漏勺里卷曲变脆。沈南嘉夹起一大筷子鸭血,吹了吹气:“所以你们俩,现在算是正式联手对抗邪恶资本势力了?”
林微正小心地烫着黄喉,闻言动作顿了顿:“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沈南嘉瞪大眼睛,“都当众撕破脸了,证据都甩出去了,这还不算联手?这简直就是革命战友级别的交情了好吗!”
陈屿被辣得直吸气,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南嘉姐,轻点声。隔壁桌都在看我们。”
确实,这家开到凌晨三点的火锅店里,几乎每桌客人都在刷手机。今晚的行业峰会已经上了热搜,#星耀丑闻#、#游戏圈黑幕#、#HR总监实名举报#等话题在热搜榜上居高不下。林微和陈屿的照片被疯传,虽然像素不高,但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看就看呗。”沈南嘉满不在乎,“你们现在是英雄!为民除害的英雄!我的公众号后台已经爆了,全是问你们情况的。微宝,要不要接受个专访?我给你写篇十万加的爆文,题目我都想好了——《从HR总监到吹哨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孤勇》。”
“别。”林微把烫好的黄喉放进陈屿碗里——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事情还没完,周叙白不会这么轻易认输。法律程序才开始,舆论战也才刚打响。”
陈屿看着碗里的黄喉,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掉:“林微说得对。今晚只是序幕,真正的战斗在后面。周叙白在行业里经营这么多年,人脉资源远超过我们。他会反扑的。”
“那怎么办?”沈南嘉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微喝了口豆奶,辣味稍微缓解了些,“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明天就去报案。证据链完整,监管部门也已经介入,周叙白没那么容易脱身。”
“那你的工作呢?”沈南嘉问,“星耀肯定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林微沉默了。她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汤里七上八下,看着它从粉红变成深褐。就像她的人生,原本清晰的轨迹,突然被扔进沸水里,翻滚,变形,面目全非。
“先处理完这件事吧。”她最终说,“之后……也许真的开个工作室,像你说的那样。”
“我可以投资。”陈屿立刻说,“《溯光》的关注度上来了,有好几家发行商在谈,条件都不错。拿到预付款,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开工作室。”
林微看着他,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眼睛很亮,像五年前青海星空下的那个少年。她突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话:“我要做一款让人哭的游戏。”
“让人哭的游戏,现在做到了吗?”她问。
陈屿想了想:“还没上线,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有很多人为我们哭。”
沈南嘉噗嗤笑出来:“这倒是。我朋友圈都刷屏了,好多人说看直播看哭了。说什么‘理想不死’、‘艺术万岁’,跟开追悼会似的。”
“那也挺好。”陈屿笑笑,“至少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乎理想,在乎艺术,在乎真相。”
三人碰杯,啤酒和豆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火锅店里的热气糊在玻璃上,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深夜两点,沈南嘉开车把两人送到林微家楼下。
“真不用我送你?”沈南嘉摇下车窗,问陈屿。
“不用,我打车回工作室。叶子还在加班,我得去看看。”陈屿说着,看向林微,“你……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林微点点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陈屿。”她突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
陈屿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今晚站在那里的,就是认输的我。”
“五年前……”林微停顿了一下,“在青海,你说要做出让人哭的游戏。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了。”林微也笑了,“你真的做到了。”
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南嘉在车里按喇叭:“二位,天都快亮了,要不你们上楼慢慢聊?”
两人这才分开。陈屿挥挥手,转身走向街口打车。林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陈屿!”
他回头。
“你的风衣。”林微把披在身上的风衣脱下来,递给他,“谢谢。”
陈屿接过,但没有立刻穿上。他犹豫了一下,说:“林微,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再去一次青海吧。看看那片星空,还在不在。”
林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看着陈屿,看着这个在五年前星空下相遇,五年后并肩作战的男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她说,“等这一切都结束。”
陈屿笑了,这次笑得像个孩子。他穿上风衣,转身离开,步伐轻快了许多。
林微站在原地,直到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三天,林微的生活被律师、记者和监管部门填满。
她在李想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位专攻商业犯罪的律师——张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第一次见面,张律师花了两个小时看完所有证据,然后推了推眼镜:“周叙白完了。”
“这么肯定?”林微问。
“证据链太完整了。”张律师指着电脑屏幕,“服务器访问记录、邮件往来、资金流向,还有那个秦老师女儿的证词……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可能还不够,但放在一起,就是铁案。除非他能证明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会反扑吗?”
“一定会。”张律师肯定地说,“所以我们要快。明天我就去经侦报案,同时向证监会举报星耀的内幕交易。双管齐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事实证明张律师的判断是对的。周叙白的反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就在林微报案后的第二天,一篇题为《前HR总监的复仇:职场失败者的疯狂指控》的长文在各大平台刷屏。文章用看似客观的笔调,把林微描述成一个“因工作失误被调岗而怀恨在心的前员工”,把陈屿描述成“商业失败却不愿面对现实的艺术家”,把整件事定性为“一场精心策划的碰瓷”。
文章里“匿名前同事”爆料:“林微在职期间就多次表现出情绪不稳定”“她对周总的提拔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恨”“陈屿的工作室经营不善早就想找接盘侠”……每一个“爆料”都看似真实,实则诛心。
更狠的是,文章还挖出了林微父母正在闹离婚的事,暗示她“原生家庭不幸导致心理扭曲”。看到这一段时,林微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诽谤!”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要起诉他们!”
“起诉谁?”张律师在电话那头冷静地说,“文章是用匿名账号发的,IP地址在国外。就算找到发布者,也可以说是‘个人观点’。周叙白很聪明,他不用自己动手,而是让水军和自媒体来抹黑你。”
“那怎么办?”
“凉拌。”张律师说,“你越回应,他们越兴奋。最好的方法是用事实说话——监管部门已经立案了,这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果然,当天下午,证监会的官网上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针对星耀科技涉嫌内幕交易等问题的举报,我局已正式立案调查。”虽然没有点名周叙白,但明眼人都知道指向谁。
这条公告像一颗定心丸,让林微稍微松了口气。但舆论战还在继续,她的手机每天收到无数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邮箱里塞满了恐吓信。她不得不换了号码,设置了邮件过滤。
沈南嘉气得要死,在自己的公众号上连发三篇文章反击,标题一个比一个狠:《闭嘴吧,水军!》《当理想主义成为罪名》《我们为什么需要林微这样的“疯子”》。她的文风犀利,粉丝基础又大,很快在舆论场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真正让风向逆转的,是叶子的反击。
这个平时社恐到连点外卖都要陈屿帮忙的程序员,在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突然在个人博客上发了一篇万字长文,标题是《一个程序员的独白:我为什么选择站在真相这边》。
文章用极其技术性的语言,详细还原了服务器被入侵的全过程,贴出了完整的日志记录和代码分析,甚至连攻击者用的工具版本号都查出来了。更狠的是,她还用数据可视化的方式,画出了周叙白、许墨和几个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图——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连外行都能看懂。
“我不擅长说话,但我擅长写代码。”文章最后,叶子写道,“代码不会说谎,数据不会骗人。如果你看不懂我在说什么,那只能说明,你连最基本的真相都不愿意面对。”
这篇硬核技术文瞬间刷屏。转发的人里不仅有游戏圈的同仁,还有各大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甚至有几个知名的网络安全专家。有人评论:“这才是真正的实锤,那些花边黑料可以歇歇了。”
舆论开始转向。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支持林微和陈屿,有曾经被星耀压榨过的独立开发者,有看不惯行业乱象的从业者,还有纯粹被这个故事打动的普通人。
第五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林微正在和张律师讨论诉讼策略,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林微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我是秦月,秦老师的女儿。”
林微愣住了。秦老师就是那位因为周叙白的举报而抑郁自杀的音乐教授,秦月是他唯一的女儿。
“秦女士,您好。您……”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秦月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谢谢你敢站出来。我父亲的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一直想为他讨个公道,但我一个人,不敢。”
“秦女士,您愿意出来作证吗?”林微握紧了手机,“我们需要您的证词。”
“我愿意。”秦月说得很坚定,“我手里有我父亲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发现周叙白挪用研究经费的过程,还有周叙白威胁他的录音——虽然音质不好,但还能听清。我明天就坐高铁过来,把证据交给你们。”
挂断电话,林微的手还在抖。张律师看着她:“好消息?”
“最好的消息。”林微深吸一口气,“秦老师的女儿愿意作证,她手里有周叙白威胁她父亲的录音。”
张律师的眼睛亮了:“如果录音能作为证据,那这个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与此同时,陈屿那边也在经历着过山车般的几天。
行业峰会后的第二天,他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有媒体要采访,有发行商要谈合作,有投资人要注资,甚至还有影视公司想买《溯光》的改编权。
叶子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各路神仙,一边要继续完善游戏——因为关注度暴涨,原定的上线日期不得不提前。工作室里堆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杯,每个人都挂着黑眼圈,但眼睛里都有光。
“陈哥,又有三家发行商发来合同!”叶子从电脑前抬起头,声音嘶哑,“条件一家比一家好,怎么办?”
陈屿揉了揉太阳穴:“先都收着,等林微那边的官司有眉目了再说。现在签任何合同,都可能被周叙白钻空子。”
“但我们的资金……”叶子欲言又止。
陈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工作室的账户还被许墨冻结着,虽然现在有十几家发行商抢着要投资,但在官司结束前,这些钱都进不了账。而工作室的日常开销、服务器租金、员工工资……每天都在烧钱。
“先用我的个人存款垫着。”陈屿说,“再坚持几天。”
“可是陈哥,你那点存款……”
“够用。”陈屿打断她,“不够的话,我把房子卖了。”
叶子不说话了。她知道陈屿那套小公寓是他父母攒了一辈子钱给他买的婚房,卖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别这副表情。”陈屿拍拍她的肩,“《溯光》能上线,一切都值。不能上线,留个房子也没意义。”
正说着,门铃响了。叶子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助听器的年轻男人,背着一把吉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阿杰?”叶子脸红了,“你怎么来了?”
阿杰是工作室外包的音效师,一个街头艺人,耳朵不太好,但音乐天赋极高。陈屿曾经开玩笑说,阿杰做的音效能让聋子听见声音。他和叶子之间有一种笨拙而温暖的默契,工作室的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不点破。
“给你送饭。”阿杰说话很慢,但很清晰,“你总是忘记吃。”
叶子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还温热的排骨汤和米饭。她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个饭?”
“不远。”阿杰比划着,“地铁,三站。”
陈屿看着这对年轻人,突然觉得,也许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还有人在认真做游戏,还有人在默默关心别人,还有人在坚持着一些看起来很傻但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微。
“秦老师的女儿明天到,手里有录音证据。”林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希望,“张律师说,如果证据有效,周叙白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太好了。”陈屿松了口气,“你那边怎么样?我看到网上那些黑你的文章了……”
“没事。”林微说,“沈南嘉在帮我怼回去,叶子那篇技术文也很有力。倒是你,工作室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穷。”陈屿开玩笑。
“需要钱吗?我还有些积蓄……”
“不用。”陈屿赶紧说,“你也要生活。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微说:“陈屿,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这样活着。”林微的声音很轻,“不用清单,不用计划,不用算计每一分得失。就是……凭直觉,凭良心,做对的事。”
陈屿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也谢谢你”,想说“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改变了我”,想说“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等官司结束了,我请你吃饭。不吃火锅了,吃好的。”
林微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温暖:“好。我记着了。”
第六天,秦月如约而至。
她比林微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沉静。她带来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父亲的日记本,一个老式录音笔,还有一些泛黄的照片。
“我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秦月抚摸着日记本的封皮,声音很轻,“他一辈子都在教音乐,说音乐能净化灵魂。所以他发现周叙白挪用经费时,第一反应不是举报,而是想私下劝他回头。”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模糊,夹杂着电流声,但还能听清对话内容:
周叙白:“秦老师,您何必这么认真呢?那笔钱,用在研究上是用,用在别处也是用。我会还给学校的,只是暂时周转一下。”
秦老师:“叙白,这是原则问题。你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看着你走错路。”
周叙白(冷笑):“老师,您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靠原则就能活下去的。您如果非要追究,就别怪我不念师生情分了。”
秦老师:“你在威胁我?”
周叙白:“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女儿今年要出国留学吧?签证办得还顺利吗?”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日记里,秦老师写道:“叙白变了。那个曾经在音乐里寻找纯粹的孩子,如今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我不知道该不该举报他,举报了,他会身败名裂;不举报,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再往后翻,是断断续续的记录:
“今天学校纪委找我谈话了,有人举报我学术造假。”
“证据是伪造的,但我拿不出反证。”
“系里让我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果。”
“叙白来看我,说只要我不再追究经费的事,他可以帮我摆平。”
“我拒绝了。如果要用谎言换清白,那我宁可不清白。”
“女儿说签证被拒了,原因不明。我知道是谁做的。”
“累了,真的累了。音乐救不了人心,也救不了自己。”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秦老师自杀的前一天。只有一句话:“今夜无星,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林微合上日记本,眼眶发热。她想起周叙白办公室里的古典乐,想起他说大提琴的声音最像人声也最理性,想起他在青海拍的星空照片。
原来他曾经也热爱过纯粹的东西,也仰望过星空。只是在追逐利益的过程中,他弄丢了那份热爱,也弄丢了自己。
“这些证据,足够吗?”秦月问,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
“足够了。”张律师郑重地接过铁盒子,“秦女士,我代表林微女士和陈屿先生,感谢您的勇气。”
“该说谢谢的是我。”秦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内疚里。如果当时我勇敢一点,站出来为我父亲说话,也许他就不会……现在,我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了。”
林微送秦月出门时,天已经黑了。秦月要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去,林微帮她叫了车。
“林小姐。”上车前,秦月突然回头,“我父亲常说,音乐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既有序又自由。有序的是乐理,自由的是情感。人生也一样,既要有原则,又要有温度。你做得很好。”
林微怔了怔,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车子驶远了。林微站在夜色里,突然想起父亲发来的那条短信:“做得对。做人要有骨气。”
骨气。原则。温度。
这些她曾经以为很虚的词,现在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第七天,舆论彻底逆转。
秦月的证词和录音被媒体曝光后,周叙白的形象从“商业精英”变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致命的是,录音里提到了他女儿签证的事,这已经涉嫌威胁和滥用职权。
星耀科技的股价应声下跌,董事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第二天一早,公司发布公告:周叙白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许墨的画廊也被税务局突击检查,据说查出了不少问题。
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但林微知道,这还不是终点。法律程序漫长而复杂,舆论也会反复。她和陈屿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过,也许不需要回到从前。
她现在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再定七个闹钟;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经常烧糊;她重新联系了大学同学,组了个职业咨询的微信群,免费帮那些被职场困扰的年轻人答疑;她甚至还报名了一个陶艺班——沈南嘉说这能治疗她的“清单强迫症”。
陈屿的工作室拿到了第一笔预付款,来自一家瑞典的独立游戏发行商。对方很欣赏《溯光》的理念,不仅给了优厚的条件,还承诺绝不干涉创作。签约那天,工作室开了个简单的庆祝会,叶子喝了三罐啤酒,抱着猫又哭又笑;阿杰弹吉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里有一句:“在破碎的世界里,我们捡起光。”
林微也去了,带了自己烤的饼干——虽然有点焦。陈屿吃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还是说“好吃”,然后把整块都吃完了。
庆祝会结束后,两人在工作室的天台看星星。城市的夜空依然看不见银河,但有几颗特别亮的星,固执地闪烁着。
“等官司结束了,我们去青海吧。”陈屿突然说。
“去看星空?”
“嗯。也看看五年前的那个帐篷还在不在。”陈屿转头看她,“林微,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林微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想听。但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害怕。
“五年前在青海,我就喜欢你了。”陈屿说得很直接,直接得不像他,“但那时候太年轻,觉得说了喜欢就要负责一辈子,怕负不起那个责。所以没留联系方式,想着如果真有缘,以后还会遇见。”
“后来遇见了,在谈判桌上。”林微轻声说,“但我们都变了。”
“是变了。”陈屿承认,“你变得更强大,我变得更固执。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看到你时的心跳,比如你左肩的纹身,比如我们都还在努力,不让五年前的自己失望。”
风很轻,夜很静。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陈屿,”林微说,“我现在……有点乱。工作没了,生活打乱了,未来也不确定。我不知道能不能开始一段感情,尤其是一段……认真的感情。”
“没关系。”陈屿笑了,“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开始,从一起看星空开始,从一起去青海开始。你有你的清单,我有我的固执,我们不急着划掉什么,也不急着证明什么。就……顺其自然,怎么样?”
顺其自然。这个词对林微来说很陌生。她习惯了规划,习惯了控制,习惯了把一切都列在清单上。但也许,是时候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了。
“好。”她说,“顺其自然。”
陈屿伸出手,掌心向上。林微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站在天台上,看远处的人间灯火,看头顶的几点星光。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有此刻真实的温度和触感。
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一个月后,官司有了初步结果。
周叙白因涉嫌商业间谍、侵犯隐私、金融欺诈等多重罪名被正式批捕,许墨也因为税务问题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星耀科技股价暴跌,董事会大换血,新任CEO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道歉,并承诺整改。
林微和陈屿成了“吹哨人”的代名词,媒体把他们塑造成对抗资本强权的英雄。但两人都很低调,拒绝了大部分采访,只通过沈南嘉的公众号发了一封联名信,呼吁行业建立更规范的创作环境。
《溯光》正式上线那天,服务器差点被挤爆。玩家评价两极分化——爱的人说这是“年度最佳”“艺术品”,恨的人说“节奏太慢”“不知所云”。但销量很不错,首周就回本了。
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招了新员工,一切都走上了正轨。陈屿依然每天熬夜改代码,叶子依然社交恐惧但线上战斗力爆表,阿杰正式加入了团队,负责所有音效。
林微的职业咨询工作室也开张了,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公园的树。第一个客户是个被裁员的中年程序员,她帮他重新做了职业规划,三个月后,他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付钱时,他红着眼眶说:“林老师,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人生还没完。”
那天晚上,林微在日记本上写:原来帮助别人找到方向,比给自己制定清单更有成就感。
她和陈屿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吃饭,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人来人往。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五年前青海的星空,聊那些还没实现的梦想。
沈南嘉从西部支教回来了,晒黑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她说那里的孩子从没见过游戏主机,她给他们看《溯光》的宣传片,孩子们问“这个怎么玩”。她决定发起一个项目,给偏远地区的学校捐游戏设备,让孩子们也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林微的父母最终还是离婚了。办手续那天,两人很平静,甚至一起吃了顿散伙饭。父亲搬去了老年公寓,母亲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林微去看他们时,发现他们都比之前开心。
“吵了三十五年,终于可以安静了。”母亲说,“不是不爱,是爱不动了。这样挺好,各过各的,偶尔还能约着喝个茶。”
林微突然明白了。有些关系的结束,不是失败,而是完成。就像有些关系的开始,不是冲动,而是必然。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林微和陈屿真的去了青海。
飞机降落在西宁,他们租了辆车,沿着环湖公路开。青海湖还是那样蓝,天空还是那样高,草原上的牛羊还是那样悠闲。
但他们没有找到五年前的那个帐篷。牧民说,那年冬天雪太大,帐篷塌了,后来就拆了。
“有点遗憾。”陈屿说。
“不可惜。”林微说,“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就够了。”
他们住在湖边的客栈,晚上裹着毯子出来看星星。没有了城市的灯光,星空完整得令人敬畏。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整个天际,无数星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眨眼。
陈屿指着北斗七星:“你看,它还在。”
林微摸着左肩的纹身,笑了:“是啊,还在。”
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就那样并排坐着,看着星空。远处有牧民的歌声传来,听不懂歌词,但调子苍凉又辽阔。
“林微。”陈屿突然说,“等工作室稳定了,我想做《溯光》的续作。”
“还是关于记忆和和解?”
“不。”陈屿摇头,“关于重逢。关于两个走散的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很久,终于又相遇的故事。”
林微转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睛里有银河的倒影。
“那应该是个好故事。”她说。
“会是的。”陈屿握住她的手,“因为这一次,我们会一起写。”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的清凉和草的清香。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林微靠在陈屿肩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他们在这里许愿,要成为更好的人。
五年后,他们回到了这里,带着满身伤痕,也带着新的勇气。
也许他们还没有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也许前路依然坎坷,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还在相信,还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这就够了。
星空之下,湖面如镜,倒映着整个宇宙。
而两个小小的人,依偎在一起,像两颗终于相遇的星星。
虽然渺小,但发着光。
虽然微弱,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