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11:40

周一早晨七点,林微的闹钟没有响。

她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兔子先生”水渍。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水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她做了三次深呼吸,但这次没有激活副交感神经,反而让心跳更快了。

数据泄露。

这三个字像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她几乎没睡,一遍遍回想调岗前一周的所有细节:哪些人进过她的办公室,哪些会议她参加过,哪些文件经手过。她打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大学同学的名字——李想,现在是一家网络安全公司的技术总监,大学时追过她,被她以“事业为重”拒绝了,但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

八点,她拨通了电话。

“稀客啊。”李想的声音带着笑意,“林大总监怎么想起我了?”

“有事找你帮忙。”林微开门见山,“很急,很重要,需要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起来很严重。见面聊?”

“中午十二点,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行。带够钱,我的咨询费很贵。”

挂断电话,林微起床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圈发青,但眼神很锐利。她换上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左肩的纹身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笔记本、笔、录音笔、移动硬盘,还有一张写着时间线和疑点的便签。清单上没有这一项,但她加了进去。

咖啡馆在CBD的核心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行色匆匆的白领和车水马龙。林微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入口,面朝墙壁。这是她的习惯——减少干扰,专注对话。

李想准时出现,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大学时稀疏了些,但眼睛依然很亮。他点了杯美式,在林微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值得林大总监亲自约我?”

林微把移动硬盘推过去:“我需要你帮我分析两份数据。一份是我办公室电脑最近一个月的完整访问日志,包括所有外接设备记录、网络请求、软件操作。另一份是我的个人云端账号登录历史,重点是调岗前一周的所有异常活动。”

李想接过硬盘,挑了挑眉:“你怀疑自己被监控了?”

“我怀疑我的账号被用来做了不该做的事。”林微说,“有人用我的权限访问了不该访问的资料,然后把脏水泼给我。”

“有趣。”李想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硬盘,“对方技术怎么样?”

“很专业。能绕过公司防火墙,清除大部分痕迹,只留下指向我的证据。”

“那就是内部人干的。”李想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外部的黑客不会费心嫁祸给特定的人。而且能拿到你的账号密码……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林微的心脏收紧。她想起周叙白送她北斗七星胸针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许了一愿”,想起他在办公室煮咖啡的背影。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她问。

“看数据量。”李想盯着屏幕,表情严肃起来,“不过……你这些日志已经被清理过一遍了。对方手法很老道,常规恢复可能不够。”

“那怎么办?”

“加钱。”李想抬头看她,笑了笑,“开玩笑的。我认识一个更厉害的家伙,专攻数据恢复和痕迹分析。不过他脾气怪,收费高,而且只接感兴趣的案子。”

“钱不是问题。”林微说,“我需要确凿的证据。”

“行,我帮你联系。”李想合上电脑,“但林微,我多嘴问一句——你惹上什么人了?能搞出这种级别操作的人,来头不小。”

林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谁知道面具之下是什么?谁知道那些优雅的握手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

李想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结果。”

“谢谢。”林微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定金。”

“老同学还这么客气。”李想接过信封,掂了掂,“不过我喜欢。放心吧,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下午一点。林微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市图书馆。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窃听可能的地方。

图书馆三楼的人文社科区,靠窗的位置。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

9月12日:星耀启动对屿工作室的尽职调查,她首次接触陈屿。

9月15日:她在陈屿工作室看到青海星空照片,认出五年前的缘分。

9月18日:周叙白送她北斗七星胸针,暗示他知道纹身的事。

9月20日:收购案因舆论压力暂停,她被调离核心项目。

9月22日:陈屿接受许墨投资。

9月25日(调岗前一周):她的云端账号异常登录,访问了屿工作室的加密服务器。

9月28日:她正式调岗。

10月8日:《溯光》核心代码泄露,证据指向她的账号。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如果这真的是个局,那么布局者从五年前就开始落子了。但为什么?周叙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仅仅为了一个游戏IP?以星耀的实力,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

除非……他要的不只是游戏。

林微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控制、征服、证明。周叙白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喜欢把一切掌握在手中。如果陈屿代表了他无法掌控的纯粹艺术,那么征服陈屿,就等于证明了他那套“商业高于一切”的理论。

而林微自己呢?她在局中扮演什么角色?棋子?诱饵?还是……战利品?

手机震动,是沈南嘉发来的语音:“微宝!救命!我那个读者的事有进展了,公司高层介入,她上司被停职了!但她现在被全部门孤立,想辞职又怕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怎么办?”

林微调低音量,回复文字:“让她收集所有证据备份,然后正常上班。如果遭遇报复性孤立,可以劳动仲裁。另外,建议她开始看新机会,骑驴找马总比裸辞强。”

“不愧是HR总监!爱你!对了,你跟那个游戏小哥哥怎么样了?周末见家长顺利吗?”

林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起陈屿在她家下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后还能来吗”,想起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

“顺利。”她最终回复,“但出了点工作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需要我这个情感博主提供职场建议吗?虽然我的建议通常是‘不爽就辞职’,但对你可能不适用……”

林微笑了。沈南嘉就是这样,看似不靠谱,但总能让她放松。

“暂时不用。需要的时候我会说。”

“随时待命!对了,我下个月要去西部支教一个月,信号可能不好,想我了就给我写信,贴邮票的那种!”

林微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点空。沈南嘉要去西部了,那个总是咋咋呼呼但永远支持她的闺蜜,要去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了。而她在这里,面对着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暗箭。

她关掉手机,继续看笔记本。下一页,她画了一个关系图:

周叙白 → 星耀 → 收购案 → 陈屿

↑ ↑

林微 ← 五年前 ← 青海 ← 陈屿

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周叙白真的是五年前帐篷里的第三人,那他为什么当时不现身?为什么五年后才出现?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介入她和陈屿的生活?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图书馆的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阳光西斜,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微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公司。无论有多少问题要解决,工作还是要做,日子还是要过。

地铁上,她收到陈屿的消息:“许墨给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按新方案修改《溯光》,否则换制作人。”

林微的心一沉:“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不会改。”

“那工作室……”

“解散就解散吧。”陈屿的回复很快,但林微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疲惫,“叶子说可以跟她表哥的创业公司,阿雅有出版社的offer,其他人也能找到去处。至少我们做出了《溯光》,至少它完整地属于我们。”

林微看着手机屏幕,地铁隧道的光影在她脸上飞速掠过。她想起五年前青海的那个夜晚,陈屿说他想做一款让人哭的游戏。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光,有那种不被世俗污染的纯粹。

而现在,他说“解散就解散吧”,像在说“下雨了就收衣服吧”一样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多少个日夜的挣扎,是多少次妥协与坚持的拉扯?

“等我三天。”她打字,“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关于数据泄露的真相。”

陈屿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只发来两个字:“谢谢。”

林微盯着那两个字,突然眼眶发热。她迅速眨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地铁到站了,人群涌出,她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叙白:“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星耀科技二十三层,周叙白的办公室。

林微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黄昏的天空,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一场缓慢燃烧的大火。

“周总。”林微在门口停下。

周叙白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关门。”

林微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她瞥了一眼标题——《关于创新人才孵化计划预算调整的补充说明》。

“坐。”周叙白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李想,大学同学,网络安全公司技术总监。你们中午在CBD的咖啡馆见面,谈了四十七分钟。他拿走了一个移动硬盘。”

林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周叙白,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她开始调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他的监视之下。也许更早,从五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他的视线里。

“您在跟踪我?”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意外。

“保护。”周叙白纠正,“林微,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我不希望你走错路。”

“什么是对的路?”林微问,“对您言听计从的路?对一切视而不见的路?”

周叙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式的宽容:“你还是这么尖锐。但有时候,尖锐会伤到自己。”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数据泄露,你的账号,屿工作室。但林微,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因为有人陷害我。”

“谁?”

林微没有说话。她看着周叙白,看着这个她跟了三年的上司,这个她曾经视作导师的男人。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夕阳,镜片后的眼睛深不可测。

“陈屿。”周叙白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屿工作室的实际控制人,你的五年前旧识,现在疑似恋人关系的对象。”

林微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工作室的资金链断裂,许墨的投资条件苛刻,他走投无路。”周叙白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他需要制造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转移矛盾、凝聚团队的敌人。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星耀的前谈判代表,冷酷无情的资本化身,还对他的才华‘因爱生恨’。”

“荒谬。”林微说,“陈屿不是那样的人。”

“你了解他多少?”周叙白身体前倾,“五年前的一面之缘?几次工作接触?还是那个周末的见家长表演?林微,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利益面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微面前:“这是屿工作室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你看这里——下个月有一笔三百万的贷款到期,他们账上的现金只有八十万。再看这里——许墨的投资协议里有对赌条款,如果《溯光》的商业化数据不达标,陈屿需要个人承担损失。”

林微快速浏览文件。数字不会说谎,陈屿确实陷入了财务危机。

“所以他有动机。”周叙白的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导学生,“制造一场数据泄露,嫁祸给星耀,既能博取同情,又能拖延许墨的改造计划,还能争取时间寻找新的投资方。一举三得。”

“证据呢?”林微抬头,“您说的这些只是推测。”

“证据在你的调查结果里。”周叙白靠回椅背,“李想很快会发现,那些指向你的痕迹,其实是反向操作的。真正的泄露源是屿工作室的内部网络,他们伪造了你的访问记录。技术细节我不懂,但结论很简单——你被利用了,林微。”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周叙白没有开灯,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我给你一个选择。”他说,“停止调查,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可以保证你的职业声誉不受影响,也可以给你更好的职位——海外分公司的HR总监,下个月上任。”

“如果我不呢?”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那你就得自己承担后果。”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数据泄露涉及商业机密,如果星耀决定追究,你面临的不只是解雇,还有法律责任。而陈屿……”他顿了顿,“许墨不会放过一个给他惹麻烦的人。”

林微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不是热血冲头的暴怒,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她看着周叙白,突然觉得他很可怜——活在一个只有算计和交易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把所有的感情都当作弱点。

“周总,”她站起来,声音平静,“谢谢您的‘保护’和‘建议’。但我选择继续调查。”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遗憾的情绪:“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林微说,“即使真相会伤害我,即使真相会让一切变得更糟,但我还是要知道。这是我的选择。”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微,五年前在青海,我看到你们在星空下许愿。那时候我就想,这两个年轻人真有意思,一个想用系统改变世界,一个想用游戏感动人心。但你们知道吗?星空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遥不可及。一旦落地,就会变成尘土。”

林微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员工们还在加班,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她穿过这些声音,穿过这些灯光,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镜面里,她的脸苍白但坚定。左肩的纹身又开始隐隐发热,像在提醒她什么。

手机震动,是李想发来的消息:“有进展。数据恢复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明天老地方见?”

林微回复:“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初秋微凉的夜色里。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黑暗深处,沉默地闪烁着。

就像某些真相,即使被掩盖,被扭曲,被遗忘,但它依然存在。

等待被发现,等待被讲述。

等待某个勇敢的人,逆着光,朝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