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渊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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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时间定在丑时三刻。
阴间最黑的时候,连灰雾都会稀薄几分。冥河弓说,这是三百年前他们摸进裂口的老规矩——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忠实的盟友。
陈恕站在渡口北岸的最后一道防线前,看着那支即将与他一同深入裂口的队伍。
七个人。
泠霜,背着装满刻印工具和采样容器的符匣,脸色平静,只是握紧符匣系带的手指微微泛白。
苏堇,难得换掉了那件沾满机油的鹅黄襦裙,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满各种玄枢机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没抱怨,只是不断检查那些机关构件,确保每一个都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林远,相机用油布包了三层,牢牢绑在胸前。他的脸在幽光下显得比平时苍白,但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冥河弓,依然穿着那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他的弓背在身后,腰侧挂着那枚第48号试制品,旁边是一壶三百年的陈酿——秦昭给的,说等回来喝。他没动。
还有三个人,陈恕不认识。
秦昭介绍时只说了名字:老贺,瘸七,哑巴。
老贺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起来至少有五百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的武器是一把模样古怪的弩,弩臂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活了一样在幽光下微微蠕动。
瘸七是个中年汉子,走路左腿明显使不上力,但背着一口比他本人还宽的大刀,刀身上有十七道缺口,每一道都锃亮如新。
哑巴是真的哑巴,年轻,沉默,背上扛着两个巨大的符匣,里面装满了泠霜准备的采样工具和应急物资。
这七个人,加上陈恕自己,就是这次深入裂口的全部阵容。
秦昭站在他身侧,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母舰残骸在裂口东侧七十里,灰雾最浓的地方。”他说,“三百年来,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顿了顿。
“你们是第一批。”
陈恕点点头。
秦昭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赤焰军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裂口情报。有些是老卒口述,有些是探子用命换来的。不一定准确,但比没有强。”
陈恕接过玉简,收入怀中。
秦昭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陈恕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那支七人小队。
灰雾在前方翻涌。
—
踏入灰雾的第一瞬间,陈恕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东西能让阴兵闻风丧胆。
那不是普通的雾。
它是有生命的。
每一粒微尘都在缓慢蠕动,附着在皮肤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呼吸之间,能感觉到那些微尘顺着气管深入肺腑,像无数根细针在内部轻轻刮擦。
泠霜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迅速取出几枚符咒,分发给所有人。符咒贴在胸口,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把灰雾隔绝在外三寸。
“时效两个时辰。”她说,“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找到庇护所。”
冥河弓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三百年前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百夫长,跟着三万阴兵冲进裂口,准备和母舰决一死战。后来母舰被地藏王菩萨一剑贯穿,坠落在裂口深处,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就是顺着这条路撤回来的。
七十年后,他独自一人回来过。
那时候他已经是猎户,专门猎杀裂口逃逸的入侵者。他沿着当年的撤退路线,一步一步走回母舰残骸的位置,在残骸边缘站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他亲眼看见母舰内部有光在闪烁。
不是残骸自带的幽光。
是活的、有规律的光。
像心跳。
他最终没敢进去。
三百年后,他再次踏上这条路。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灰雾突然变浓了。
那种浓不是视觉上的——能见度依然有十几丈——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雾变得更黏稠,每一步都像在深水里跋涉,胸口发闷,呼吸变得艰难。
冥河弓停下脚步。
“到了。”
陈恕向前看去。
灰雾深处,隐约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它太庞大了。
庞大到视线根本无法捕捉它的全貌。只能看见一些局部的轮廓——断裂的脊线,坍塌的侧壁,从雾中刺出的残破结构,像远古巨兽的肋骨。
母舰。
三百年前坠落的母舰。
陈恕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他在阳世见过最大的东西,是北山基地地下七十米的试验场,可以容纳一整架战略轰炸机的拆解组装。那个试验场的穹顶高二十丈,当时他觉得那就是人类工程的极限。
而眼前的母舰——
仅仅是露出灰雾的那一小部分,就已经超过他见过的任何建筑。
泠霜站在他身边,同样仰着头,嘴微微张开。
苏堇难得没有出声。
就连林远也忘了拍照。
冥河弓等了几息,开口。
“进去的路,在左边。”
—
找到那条路,花了半个时辰。
说是路,其实是母舰坠毁时撕裂的一道裂缝,宽约三丈,从侧壁一直延伸到内部深处。裂缝边缘的金属呈撕裂状翻卷,那些银蓝色的几何纹路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处还在微弱地闪烁。
冥河弓第一个钻进去。
陈恕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比外面更暗。那些微弱的光点根本照不亮前路,只能勉强让人看清脚下的地面——同样是那种银蓝色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灰烬。
老贺点亮一盏符灯。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去,照亮了周围十丈的范围。
他们终于看清了母舰的内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到符灯的光根本照不到边际。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地面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空间里矗立着无数巨大的结构——有的像支柱,有的像管道,有的像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形体。它们都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像是被遗忘了千年的废墟。
但陈恕注意到一件事。
灰烬下面,那些银蓝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不是熄灭的。
是活的。
“泠霜。”他低声说。
泠霜已经蹲下去,用手轻轻拂开一根管道表面的灰烬。
下面露出的纹路完整、清晰,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某种迟缓的血液循环。
她的手抖了一下。
“顾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没死透。”
陈恕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空间深处。
那里,在符灯光芒无法企及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能感觉到。
—
他们继续前进。
冥河弓走在前,每一步都极轻,几乎没有声音。老贺端着那把符文弩,弩臂上的符文亮着微光,随时可以激发。瘸七把大刀从背上取下,握在手里,刀身上那十七道缺口像是十七只眼睛,在幽暗中微微反光。
哑巴沉默地跟在最后,背上的两个符匣绑得紧紧的。
林远不敢拍照。
符灯的光太过微弱,相机根本拍不出清晰的东西。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黑暗中沉睡的东西,会被快门声惊醒。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冥河弓突然停下。
他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同时停步,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行。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陈恕握紧手里的步枪。
泠霜的手已经按在符匣上,随时准备取出刻印工具——虽然她不知道刻刀能做什么。
苏堇把腰间的玄枢机关全解了下来,快速组装成一件古怪的武器,模样像弩,但比弩复杂十倍。
瘸七的大刀横在胸前,刀身上那十七道缺口同时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哑巴放下符匣,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反光。
只有冥河弓没有动。
他静静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然后——
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陈恕的呼吸凝在喉咙里。
他看见黑暗中亮起无数只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不是任何生物的眼睛。是光点,小而密集,幽幽的银蓝色,成对排列,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那些光点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动不动。
陈恕数不清有多少对。
一百?
一千?
一万?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发紧。
冥河弓的手已经按在弓弦上。
就在此时,那些光点同时熄灭了。
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那些细密的爬行声再次响起,却是在远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母舰深处。
陈恕慢慢松开扳机。
泠霜的呼吸急促,嘴唇发白。
苏堇的手在抖,但手里的武器还稳稳端着。
瘸七的大刀上,那十七道缺口的光芒渐渐暗淡。
老贺放下符文弩,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那是什么?”林远的声音发干。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母舰里,有东西活着。
—
他们继续前进,更加小心。
冥河弓调整了路线,绕过那片出现过眼睛的区域,从一条更窄的侧道深入母舰核心。
这条侧道显然是某种维修通道,宽度只有两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的金属上密布着细小的纹路,比外面的纹路更精密、更复杂,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些类似控制开关的结构,早已失去功能。
泠霜一边走一边用留影符记录。她不敢刻印采样——那种未知的存在让所有人神经紧绷——但她必须留下这些纹路的影像。
苏堇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前后。
林远把相机贴在胸口,手心全是汗。
瘸七的大刀已经回鞘,但他把刀鞘的卡扣解开了,随时可以抽刀。
哑巴依然沉默,两把短刀插回腰间,背起符匣继续走。
老贺在最前面,冥河弓在最后。
陈恕在队伍中间,脑子里飞速转动。
那些眼睛是什么?
母舰里活着的,是什么东西?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答案就在前面。
—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侧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一道隔断,像某种紧急封闭装置,把侧道和前方空间彻底隔绝。隔断的材质和母舰其他地方一样,银蓝色的金属,上面密布着比侧道两壁更复杂的纹路。
但有一处不同。
隔断的右下角,有一个破洞。
不大,刚好容一人爬过。
破洞边缘呈撕裂状,不是被外力撞击开的,而是从内部——从隔断的另一边——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泠霜凑近那个破洞,用符灯照亮边缘。
“顾问,”她的声音发紧,“你看这个。”
陈恕蹲下。
破洞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上面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痕迹。
是体液。
银蓝色的,和工蚁体内的一模一样。
但浓度更高,颜色更深,在符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泠霜说。
陈恕沉默。
他从破洞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
—
冥河弓第一个钻进去。
然后是老贺。
然后是陈恕。
然后是泠霜、苏堇、林远、瘸七。
哑巴最后,把两个符匣先递过来,然后自己钻进来。
破洞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穹顶高不可测,地面直径至少有三百丈。空间的四壁呈完美的圆弧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巨大的支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支柱上密布着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
像血管里的血液,沿着固定的轨迹缓慢循环,银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种沉睡的呼吸。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物体。
那物体的形状无法用语言描述。
像是无数个几何体的叠加,又像是某种有机生命的复杂脏器。它悬浮在离地面十丈的高度,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连接着四壁的支柱。那些管道也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银蓝色的光芒从中央物体流向支柱,再回流。
泠霜看着那个物体,脸色苍白如纸。
苏堇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
林远终于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久久不息。
但那物体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缓慢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母舰的心脏。
—
陈恕盯着那个物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泠霜,采样。”
泠霜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一根支柱。
她用刻刀轻轻刮下一点支柱表面的沉积物,装入采样容器。然后她尝试触碰那流动的纹路——
手指刚触及,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弹开,摔出三丈远。
苏堇惊叫着跑过去。
泠霜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右手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别碰那些纹路。”她说,声音发抖,“有……有灵压。”
陈恕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什么感觉?”
“像是被雷法劈了一下。”泠霜看着自己的手,“但又不完全是。那些纹路里有东西……活的。”
陈恕沉默片刻。
他看向空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物体。
活的。
母舰是活的。
三百年前,地藏王菩萨一剑贯穿它,它坠落了,但没有死。
它只是……睡着了。
—
接下来三个时辰,他们进行了详细的勘察。
泠霜包扎好伤口,继续工作,只是不再触碰那些纹路。她用留影符记录下每一处细节,用采样工具提取支柱基部的沉积物,用测距符测量中央物体的尺寸和高度。
苏堇拆了几个玄枢机关,组装成一台简陋的探测仪,尝试探测中央物体的内部结构。探测结果让她脸色变了三变。
“顾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东西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指着探测符上那些跳动的光点,“但这些信号——像是心跳。很多个心跳。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强度。”
她抬起头。
“这里面住着东西。”
陈恕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点。
很多个心跳。
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强度。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十四头工蚁,停在四十里外一动不动。
它们在等什么?
等人来?
不。
它们在等母舰醒来。
—
他下令撤出。
但就在他们准备原路返回时,林远忽然喊了一声。
“顾问!这里!”
陈恕快步走过去。
林远站在空间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
门是半开的。
里面隐隐透出光。
不是银蓝色的光。
是金色的。
—
陈恕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向另一个空间。通道尽头,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走进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型的舱室。
大约十丈见方,四壁光洁,没有任何纹路。舱室中央,有一个悬浮的光球。
金色的光球。
拳头大小,静静悬浮在半空,光芒柔和而温暖。
和外面那些银蓝色的冷光完全不同。
泠霜失声:“这是……”
陈恕走近那个光球。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
光球没有弹开他。
它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任何语言。
是意念。
直接灌入意识深处。
那个声音说:
“你来了。”
—
陈恕的手停在半空。
声音继续。
“三百年前,地藏王以本愿剑贯穿母舰核心时,我趁机逃出,躲在这里。”
“我是这艘母舰上的……研究人员。或者你们可以叫我:被转化的第八十七号人类。”
陈恕的瞳孔骤缩。
“被转化?”
“三百年前,这艘母舰采集了十七个世界的生物样本。人类是其中之一。我被选中,因为我的大脑结构适合承载它们的信息。”
“它们把你变成了什么?”
“一个容器。”那声音说,“我的身体已经被改造成工蚁,但我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被完全抹除。地藏王那一剑,给了我可乘之机。我把意识剥离出来,躲在这间储藏室里,一躲三百年。”
泠霜在旁边瞪大眼睛。
苏堇已经说不出话。
林远的相机忘了按快门。
冥河弓的手握紧了弓弦。
陈恕沉默了几息。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阳世的名字,我已经忘了。转化之后,它们给我编了一个号:捌拾柒。”
“你在这里等什么?”
“等人来。”捌拾柒说,“等一个能从外部打破母舰的人。等一个能理解这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你。”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陈恕在舱室里和捌拾柒进行了漫长的对话。
其他人守在门口,警戒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
捌拾柒告诉他的事情,让陈恕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场战争的本质。
净化者不是入侵者。
它们是收割者。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是遍历宇宙中所有孕育出智慧生命的星球,在那些文明发展到足以威胁宇宙“平衡”之前,将它们收割、转化、同化。
转化后的生命,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变成新的工蚁、新的母舰、新的——
蚁后。
“那艘背生双翼的巨兽,”捌拾柒说,“曾经也是一个文明的守护神。那个文明叫‘羽’,在七万年前被收割。它们的守护神被改造成了蚁后,成了净化者远征军的核心。”
陈恕沉默。
七万年。
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在它们眼里不过是须臾。
“那地府呢?”他问,“地藏王菩萨那一剑,差点击沉母舰。”
“那一剑确实出乎它们的预料。”捌拾柒说,“地藏王的修为,在它们遭遇过的所有文明里,可以排进前三。但它们不会因此停下。采集船沉了,它们派来了工蚁。工蚁如果被消灭,它们会派来战蚁。战蚁如果也被消灭——”
他顿了顿。
“它们会派来蚁后。”
舱室里一片死寂。
泠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得不像自己。
“蚁后……来了吗?”
捌拾柒沉默。
很久之后,他说:
“三百年前,采集船沉没时,它已经收到了信号。”
他顿了顿。
“按净化者舰队的航行速度,它现在的位置——”
金色的光球微微颤动,投射出一幅星图。
那是观界石上见过的银河系星图,但比观界石更精确、更清晰。
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向太阳系方向移动。
距离:七百光年。
预计到达时间:
七年。
—
七年。
和阎王说的一样。
但陈恕知道,阎王不知道的是——
那艘蚁后,不是七年后才出发。
它三百年前就出发了。
它已经在路上,航行了三百年。
剩下的七年,是它抵达的时间。
“有什么办法?”陈恕问。
捌拾柒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需要赌。”
“赌什么?”
“赌这艘母舰的核心还能不能重启。”
陈恕皱眉。
“重启母舰?”
“净化者的母舰,每一艘都是一个独立作战单位。采集船虽然级别最低,但也有完整的武器系统和防御系统。如果能让它重新启动,用它的武器去对抗蚁后——”
他没说完。
但陈恕已经听懂了。
用敌人的武器,去打敌人。
“怎么重启?”
“核心。”捌拾柒说,“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巨大物体,就是母舰的核心。它现在处于休眠状态,等待工蚁带回足够的信息才会唤醒。”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人能强行进入核心,用外部能量激活它的启动程序——”
“会怎样?”
“母舰会醒来。它会把进入核心的人识别为‘新主人’,接受其指令。”
泠霜倒吸一口冷气。
苏堇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林远终于按下了快门。
陈恕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球。
“你试过吗?”
“试过。”捌拾柒说,“但我只剩下意识,没有实体。核心不接受非物质生命体。”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类。”
“如果失败呢?”
“核心的防御系统会把入侵者抹杀。彻底抹杀,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舱室里安静了几息。
陈恕开口。
“怎么进去?”
—
泠霜第一个反对。
“不行!”她的声音尖锐,“顾问,你不能去!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那是它们的心脏!是它们最核心的地方!进去等于送死!”
苏堇难得和师姐站在同一阵线。
“泠霜说得对!你是军工署的负责人,你死了谁带我们打下去?”
林远没说话,但他抱着相机的手青筋暴起。
冥河弓沉默地看着陈恕。
瘸七的大刀杵在地上,一言不发。
老贺的符文弩微微抬起,像是在防备什么。
只有哑巴,依然面无表情。
陈恕看着他们。
“你们谁去?”他问。
泠霜愣住。
“谁去比我合适?”他继续问,“谁比我更懂核心应该怎么激活?谁比我更能判断重启后的母舰是敌是友?”
没人回答。
陈恕把那枚旧弹壳从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
“我来地府,不是为了活着。”
他看着那扇通往核心区域的门。
“老班长问过我,干这行最怕什么。”
他顿了顿。
“我说,最怕白活。”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
—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尽头,那个巨大的核心正在缓慢脉动。
陈恕走进去。
通道两侧的纹路在他经过时亮了起来。银蓝色的光芒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没有停步。
核心在他面前。
离地十丈,悬浮着,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那些管道像血管一样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银蓝色的光芒流向核心深处。
陈恕站在核心正下方,仰头看着它。
捌拾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入口在核心底部。那里有一个凹陷,把手放进去,核心会扫描你。”
陈恕找到那个凹陷。
形状恰好容下一只手。
他把右手放进去。
—
一瞬间,天地颠倒。
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信息疯狂涌入意识。
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知——十七个文明的兴衰,七万年的远征,无数被收割的生命在眼前闪过。
他看见第一个被转化的星球,那里的智慧生命像透明的光团,在母舰降临时试图用纯粹的精神力量抵抗。它们失败了,被改造成最初的工蚁。
他看见第二个星球,那里的生命形态是巨大的植物,根系遍布全球。净化者用了三百年才把它们彻底转化,它们的根系被改造成母舰的管道系统。
他看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第八十七个。
那是一个蓝色的星球。
熟悉的蓝色。
地球。
他看见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实验室里,周围是无数精密的仪器。
那个人在流泪。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第八十七号,你已经被转化。你的身体将成为工蚁,你的意识将被上传至母舰核心。”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虚无。
然后他开口。
“我……不会忘记。”
—
陈恕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核心底部,右手还放在那个凹陷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核心的脉动,和之前完全不同。
那些脉动——
在和他同步。
他的心跳,核心的心跳,渐渐融合成同一个节奏。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它……接受你了。”
陈恕缓缓抽回手。
他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核心。
它依然在脉动。
但脉动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沉睡的呼吸。
是苏醒的心跳。
—
核心空间外,泠霜他们正焦急地等待。
突然,整个母舰震动了一下。
苏堇差点摔倒。
林远扶着墙壁,脸色煞白。
瘸七的大刀出鞘一半,警惕地环顾四周。
冥河弓的手已经按在弓弦上。
震动一下接一下。
越来越强。
越来越有规律。
像心跳。
泠霜看着核心方向,喃喃自语。
“顾问……”
—
陈恕从核心空间走出来。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泠霜扑过去。
“顾问!你怎么样?”
陈恕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众人。
“母舰……醒了。”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里的纹路同时亮起。
银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切。
那些沉睡三百年的管道开始流动,那些熄灭的几何图案重新闪耀,那些巨大的支柱发出低沉的共鸣。
母舰活了。
—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警告。
来自母舰内部某个他们还没探索过的区域。
捌拾柒的声音急促。
“不好了——工蚁感应到母舰重启,正在全速回援!”
陈恕脸色一变。
“多久能到?”
“按它们的速度,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从母舰残骸到渡口防线,一百五十里。
从渡口防线到那十四头工蚁的位置,四十里。
它们回援,不是来母舰。
是来渡口。
它们会从背后袭击赤焰军。
—
“马上撤!”陈恕下令。
一行人冲出核心空间,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两个时辰。
他们只有一个半时辰赶回渡口,剩下的半个时辰——
要用来准备迎战。
—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一倍。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奔跑。
瘸七拖着那条残腿,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刀身上那十七道缺口,亮得刺眼。
哑巴背着两个符匣,脚步沉稳,一步也没有落下。
老贺的符文弩已经上弦,随时准备击发。
冥河弓在最前面领路,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狼。
陈恕跟在队伍中间,脑子里飞速转动。
十四头工蚁从背后袭击,赤焰军正面还有灰雾里的威胁。
两面夹击。
秦昭能撑多久?
他想起瞭望塔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句“我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
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冲出灰雾,回到渡口防线。
秦昭站在瞭望塔顶,正在观察对岸的动静。
看见他们,他快步下来。
“怎么样?”
陈恕没有废话。
“母舰重启了。工蚁感应到信号,正在全速回援。两个时辰内会从背后袭击。”
秦昭的脸色没有变。
他只是点了点头。
“猜到了。”
他转身,对着传令兵下令。
“全军转向,后翼变前翼。符枪手全部压到东侧防线,破甲弹发射架调整射角,对准裂口方向。”
传令兵飞奔而去。
秦昭看着陈恕。
“能撑多久,撑多久。”
—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赤焰军两万三千人,全部压到东侧防线。
符枪手三千人,分三排轮射。破甲弹发射架四十七门——四十七枚破甲弹,是这二十三天里赶工出来的全部存货。
泠霜站在发射架旁边,手心全是汗。
苏堇把所有的玄枢机关都组装成了防御武器,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林远爬上了一座高台,镜头对准裂口方向。
瘸七把大刀插在身前,坐在刀旁边,闭目养神。
老贺端着符文弩,目光死死盯着裂口。
哑巴站在最前面,两把短刀出鞘,横在胸前。
冥河弓站在瞭望塔顶,和陈恕、秦昭并肩而立。
远处,灰雾翻涌。
十四座移动的山,正在全速接近。
—
第一轮接触,发生在戌时三刻。
工蚁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它们几乎是贴着灰雾边缘冲出来的,六足狂奔,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
秦昭的手落下。
“放!”
四十七门发射架同时怒吼。
四十七道火线撕裂夜空,直奔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工蚁。
命中。
那头工蚁的甲壳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银蓝色的体液喷涌而出。
但它没有停。
它还在冲。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从它身后涌出,踩着它的残骸继续前进。
第二轮发射。
又是四十七枚破甲弹。
又是四头工蚁被重创。
但还有六头。
它们已经冲到了防线三百丈以内。
符枪手开火。
三千支符枪同时喷吐火舌,银色的弹道交织成一张巨网。
工蚁的甲壳太厚了。
符弹只能在上面炸出浅浅的凹坑,连一道裂缝都留不下。
但它们会疼。
那些凹坑的位置,甲壳下面的组织被震伤,银蓝色的体液从裂缝里渗出。
它们冲得慢下来了。
但还在冲。
两百丈。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刀,六百年来从未离手。
—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瞭望塔顶跃下。
是冥河弓。
他在半空中拉开弓,弓弦上搭着的不是箭。
是一枚符弹。
第48号试制品。
泠霜刻印的第一枚符弹。
弓弦响。
那枚符弹化作一道银光,直奔最近的那头工蚁。
命中。
不是甲壳。
是眼睛。
工蚁的复眼炸开,银蓝色的体液四溅。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六足乱舞,在原地打转。
冥河弓落地,再次开弓。
又一枚符弹。
又一枚眼睛。
又一枚。
又一枚。
他一口气射出十七箭,每一箭都命中一头工蚁的眼睛。
十七头工蚁,十七只眼睛,全部炸裂。
它们看不到东西了。
但它们还在冲。
凭着本能,凭着嗅觉,凭着那来自母舰深处的召唤。
—
防线前五十丈。
符枪手没有退。
他们站在那里,枪口喷吐着火舌,一枚接一枚地射击。
装弹,上膛,击发。
装弹,上膛,击发。
机械重复,像训练了千百遍那样。
直到——
弹药耗尽。
三千符枪手,只有不到两百人还保留着最后的几发。
秦昭的声音从塔顶传来。
“上刺刀。”
三千把刺刀同时卡上枪口。
银色的刀锋在幽光下闪烁。
“准备——”
秦昭的手举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头工蚁忽然停了下来。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他几头也陆续停下。
它们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齐齐转向一个方向。
母舰的方向。
—
陈恕站在瞭望塔顶,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在听。”
秦昭转头看他。
“听什么?”
“听母舰的命令。”陈恕说,“母舰重启了,核心活了。它正在向这些工蚁发送新的指令。”
他看着那些停下来的工蚁。
“问题是——谁在发令?”
—
母舰核心空间。
那个巨大的物体正在缓慢旋转。
它的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亮得刺眼。
纹路流动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循环。
而是有指向性的。
指向东方。
指向渡口防线的方向。
指向那十四头工蚁的方向。
捌拾柒的声音在核心内部回荡。
“你赢了。”
—
渡口防线前,那十四头工蚁同时转身。
它们不再冲向防线。
它们开始往裂口方向撤退。
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消失在灰雾里。
防线上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锅。
—
陈恕站在瞭望塔顶,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蚁后还在路上。
还有七年。
但母舰现在在他手里。
他转身,看向母舰的方向。
那里,银蓝色的光芒正在灰雾中闪烁。
像一只沉睡了三百年后,终于睁开的眼睛。
—
泠霜跑上瞭望塔。
“顾问!母舰那边——那些纹路——它们变了!”
陈恕接过她手里的留影符。
符上记录的纹路,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几何图案。
而是——
汉字。
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笔迹。
只有四个字:
“我记住。”
陈恕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无言。
捌拾柒。
那个被改造成工蚁,却保留下意识的人类。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真的没有忘记。
—
林远的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陈恕的背影站在瞭望塔顶,远处是正在退去的灰雾和渐渐暗淡的银蓝光芒。
他放下相机。
“顾问,”他轻声说,“我们赢了?”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第一仗。”
他转身,看向更深远的虚空。
那里,七百光年之外,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蚁后。
它已经航行了三百年。
还有七年。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不见那个光点。
但他看见了陈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余悸。
但也有光。
和母舰核心深处一模一样的光。
他忽然想起阳世的一句话。
“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他不知道这句话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地府不一样了。
母舰在它们手里。
工蚁撤了。
七年后的那一战——
他们有了一点点赢的可能。
—
那天夜里,陈恕没有回作坊。
他坐在瞭望塔顶,看着灰雾的方向,坐了一整夜。
秦昭来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泠霜来了,给他送了一壶热水,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堇来了,站在塔下仰头看了他半天,然后气呼呼地走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冥河弓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了一夜灰雾。
天亮前,冥河弓开口。
“三百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母舰坠落。”
陈恕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战。”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那只是第一战。”
他从腰侧解下那枚第48号试制品,托在掌心。
“这东西,我留着了。”
陈恕看了他一眼。
“你留着。”
冥河弓站起身。
“下一次,我来射第一箭。”
他走下瞭望塔。
陈恕坐在原地,把那枚旧弹壳从衣袋里摸出来。
三十年了,老班长。
你说干这行最怕白活。
现在我觉得——
只要还没死,就不算白活。
他把弹壳攥紧。
远处,灰雾渐渐散开,露出裂口深处的轮廓。
那里,母舰的银蓝光芒正在微弱地闪烁。
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也像一颗——
刚刚点燃的星。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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