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17:08

第五章 三年零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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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舰重启后的第七日,裂口深处发生了一场地震。

不是普通的地震。是来自地壳深处、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剧烈震颤。冥河渡口北岸的防线塌了三十丈,瞭望塔从基座裂到塔顶,差点把秦昭埋在碎石里。

震中在母舰残骸正下方七十里。

陈恕带着泠霜她们赶回去的时候,母舰已经变了模样。

它从沉睡中彻底醒来。

原本倾斜的舰身被某种力量强行扶正,那些断裂的脊线开始缓慢愈合,坍塌的侧壁重新隆起,破碎的结构表面长出一层新的银蓝色甲壳。

它悬浮在离地三十丈的半空,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修复机器人在工作,每一只都有人头大小,像一群发光的蜜蜂,围绕着母舰忙碌不休。

泠霜站在母舰下方,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苏堇难得没吐槽。她蹲在地上,用玄枢机关探测那些修复机器人的行动轨迹,探测符上跳动的数据让她脸色变了三变。

林远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模糊不清——那些机器人太快了,快得连相机都抓不住。

捌拾柒的声音在陈恕脑海中响起。

“你来了。”

陈恕看着头顶的母舰。

“它在做什么?”

“自我修复。”捌拾柒说,“你激活了核心,它识别你为主人。现在它在执行第一道指令——恢复战斗力。”

“需要多久?”

“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取决于你能提供多少能量。”

陈恕沉默。

地府没有核聚变,没有反物质,没有母舰需要的任何一种能源。

“什么能量?”

“灵魂。”

陈恕的瞳孔微缩。

“吞噬灵魂,是净化者的本能。”捌拾柒的声音没有起伏,“母舰的能源系统就是这样设计的。击杀敌人,吞噬灵魂,转化为自身能量。”

他顿了顿。

“但你不是净化者。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献祭。”捌拾柒说,“自愿献祭的灵魂,母舰同样可以吸收。效率比吞噬低三成,但不需要杀戮。”

陈恕沉默了很久。

“地府有多少灵魂愿意献祭?”

“没有。”捌拾柒说,“但七年后,当蚁后抵达时,会有无数灵魂死去。”

他看着陈恕。

“你可以让它们选择——是白白死去,还是在死前为母舰贡献一份能量。”

那之后的日子,陈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母舰里。

军工署的作坊搬到了母舰核心空间旁边,那间曾经躲藏着捌拾柒的小舱室被改造成了陈恕的办公室。泠霜她们每天往返于渡口和母舰之间,一边赶制破甲弹,一边研究母舰的修复进度。

三个月后,母舰的修复完成了百分之四十。

那些坍塌的侧壁长好了,断裂的脊线接上了,一部分武器系统开始重新运转——虽然陈恕还不知道那些武器有什么用。

六个月后,修复完成百分之六十。

母舰的外壳完全愈合,银蓝色的光芒比刚醒来时亮了十倍不止。远远望去,像一颗坠落在裂口深处的小型恒星。

一年后,修复完成百分之八十。

母舰开始移动。

不是飞行,是缓慢的平移,从原来的位置向渡口方向靠近了三十里。那些修复机器人完成了主体工作,开始转向内部系统——通讯、导航、指挥控制。

一年零三个月后,捌拾柒告诉陈恕一件事。

“母舰的通讯系统恢复了。”

陈恕从一堆图纸上抬起头。

“能做什么?”

“能监听。”捌拾柒说,“净化者舰队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通讯频率,你们捕捉不到,但母舰可以。”

他顿了顿。

“我监听到一些东西。”

“什么?”

捌拾柒沉默了几息。

“蚁后正在加速。”

陈恕站在母舰的通讯舱里。

这个舱室不大,大约二十丈见方,四壁密布着无数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每一次流动都有微弱的银蓝光芒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捌拾柒的声音在舱室中回荡。

“净化者舰队的通讯频率是七十三点六赫兹,用你们人类的方式理解,是一种次声波。母舰的通讯系统可以捕捉到这种频率,并将其转化为可视信号。”

舱室中央,一个立体的星图缓缓浮现。

和陈恕在观界石上见过的星图一样,但更精确、更清晰。那些红点的位置,红点的大小,红点之间的相对距离,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红点,比其他所有红点都大。

大五倍不止。

那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蚁后。”捌拾柒说。

陈恕看着那个红点。

“加速了多少?”

“三倍。”捌拾柒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按它现在的速度,抵达时间将提前——”

他顿了顿。

“三年零六个月。”

陈恕没有说话。

三年零六个月。

不是七年。

是三年半。

消息传回酆都,阎王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资源整合,没有人再提产能调配,没有人再说任何废话。

夜叉阴帅第一个站起来。

“三年半,”他说,“阴帅府所有库存,全部调给军工署。”

青玄真人第二个。

“炼器司所有炼器师,全部编入军工署编制。”

然后是阴律司、轮回司、城隍司……各司主官一个接一个表态。

最后是阎王。

他坐在青玉案后,看着陈恕。

“三年半。”他说,“你要什么,寡人给什么。”

陈恕沉默了几息。

“我要母舰。”

殿内一片死寂。

陈恕继续说:“母舰已经修复了百分之八十,武器系统正在恢复。但它需要能量才能完全启动。”

他看着阎王。

“我需要自愿献祭的灵魂。”

自愿献祭。

这个词在酆都城里传开的第一天,没有人相信。

鬼魂怎么会自愿献祭?死了还要再死一次,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一个老妇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堆叠。她说她叫刘婆,在酆都城住了三百年,一直在等投胎名额,等了三个世纪还没排上。

“反正也等不到了。”她说,“与其这样耗着,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泠霜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儿子在阳世被恶人害死了,下来二十年,还没等到投胎。我想他早点走。”

她顿了顿。

“听说这母舰是打那些东西的。打了它们,我儿子就能早点投胎了吧?”

泠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婆没等她回答。

“那就行了。”

她闭上眼睛。

刘婆是第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有等不到投胎名额的孤魂,有在阳世罪孽深重想要赎罪的恶鬼,有亲眼见过亲人被入侵者杀害的复仇者,有单纯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的厌世者。

一个月后,献祭者超过三千人。

三个月后,超过一万人。

半年后——

泠霜不敢数了。

她只知道,母舰越来越亮。

那些银蓝色的纹路开始变淡,变成一种温暖的金色。

那是自愿献祭的灵魂,改变了母舰的本质。

三年。

距离蚁后抵达,还有六个月。

母舰的修复工作全部完成。

它不再是那艘坠落在裂口深处的残骸。

它是一艘真正的战舰。

全长一千二百丈,最宽处三百丈,最高处二百丈。外壳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武器系统——陈恕数过,一共四万七千门能量炮,每一门都可以单独瞄准,也可以在指挥系统的协调下集中射击。

内部结构更是复杂得惊人。动力舱、武器舱、指挥舱、生活舱——那些曾经被灰烬覆盖的空间,现在全都灯火通明,机器人在里面穿梭忙碌,维持着战舰的正常运转。

最重要的是核心。

那个巨大的、脉动的物体。

它现在是金色的。

纯粹的金色,温暖的金色,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模一样。

陈恕站在核心空间里,仰头看着它。

三年了。

从激活核心到母舰修复,从监听到加速,从献祭开始到战舰成型——

三年。

他看着那金色的光芒,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班长死的时候,有没有下来地府?

下来之后,有没有等投胎名额?

有没有——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还有六个月。

第六个月的第一天,捌拾柒传来消息。

“蚁后已经进入太阳系。”

陈恕站在通讯舱里,看着星图上那个巨大的红点。

它已经从银河系边缘,移到了太阳系边缘。

距离地府——

按净化者舰队的航行速度,六个月内必到。

他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

“全军备战。”

渡口防线上,赤焰军已经集结完毕。

三年时间,秦昭把两万三千老兵扩充到五万。新兵都是从各司抽调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有至少两百年的战斗经验。符枪装备率百分之百,破甲弹储备五十万发,发射架三百门。

泠霜带着炼器司的人,在每一门发射架上刻了三层稳定符文。苏堇给每一枚破甲弹都装上了玄枢机关,可以在飞行途中微调弹道,命中率提升了三倍不止。

林远这三年拍了十万张照片。他把所有照片分类整理,做成一套完整的战地记录,备份了三份。一份给阎王殿,一份给陈恕,一份藏在他自己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问他为什么。

他说:“万一我没了,以后有人想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的,可以看。”

最后一个月。

裂口深处开始出现异常。

灰雾比以前浓了十倍不止,从裂口边缘一直蔓延到渡口防线外十里。秦昭派了三批探子进去,没有一批回来。

工蚁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十四头。

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从裂口深处涌出。泠霜数过一次,最多的时候同时出现一百多头。它们在灰雾边缘徘徊,不进攻,也不后退,只是静静看着防线这边。

像在等待什么。

陈恕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蚁后。

倒计时第七天。

捌拾柒的声音在陈恕脑海中响起。

“蚁后距离裂口,还有三个时辰。”

陈恕站在母舰指挥舱里。

这间舱室在母舰最顶端,三百六十度透明,可以看到周围的全部景象。此刻,裂口方向的灰雾正在剧烈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

秦昭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

“赤焰军就位。”

泠霜的声音。

“炼器司就位。”

苏堇的声音。

“千机阁就位。”

林远没有声音。

但他站在指挥舱角落,镜头对准了裂口方向,手指按在快门上,一动不动。

陈恕开口。

“母舰,启动全部武器系统。”

金色的核心猛地一亮。

四万七千门能量炮同时充能,炮口亮起刺眼的光芒。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裂口深处,灰雾突然向两边分开。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陈恕看着那个东西,呼吸凝住。

那是一艘母舰。

但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母舰。

它比采集船大十倍。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芒。形状像一只展开双翼的巨鸟,翼展至少三千丈,每一片羽翼上都密布着密密麻麻的炮口。

它的头部——

是一张脸。

不是人类的脸。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脸。那双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但那双眼皮下,有光在微微闪烁。

蚁后。

它停在裂口边缘,静静悬浮。

没有动。

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陈恕盯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在看他。

隔着三百里虚空,隔着母舰的透明舱壁,它那双闭着的眼睛,正“看”着他。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沉重。

“它认出你了。”

“认出我?”

“它知道是你激活了采集船。它知道你接收了那些献祭的灵魂。它知道——”

他顿了顿。

“你是这场战争的指挥官。”

陈恕沉默。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那就让它知道。”

蚁后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陈恕感觉整个宇宙都亮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纯粹的光。金色的光,刺眼的光芒,像两轮坠入凡间的太阳。

那光芒扫过裂口,扫过渡口防线,扫过母舰。

最后,落在陈恕身上。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比捌拾柒的声音宏大一万倍,像无数个雷霆同时炸裂。

“人类。”

陈恕握紧手里的步枪。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那声音说,“第八十七号采集船的激活者。那些低等灵魂的接收者。这场抵抗的——”

它顿了顿。

“最后一个人类。”

最后一个人类。

陈恕咀嚼着这个词。

“什么意思?”

“你以为地府是唯一的文明?”蚁后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你以为那些被收割的十七个世界,都像你想象的那样毁灭了?”

它看着陈恕。

“它们没有毁灭。它们只是——转化了。”

陈恕的瞳孔微缩。

“所有的智慧生命,最终都会加入净化者。你们管这个叫入侵,叫收割。我们管这个叫——进化。”

蚁后张开双翼。

那些羽翼上的炮口同时亮起。

“第八十七号采集船被激活的时候,我以为你们还有救。现在看来——”

它看着陈恕,看着那艘金色的母舰。

“你们选择了反抗。”

陈恕握紧步枪。

“是。”

蚁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说:

“那就消失吧。”

双翼一振。

三万门能量炮同时开火。

陈恕的母舰也在同一瞬间开火。

四万七千门对三万门。

银金色的光芒对纯黑色的光芒。

两道毁灭性的洪流在裂口中央相遇,炸开一朵覆盖千里的死亡之花。

冲击波横扫一切。

灰雾被瞬间蒸发,裂口边缘的岩层崩裂坍塌,渡口防线上的人全部被掀翻在地。

泠霜从废墟里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苏堇抱着头蹲在掩体后面,身边散落着一地碎掉的玄枢机关。

秦昭从碎石里站起来,嘴角流着血,看着远处那两艘正在对轰的巨舰,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林远趴在地上,相机摔出去三丈远,镜头碎成渣。他顾不上心疼,拼命爬过去,把相机捡起来抱在怀里。

裂口中央,战斗还在继续。

陈恕站在指挥舱里,看着那些光柱在舱壁上炸开。

母舰的护盾在剧烈震颤,能量读数疯狂跳动。

“护盾剩余百分之七十三。”捌拾柒的声音,“武器系统过载百分之四十。核心能量输出百分之九十。”

陈恕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那艘漆黑的巨舰。

它在缓慢逼近。

每一步,都有新的炮口亮起。

每一步,都有新的光柱轰在母舰护盾上。

“护盾剩余百分之六十二。”

“武器系统过载百分之六十。”

“核心能量输出百分之九十五。”

陈恕开口。

“母舰,全速前进。”

捌拾柒愣住了。

“什么?”

“全速前进。”陈恕说,“撞上去。”

母舰猛地加速。

金色的光芒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尾焰,像一颗逆飞的流星,直直撞向那艘漆黑的巨舰。

蚁后显然没料到这一招。

它紧急调整姿态,试图闪避,但太近了。

两艘巨舰轰然相撞。

整个裂口都在颤抖。

渡口防线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巨蛇在搏杀。冲击波一浪接一浪,把防线后方的房屋全部掀飞。

秦昭死死抓住瞭望塔的残骸,看着那团纠缠的光,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泠霜跪在地上,泪水糊了一脸。

苏堇抱着她,浑身发抖。

林远抱着碎掉的相机,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撞击的中心,陈恕死死抓住指挥舱的扶手。

母舰在剧烈震颤,警报声此起彼伏。

“护盾剩余百分之二十一!”

“武器系统过载百分之三百!”

“核心——核心受损!能量输出下降!”

陈恕看着对面。

蚁后的巨舰也在震颤。它的护盾同样濒临崩溃,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道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疯了。”

陈恕没有回答。

他松开扶手,走向舱壁。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一个按钮。

红色的。

捌拾柒看到那个按钮,声音变了。

“你要干什么?”

陈恕没有说话。

他按下那个按钮。

母舰的核心,猛地一亮。

然后——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

是核心自爆。

那艘金色的母舰,在裂口中央化作一团直径百里的火球。

蚁后的巨舰被火球吞没,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

熄灭。

两艘巨舰,同归于尽。

泠霜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球炸开。

她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顾问——”

苏堇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昭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林远趴在地上,抱着碎掉的相机,浑身发抖。

渡口防线上,五万赤焰军,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灰雾渐渐重新涌来,遮住了裂口中央那团正在消散的火球。

秦昭缓缓松开刀柄。

他转身,看着那些沉默的士兵。

“收兵。”

他的声音沙哑。

“顾问他——”

“收兵。”

那天夜里,渡口防线没有点灯。

五万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

泠霜靠在废墟上,眼睛红肿,但没有眼泪了。

苏堇抱着她,头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远坐在更远的地方,面前摆着那台碎掉的相机。他捡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扔了。

秦昭站在瞭望塔的废墟上,看着裂口方向。

灰雾深处,什么都没有了。

那艘金色的母舰。

那道总是平静的声音。

那枚揣了三十年的旧弹壳。

全都没有了。

寅时三刻,裂口深处突然亮起一道光。

秦昭猛地抬头。

那道光很弱,很远,在灰雾深处若隐若现。

不是金色。

是银蓝色。

像母舰刚醒来时的那种银蓝色。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终于,冲出灰雾。

是一艘小艇。

母舰的救生艇。

艇身残破不堪,到处是烧灼的痕迹。但它还在飞。

它缓缓降落在渡口防线前。

舱门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浑身焦黑,衣服烧得只剩下几片碎布。脸上全是烟尘和血迹,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旧弹壳。

7.62×54R。

铜壳,底火已击发。

三十年前工具打滑留下的磕痕。

泠霜第一个冲过去。

她跑到那个人面前,停下,看着他。

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抖出两个字。

“顾问——”

陈恕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余悸。

但也有光。

和母舰核心深处一模一样的光。

他开口。

“蚁后呢?”

泠霜愣了一下。

“死了?”

陈恕摇头。

“没有死。它的母舰毁了,但它逃了。”

他看着裂口深处。

“它还会回来的。”

小艇里还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光球。

金色的光球。

捌拾柒。

他跟着陈恕逃出来了。

泠霜看到那个光球,嘴张了半天。

“这是——”

“捌拾柒。”陈恕说,“母舰的研究员。被转化的人类。”

他顿了顿。

“母舰自爆前,他把核心的一部分能量转移到了救生艇上。我们靠那个活下来的。”

捌拾柒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点头。

苏堇凑过去,盯着那个光球看了半天。

“他……还活着?”

“算是。”陈恕说,“能量损耗了百分之九十,但他的意识还在。”

他顿了顿。

“他说,他知道蚁后逃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恕一直在昏睡。

泠霜守在床边,三天没合眼。

苏堇送来吃的,她一口没动。

林远进来过几次,站一会儿,又出去。

第四天,陈恕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泠霜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渡口防线。

五万赤焰军正在重建防御工事,灰雾在远处翻涌,裂口的方向一片平静。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看向捌拾柒告诉他的那个方向。

那里,蚁后正在缓慢漂移,寻找新的母舰。

距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逃掉。

泠霜醒来的时候,陈恕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揉揉眼睛,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顾问——”

陈恕回头。

“醒了?”

泠霜点点头。

陈恕说:“走吧。”

“去哪儿?”

“找蚁后。”

泠霜愣住。

“现在?”

陈恕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灰雾。

“它受了重伤,现在是最弱的时候。等它恢复过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

“捌拾柒知道它的航线。秦昭会派一艘最快的船。”

他看着泠霜。

“你去不去?”

泠霜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站起来。

“去。”

那艘船叫“追光”。

是赤焰军最快的巡逻舰,专门用来追捕裂口逃逸的入侵者。舰身细长,速度极快,满能量可以连续飞行七天七夜。

秦昭站在舰边,看着陈恕。

“真的要去?”

陈恕点头。

“它现在最弱。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秦昭沉默。

他从怀里取出那壶三百年的陈酿,递给陈恕。

“上次说请你喝,你没喝。”

陈恕接过酒壶。

“回来喝。”

秦昭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活着回来。”

陈恕没有回答。

他转身上舰。

追光舰里只有五个人。

陈恕。

泠霜。

苏堇——她非要跟着,说没有她修不好船。

林远——他说必须拍到最后一张照片。

捌拾柒——那个金色的光球,飘在船舱中央,为众人指引方向。

追光舰缓缓升空。

秦昭站在地面,仰头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飞行第一天。

捌拾柒指引的方向是裂口深处,从没探索过的区域。

灰雾越来越浓,浓到追光舰的护盾都在嘎吱作响。苏堇守在能量监控器前面,脸色越来越白。

“护盾损耗超过预期,”她说,“照这个速度,三天后能量就会耗尽。”

陈恕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翻涌的灰雾。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

陈恕沉默。

三天。

如果三天内找不到蚁后——

泠霜走到他身边。

“顾问,”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陈恕没有回头。

“在想老班长的话。”

“什么话?”

“干这行,最怕白活。”

他顿了顿。

“我不想白活。”

飞行第二天。

灰雾突然变淡了。

追光舰冲出一片浓雾区,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灰雾。

没有裂口。

没有入侵者的任何痕迹。

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漂浮的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

泠霜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

苏堇的探测符疯狂跳动。

“这些是——灵魂?”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

“是。”

“被收割的灵魂?”

“是。”捌拾柒说,“净化者每收割一个世界,就会把那个世界的灵魂带到这里。这里是——”

他顿了顿。

“灵魂的坟墓。”

追光舰在那些光点之间穿行。

无数的光点,无数的灵魂。

泠霜看着舷窗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堇的手在发抖。

林远举着相机,一张接一张地拍,快门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陈恕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十七个世界的灵魂。

十七个被收割的文明。

现在,它们都在这里。

飞行第三天。

捌拾柒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它在那里。”

陈恕猛地抬头。

舷窗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不是母舰。

是另一艘船。

比母舰小得多,比追光舰大得多。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幼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光芒。

但它上面,有一样东西在闪烁。

金色的光。

微弱,但清晰可见。

是蚁后。

追光舰缓缓靠近那艘船。

陈恕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越来越近。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我们怎么进去?”

陈恕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老班长说的另一句话。

“有时候,最大的勇气,不是冲进去。”

他顿了顿。

“是等。”

他们在船外等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那艘船没有任何动静。

蚁后的光芒一直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在修复自己。

泠霜忍不住问。

“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陈恕看着那忽明忽暗的光。

“等到它最弱的时候。”

又等了一个时辰。

那道光突然剧烈闪烁,然后——

熄灭了一瞬间。

陈恕的眼睛眯起。

“就是现在。”

追光舰猛地加速,冲进那艘船的一道裂缝。

船内部一片漆黑。

泠霜点亮符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母舰的核心空间一样,但小得多。四壁密布着管道和纹路,大部分已经停止流动,只剩下几处还在微弱地闪烁。

空间中央,有一个物体悬浮着。

比母舰核心小得多,但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它的光芒——

金色的,但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

蚁后。

陈恕走向那个物体。

泠霜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苏堇端着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远举着相机,手指按在快门上。

捌拾柒的光球飘在前面,指引着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突然,一道声音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人类——”

蚁后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无数倍,但那股压迫感依然存在。

“你追到这里来了。”

陈恕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虚弱的金色光球。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陈恕说,“灵魂的坟墓。”

蚁后的光芒微微闪烁。

“那你知道,这里有多少灵魂吗?”

陈恕没有说话。

蚁后替他说了。

“十七个世界。三千七百亿灵魂。”

它顿了顿。

“你以为你能杀我?”

陈恕看着它。

“我能。”

蚁后的光芒闪烁得更剧烈了。

“凭什么?”

陈恕没有回答。

他从衣袋里摸出那枚旧弹壳。

攥在手心。

然后他说:

“凭我是最后一个。”

蚁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泠霜以为它已经放弃了。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知道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吗?”

陈恕没有说话。

蚁后说:“最后一个,意味着你身后没有人了。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它顿了顿。

“你以为你能赢?”

陈恕看着它。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他攥紧那枚弹壳。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蚁后。

“你杀不了我。”

蚁后的光芒猛地一闪。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核心射出,直奔陈恕。

太快了。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泠霜尖叫。

苏堇举起武器。

林远的快门按下。

但光柱在距离陈恕一尺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它停在那里,剧烈震颤,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陈恕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枚旧弹壳在发光。

金色的光。

温暖的光。

和母舰核心、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模一样的光。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这是——”

陈恕看着那枚弹壳。

三十年了。

他一直以为它只是一枚普通的弹壳,是老班长留给他的纪念。

但现在——

它在发光。

那些光从弹壳里涌出,汇成一道屏障,挡住了蚁后的攻击。

蚁后的声音变了。

“这是——”

它没有说完。

因为弹壳的光芒突然暴涨。

接下来的事,陈恕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吞没了一切。

蚁后的尖叫声在光芒中回荡。

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十七个世界的三千七百亿灵魂——它们涌向弹壳,涌向那道光。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陈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追光舰的船舱里。

泠霜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苏堇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打盹。

林远靠着舱壁,相机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捌拾柒的光球飘在船舱中央,光芒微弱而稳定。

陈恕坐起来。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雾。

熟悉的灰雾。

他们回来了。

泠霜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揉揉眼睛,看见陈恕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顾问——”

陈恕看着她。

“蚁后呢?”

泠霜沉默了一息。

“没了。”

“没了?”

“弹壳里的那些灵魂——三千七百亿灵魂——它们把蚁后吞噬了。”

她顿了顿。

“那些灵魂也……没了。”

陈恕沉默。

三千七百亿灵魂。

十七个被收割的文明。

它们在最后时刻,选择了用自己换取蚁后的毁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枚旧弹壳不见了。

但它留下了一样东西。

在他掌心,有一个印记。

金色的。

和母舰核心、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模一样。

追光舰降落在渡口防线时,秦昭已经在等了。

他看见陈恕从舰上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问。

“蚁后呢?”

“没了。”

秦昭沉默了几息。

“你干的?”

陈恕摇头。

“是那些灵魂。”

他看着秦昭。

“十七个世界,三千七百亿灵魂。它们用自己的命,换了蚁后的命。”

秦昭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刀柄。

那天晚上,陈恕坐在瞭望塔的废墟上,看着裂口方向。

泠霜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苏堇来了,靠着泠霜坐下。

林远来了,举着修好的相机,对着夜空按了一张。

秦昭来了,站在他身后。

冥河弓来了,在更远的地方站着。

没有人说话。

裂口深处,灰雾正在缓慢散去。

那艘漆黑的船已经不见了。

蚁后也不见了。

但陈恕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净化者还有无数的母舰,无数的蚁后。

它们还在宇宙深处游荡,寻找下一个该被收割的世界。

但今天——

今天,它们知道了一件事。

有一个世界,反抗了。

有一个世界,赢了。

陈恕低头看自己掌心那个金色的印记。

三千七百亿灵魂留下的印记。

老班长。

三十年了。

你说干这行最怕白活。

现在——

这三千七百亿个灵魂,没有白活。

他把手攥成拳,把那个金色的印记贴在心口。

远处,灰雾彻底散去,露出裂口深处的虚空。

虚空中,有星光在闪烁。

那是阳世的星空。

也是地府的星空。

它们本是同一个星空。

只是被死亡隔开了。

陈恕看着那些星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泠霜。”

“嗯?”

“明天,开工。”

泠霜愣了一下。

“开工?做什么?”

陈恕站起来。

“造更大的船。”

他看着远处的星空。

“它们还会来的。”

“下一次,我们要主动去找它们。”

泠霜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九百年前上官昀留下的那句话。

“此术若成,可令凡人持器而战,鬼卒皆可为兵。”

九百年前,那个人没有走完的路。

她走完了。

三百年前,冥河弓射出的那一箭。

他射中了。

现在——

她要和陈恕一起,走更远的路。

打更大的仗。

苏堇凑过来,小声说。

“师姐,我们真的要造更大的船?”

泠霜点头。

“怕吗?”

泠霜想了想。

“怕。”

她顿了顿。

“但更怕闲着。”

苏堇撇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吧,反正闲着也无聊。”

林远举起相机,对着她们按了一张。

照片里,两个年轻的女修站在星光下,一个认真,一个傲娇,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和刚刚散去的灰雾。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张照片。

忽然想起自己来地府那天,周处长问他为什么要跟着陈恕干。

他说:“因为有意思。”

现在他觉得,不只是有意思。

是有意义。

陈恕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星空。

掌心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热。

他想起那枚旧弹壳。

三十年了。

老班长,你给我的那枚弹壳,帮我挡了最后一劫。

现在它不在了。

但它的印记还在。

那些灵魂的印记。

三千七百亿。

他看着那些星星。

不知道哪一颗是地球。

不知道阳世的亲人朋友,现在都在做什么。

不知道老班长投胎了没有。

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泠霜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恕笑。

陈恕转身。

“走吧,回去睡觉。”

泠霜跟上去。

“顾问。”

“嗯?”

“你笑什么?”

陈恕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有金色印记的手,收进了衣袋。

那里,曾经放着那枚旧弹壳。

现在,放着别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

老班长,我没白活。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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