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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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后覆灭后的第七日,裂口深处发生了一场异变。
灰雾没有像预期那样散去。恰恰相反,它们在消退到一定程度后,突然停止了。然后,以裂口中心为原点,灰雾开始向一个方向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
秦昭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他站在新修的瞭望塔上,看着那旋转的灰雾,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不是自然现象。”
泠霜被紧急召来。她架起观界镜,对准裂口深处,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顾问——”
陈恕站在她身后,看着观界镜里传回的图像。
灰雾旋转的中心,有一个东西。
很小,很暗,几乎看不清轮廓。
但它在那里。
而且——
它在动。
—
捌拾柒被唤醒。
这个金色的光球自从蚁后覆灭后就一直处于休眠状态,能量损耗太大,需要长时间恢复。但此刻,陈恕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是什么?”
捌拾柒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努力辨认。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是……信标。”
“信标?”
“净化者舰队的通讯中继站。每一支远征军出发前,都会在目标世界附近部署信标。它的作用是——”
他顿了顿。
“引导后续部队。”
陈恕没有说话。
泠霜的脸色苍白如纸。
苏堇的手一抖,刚修好的玄枢机关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林远的快门停在半空,忘了按。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后续部队?”他的声音沙哑,“还有后续?”
捌拾柒沉默了几息。
“蚁后只是第一波。”
他顿了顿。
“在它后面,还有至少三个。”
—
三个。
三个蚁后。
三艘比刚才那艘更庞大的母舰。
三倍的兵力,三倍的炮火,三倍的毁灭。
陈恕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那旋转的灰雾,沉默了很久。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我们怎么办?”
陈恕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越来越快的灰雾,看着那渐渐清晰的信标,看着那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
“捌拾柒。”
“在。”
“信标从启动到引导完成,需要多长时间?”
捌拾柒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计算。
“按净化者的标准程序,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
陈恕点点头。
“够了。”
泠霜愣住。
“什么够了?”
陈恕转身,看着她。
“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
接下来的三天,陈恕几乎没有离开过母舰的通讯舱。
他让捌拾柒反复播放那些从信标传回的数据——那些人类无法理解的信息流,在捌拾柒的翻译下,逐渐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三艘母舰。
第一艘,代号“收割者”,体型最大,火力最强,是舰队的核心。
第二艘,代号“净化者”,负责清扫残余抵抗力量,配备大量工蚁和战蚁。
第三艘,代号“播种者”,负责在被收割的世界播下新的种子——那些种子会逐渐成长,最终变成新的工蚁、新的战蚁、新的——
蚁后。
泠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种子?什么种子?”
捌拾柒沉默了一下。
“被转化的灵魂。”
—
十七个世界的三千七百亿灵魂,不是全部被囚禁在灵魂坟墓里。
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已经被转化成了种子,播撒在宇宙各处。
它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苏醒,成长为新的净化者。
泠霜的脸色变了。
“那……那些种子现在在哪里?”
捌拾柒的光芒微微闪烁。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们。”
—
两天后,追光舰再次升空。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裂口深处。
是另一个方向。
一个从来没有探索过的方向。
捌拾柒说,那里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存在。
一个曾经被转化、但最终逃脱的存在。
一个比捌拾柒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他是谁?”陈恕问。
捌拾柒沉默了很久。
“他是第一个被转化的人类。”
—
飞行持续了五天五夜。
追光舰穿过层层灰雾,穿过无数漂浮的陨石带,穿过一片又一片死寂的虚空。
第五天傍晚,捌拾柒终于开口。
“到了。”
陈恕站在舷窗前,看着前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隐约可见的一些光点——像是普通的星星。
但捌拾柒说,就是这里。
“在哪里?”泠霜问。
捌拾柒没有回答。
他的光芒突然暴涨,向着虚空深处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束。
光束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
虚空裂开了。
—
不是真正的裂开。
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那些星星突然扭曲、旋转,然后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金色的光。
比母舰核心更温暖、更柔和的光。
追光舰缓缓驶入通道。
—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母舰核心空间大十倍不止。
四壁是纯粹的金色,流动着温暖的光芒。地面上铺满了不知名的植物,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空间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看起来有七八十岁,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他穿着一件粗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
陈恕愣住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睛。
像婴儿,又像看透了一切的老者。
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光。
老人微微一笑。
“你来了。”
—
陈恕在老人对面坐下。
泠霜她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捌拾柒的光球飘在老人身边,微微颤动,像是在激动。
老人看了捌拾柒一眼。
“小柒,你瘦了。”
捌拾柒的光芒剧烈闪烁。
“您——”
老人摆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三百年了,你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他转向陈恕。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恕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心里有很多问题。”
陈恕点头。
老人笑了笑。
“那就问吧。”
—
陈恕的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下。
“我叫李长青。”
他顿了顿。
“阳世是宋朝人,元丰年间进士,做过一任县令。后来辞官修道,活了三百多岁,最后死在深山老林里。”
他笑了笑。
“死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陈恕看着他。
“你被转化过?”
李长青点头。
“第一次远征军来的时候,我还活着。不对,是刚死不久,正在地府排队等投胎。”
他指了指周围。
“那时候的地府,比现在乱多了。没有十殿阎罗,没有轮回系统,什么都没有。灵魂们就那么飘着,等着,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然后净化者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它们把地府当成了第一个目标。那时候的地府,根本没有抵抗能力。无数灵魂被收割、被转化、被带走。”
他顿了顿。
“我也是其中之一。”
陈恕沉默。
李长青看着他。
“想知道被转化是什么感觉吗?”
陈恕点头。
李长青闭上眼睛。
“先是疼。”
“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疼。它们会把你的意识从灵魂里抽出来,塞进一个容器里。那个容器很小,很黑,什么都没有。”
“你在里面待着,不知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百年。时间在那里没有意义。”
“然后,它们开始改造你。”
“它们会往你的意识里灌输东西——服从、忠诚、对‘净化’的渴望。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水渗进沙子。你感觉自己在消失,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睁开眼睛。
“但我没有忘。”
陈恕看着他。
“为什么?”
李长青笑了。
“因为我修过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修道的人,心里有一个东西,叫‘真我’。无论外界怎么改变,那个‘真我’始终不变。它们能改造我的意识,但改造不了那个东西。”
他看着陈恕。
“你也有。”
陈恕没有说话。
李长青说:“那枚弹壳。”
陈恕的瞳孔微缩。
“那枚弹壳里,有你的‘真我’。三十年来,你一直带着它,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笑了笑。
“现在你知道了。”
—
陈恕的第二个问题。
“信标后面的三艘母舰,我们能赢吗?”
李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金色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赢不了。”
泠霜的脸色变了。
苏堇的手在抖。
林远的快门停了。
只有陈恕,依然平静。
“为什么?”
李长青说:“因为你们只有一个陈恕。”
他看着陈恕。
“那枚弹壳里的三千七百亿灵魂,帮你们杀了一个蚁后。但下一个呢?下下一个呢?”
他顿了顿。
“你们没有更多的三千七百亿了。”
陈恕沉默。
李长青继续说:“而且,那三艘母舰和之前那艘不一样。之前的只是一艘采集船,连真正的战舰都算不上。收割者、净化者、播种者——它们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他看着陈恕。
“每一艘,都有你们那艘母舰十倍的火力。”
十倍。
泠霜的脸白得像纸。
苏堇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林远终于按下了快门——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怎么办?”
李长青看着他。
“你想听建议?”
“想。”
李长青笑了。
“那就等。”
—
等。
陈恕咀嚼着这个字。
“等到什么时候?”
李长青说:“等到它们自己打起来。”
陈恕皱眉。
“自己打起来?”
李长青点点头。
“你知道净化者为什么叫净化者吗?”
陈恕没有说话。
李长青说:“因为它们要净化的是整个宇宙。所有不服从它们的文明,都要被消灭。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
“它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陈恕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
“三大舰队,三艘母舰,三位蚁后。”李长青说,“它们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野心。平时有共同的敌人,它们会团结。但如果敌人消失了——”
他看着陈恕。
“它们就会变成彼此的敌人。”
陈恕沉默了几息。
“你是说,让它们以为我们已经被消灭了?”
李长青点头。
“假装战败,假装毁灭,假装整个地府都已经被收割了。然后退到暗处,等它们自己打起来。”
他顿了顿。
“这是唯一的办法。”
—
陈恕想了很久。
泠霜忍不住问。
“可是……怎么假装?它们会相信吗?”
李长青笑了笑。
“会。”
他看着陈恕。
“因为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那三千七百亿灵魂留下的印记。”
他指了指陈恕掌心的金色印记。
“那个印记,可以模拟被收割的灵魂的气息。你把那个气息释放出去,它们就会以为地府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
“然后,它们就会开始争夺这块新的领地。”
—
陈恕的第三个问题。
“等它们打完之后呢?”
李长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问的是——等它们打完之后,地府还有机会吗?”
陈恕点头。
李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
他带着陈恕走进那座小木屋。
屋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照出墙上的影子。
李长青在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陈恕看着那样东西,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弹壳。
和他的旧弹壳一模一样。
7.62×54R。
铜壳,底火已击发。
三十年前工具打滑留下的磕痕——
一模一样。
“这——”
李长青看着他。
“这是你的另一枚弹壳。”
陈恕没有说话。
李长青说:“你老班长当年给了你两枚。一枚你带在身上,另一枚——”
他顿了顿。
“他留给了自己。”
—
陈恕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班长。
三十年前,那个把弹壳塞进他手心的老班长。
那个说“干这行得信命”的老班长。
那个在北山基地的地下靶场,陪他度过无数个日夜的老班长。
原来他也下来了。
原来他也在这里。
李长青看着他的表情。
“你想见他?”
陈恕抬起头。
“他在哪?”
李长青笑了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陈恕愣住了。
李长青看着他。
“小陈。”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慈祥老人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熟悉的,三十年没听过的——
老班长的声音。
陈恕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班长——”
李长青——不,老班长——看着他。
“三十年了,小陈。”
他笑了笑。
“你长大了。”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老班长把一切都告诉了陈恕。
他当年死在北山基地的一次事故里。下来之后,一直在等投胎,等了几十年没等到。
后来净化者来了。
他被转化了。
但他修道,保住了“真我”。
然后他逃了。
逃到这里,一躲三百年。
“三百年,”他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他看着陈恕。
“等一个能替我走完没走完的路的人。”
陈恕看着他。
“班长,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班长笑了笑。
“早告诉你,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他顿了顿。
“你心里装着事,才能走得远。心里空了,就走不动了。”
—
陈恕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枚弹壳。
三十年了。
他一直以为老班长已经投胎了。
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
等他。
老班长站起来。
“行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他拍拍陈恕的肩,“现在,说说正事。”
他指了指那枚弹壳。
“这东西,你拿着。”
陈恕接过弹壳。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
那是三千七百亿灵魂的气息。
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
“我攒了三百年。”老班长说,“那些被转化的灵魂,有一些在最后时刻保住了意识。我把它们收集起来,存在这枚弹壳里。”
他顿了顿。
“数量不多,只有一百万个。”
一百万。
比起三千七百亿,确实不多。
但陈恕知道,这一百万——
是种子。
是希望。
—
老班长把他送到木屋门口。
泠霜她们还在远处等着,看见陈恕出来,都松了口气。
老班长看着陈恕。
“去吧。”
陈恕看着他。
“班长,你不跟我回去?”
老班长摇摇头。
“我在这里还有事。”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金色的光芒。
“这些灵魂,需要人照顾。”
陈恕沉默了几息。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老班长笑了笑。
“能。”
他顿了顿。
“等你打完仗,来这儿找我喝酒。”
陈恕看着他。
三百年。
老班长在这里待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他把这一百万灵魂交到自己手里。
等他把那枚弹壳交到自己手里。
等他把最后的希望交到自己手里。
陈恕攥紧那枚弹壳。
“班长——”
老班长摆摆手。
“走吧。”
他转身,走回木屋。
陈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百年了。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
—
追光舰驶出那片空间时,陈恕一直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个渐渐缩小的金色光点。
泠霜走到他身边。
“顾问,那个人——”
“是我班长。”
泠霜愣住。
陈恕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虚空深处。
—
回到渡口防线,已经是第七天。
秦昭在瞭望塔上等他们。
陈恕把老班长的话复述了一遍。
假装战败。
退入暗处。
等它们自己打起来。
秦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有把握?”
陈恕看着掌心那个金色的印记。
“有。”
—
接下来的三个月,地府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撤退”。
不是真正的撤退。
是演戏。
演给信标后面的三艘母舰看。
秦昭带着赤焰军,把渡口防线一把火烧了。瞭望塔推倒,工事炸毁,所有能搬走的物资全部搬走。
泠霜带着炼器司,把作坊拆成平地。刻印机运走,弹药库搬空,连一块紫铜都没留下。
苏堇带着千机阁,把所有的机关构件都拆了,装进特制的符匣里,沉入冥河深处。
林远拍了无数照片。
但不是记录。
是制造假象。
他拍的是“赤焰军溃败”、“渡口沦陷”、“地府军民四散逃亡”的照片,然后故意让那些照片被信标捕捉到。
三个月后,裂口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那三艘母舰,开始缓慢靠近。
—
第一艘出现的是“收割者”。
它比蚁后的母舰大三倍。
通体漆黑,形状像一只巨大的蝎子,尾部的毒针就是它的主炮。那门主炮的炮口直径超过三十丈,一炮就能轰平半个酆都城。
它在裂口边缘停了一天一夜。
像是在观察。
第二天,“净化者”出现了。
它比收割者小一点,但更灵活。形状像一只展开双翼的蝙蝠,翼尖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工蚁的孵化舱。
它停在收割者左侧。
第三天,“播种者”出现。
它最小,但最诡异。形状像一只巨大的蠕虫,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圆形的、长满利齿的嘴。
它在收割者右侧停下。
三艘母舰,呈品字形排列,静静悬浮在裂口边缘。
它们在等。
等什么?
陈恕知道。
它们在等谁先动手。
—
又等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收割者动了。
它没有攻击地府。
它攻击的是——
播种者。
那门三十丈的主炮轰然开火,一道直径百里的黑色光柱直直轰向播种者。
播种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的护盾被一击洞穿,躯体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银蓝色的体液四溅。
但它没有死。
它愤怒了。
那张圆形的嘴张开,喷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种子,是被转化的灵魂——那些种子像暴雨一样射向收割者,在它的护盾上炸开一朵朵死亡之花。
收割者的护盾剧烈震颤。
然后,净化者也动了。
它没有帮任何一方。
它冲向收割者被炸开的护盾缺口,翼尖那些孵化舱同时打开,无数工蚁蜂拥而出,扑向收割者的舰体。
三方混战。
—
陈恕站在追光舰的舷窗前,看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三艘母舰在裂口中央疯狂对轰,光柱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网,冲击波一波接一波,连远在数百里外的追光舰都在剧烈震颤。
泠霜站在他身边,脸白得像纸。
苏堇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
林远举着相机,手在抖,但快门按个不停。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冥河弓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场厮杀,眼睛里有光。
那是三百年前,他看见母舰坠落时,眼里也有过的光。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
“收割者护盾崩溃。”
话音刚落,那艘黑色的巨舰猛地一震,护盾彻底消失。
净化者的工蚁蜂拥而入,开始撕咬它的舰体。
播种者的种子也扑了上去,在它的甲壳上炸开无数窟窿。
收割者拼命反击,尾部的毒针疯狂扫射,打落了无数工蚁,炸碎了无数种子。
但太晚了。
它已经被围攻了。
—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黎明,收割者的核心终于被击穿。
那艘巨大的母舰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直径千里的火球。
火球散去后,只剩下无数碎片,漂浮在虚空中。
净化者和播种者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
它们同时转向对方。
—
第二场战斗,又打了三天。
这一次,净化者和播种者拼到了最后。
两艘母舰在裂口中央疯狂对撞,炮火交织,工蚁和种子混战成一团。
最后,净化者用尽最后一发能量炮,轰穿了播种者的核心。
但播种者在临死前,用那张圆形的嘴死死咬住了净化者的舰体。
两艘母舰纠缠在一起,缓缓坠向裂口深处。
在坠落的过程中,它们还在互相撕咬。
直到最后一刻。
—
七天。
三艘母舰,全部覆灭。
裂口深处,只剩下无数漂浮的残骸,和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光点——被释放的灵魂。
陈恕站在舷窗前,看着这一切。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我们赢了?”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第一仗。”
泠霜愣了一下。
“第一仗?这不是已经——”
陈恕摇摇头。
他看着那些残骸。
“这只是三个。”
他顿了顿。
“后面还有无数个。”
—
泠霜沉默了。
她知道陈恕说的是真的。
净化者是一个文明。
不是一个舰队。
三艘母舰只是它们的一小部分。
后面还有更多。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们赢了。
三艘母舰,全部覆灭。
没有一个逃掉。
她忽然想起老班长说的话。
“等它们自己打起来。”
它们真的打起来了。
它们真的全死了。
她看着陈恕。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和三天前、三个月前、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
追光舰缓缓降落在渡口防线。
不,那里已经没有防线了。
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废墟上,站满了人。
秦昭的赤焰军。
泠霜的炼器师。
苏堇的千机阁。
还有无数从各处赶来的地府军民。
他们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缓缓降落的追光舰。
当陈恕从舰上走下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震天动地。
陈恕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欢呼声。
泠霜站在他身边。
苏堇站在泠霜身边。
林远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刻。
秦昭站在人群前面,手按刀柄,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冥河弓站在更远处,腰侧依然挂着那枚第48号试制品。
他看着陈恕,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废墟上升起无数篝火。
地府军民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唱歌、大笑。
这是三百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地笑。
泠霜喝了几杯,脸红红的,靠在一堆碎石上打盹。
苏堇守在她身边,自己也喝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什么“师姐你轻点”之类的胡话。
林远抱着相机,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一边看一边傻笑。
秦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壶三百年的陈酿。
陈恕坐在他旁边。
秦昭把酒壶递给他。
“喝。”
陈恕接过酒壶,喝了一口。
辣。
但不是普通的辣。
是一种三百年的岁月沉淀下来的辣。
他忽然想起老班长。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也在喝酒。
有没有也在笑。
—
酒过三巡,秦昭忽然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陈恕沉默了一下。
“造船。”
秦昭看着他。
“什么船?”
“能飞到宇宙尽头的船。”
陈恕看着远处的星空。
“净化者不止这些。它们还有无数舰队,无数蚁后。它们还会来的。”
他顿了顿。
“下一次,我们要主动去找它们。”
秦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
天亮的时候,篝火渐渐熄灭。
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
泠霜揉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一块石头上,身上盖着苏堇的外套。苏堇蜷在旁边的废墟上,睡得正香。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陈恕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裂口的方向。
泠霜走过去。
“顾问。”
陈恕回头。
“醒了?”
泠霜点点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裂口深处,那些残骸还在漂浮。
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下闪烁,像无数颗坠落凡间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问,那些灵魂——被囚禁在母舰里的那些——它们现在怎么办?”
陈恕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释放它们。”
—
接下来的一个月,追光舰往返于渡口和裂口之间,一趟一趟地运送那些被释放的灵魂。
那些灵魂从母舰残骸里飘出来,有的迷茫,有的恐惧,有的欣喜若狂。
泠霜负责安抚它们。
苏堇负责登记。
林远负责拍照。
陈恕负责——看着。
他站在追光舰的舷窗前,看着那些灵魂一批一批地被送往地府。
有些会留下来,等待投胎。
有些会自愿献祭,成为新母舰的能量。
有些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自由了。
—
一个月后,最后一趟运送结束。
泠霜递给陈恕一份统计报告。
“总共释放灵魂:一千四百万。”
陈恕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一千四百万。
比老班长攒的一百万还多。
泠霜说:“其中自愿献祭的,有三百七十万。”
陈恕点点头。
三百七十万。
新母舰的能量,够了。
—
三个月后,第一艘新母舰在裂口深处开工。
设计图是陈恕画的。
材料是从三艘母舰残骸里拆出来的。
能量是那三百七十万自愿献祭的灵魂提供的。
建造者是泠霜、苏堇、青玄真人、冥河弓、秦昭——
还有无数从地府各处赶来的工匠、炼器师、机关师。
开工那天,陈恕站在龙骨前,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这艘船叫什么?”
陈恕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向死而生。”
—
向死而生。
名字传开那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泠霜说:“这名字好。”
苏堇说:“还行吧。”
林远说:“能拍。”
秦昭说:“配得上。”
冥河弓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
建造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陈恕几乎没有离开过工地。
他白天和工匠们一起干活,晚上和泠霜她们一起研究图纸,偶尔去一趟老班长那里,汇报进度,喝两杯酒。
老班长的木屋还是那个样子。
那些金色的灵魂也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老班长看起来更老了。
但他说,没事。
他说,等你造好船,我跟你一起去。
—
三年后,向死而生号完工。
它比之前的母舰大五倍。
比蚁后的母舰大三倍。
比收割者、净化者、播种者加起来还要大。
它的外壳是银蓝色的,和净化者的母舰一样。
但它的核心是金色的。
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样。
陈恕站在舰首,看着这艘庞然大物。
泠霜站在他身边。
苏堇站在泠霜身边。
林远举着相机,拍下这一幕。
秦昭站在更远处,手按刀柄。
冥河弓站在舰尾,腰侧依然挂着那枚第48号试制品。
捌拾柒的光球飘在核心空间里,光芒比三年前更亮了。
老班长站在他身边。
—
启航那天,裂口深处聚满了人。
地府各司的主官,赤焰军的将士,炼器司的炼器师,千机阁的机关师,还有无数从各处赶来的地府军民。
他们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艘巨舰缓缓升空。
阎王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陈恕。
“什么时候回来?”
陈恕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阎王点点头。
“活着回来。”
陈恕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舰舱。
—
向死而生号缓缓升空,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裂口深处。
泠霜站在舷窗前,看着渐渐缩小的地府。
苏堇在她旁边。
“师姐,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泠霜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苏堇撇嘴。
“跟顾问学坏了,说话说一半。”
泠霜笑了笑。
林远举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照片里,地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他放下相机。
忽然想起周处长送他上舰时说的话。
“小林啊,拍完记得回来,我还等着看你拍的照片呢。”
他笑了笑。
会的,周处。
我会回来的。
—
陈恕站在舰首,看着前方的虚空。
老班长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陈恕沉默了一下。
“想那些灵魂。”
老班长看着他。
“三千七百亿?”
陈恕点头。
“还有一千四百万。”
老班长沉默了一下。
“它们会安息的。”
陈恕看着虚空深处。
那里,隐约有光点在闪烁。
是星星。
也是——
敌人。
他攥紧掌心的金色印记。
老班长,班长。
三十年了。
你说干这行最怕白活。
现在——
我带着三千七百亿灵魂的印记。
带着一千四百万被释放的灵魂。
带着三百七十万自愿献祭的灵魂。
带着这艘向死而生号。
去结束这一切。
—
向死而生号在虚空中飞行。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后方,是渐渐远去的地府。
但陈恕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看着那些即将到来的敌人。
然后他开口。
“全速前进。”
—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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