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野利遇乞送上那对一模一样的忍冬花耳坠,没藏黑云便把自己关在绣楼里,整整两日不曾出门。
紫檀木盒被她锁进妆台最深处,可只要一闭眼,那银鎏金的光泽、鲜红的珊瑚,便会在眼前晃来晃去,一遍遍提醒她——她逃不掉,历史正在重演。
绿溪端着羊奶进来时,看着窗边枯坐的少女,忍不住轻声叹气:
“小姐,您再这么闷着,身子要熬坏的。野利将军今日又来了,在府外等了快一个时辰,说是……想带您去城外草原散心。”
“不见。”黑云头也不回,声音轻得发空。
她怕见野利遇乞。
怕他眼底的温柔,怕他直白的心意,怕他一身少年意气,更怕自己某一刻会心软,忘了他早定的死局。
绿溪却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小姐,将军说,您再不见他,他便一直站在门外。今日风大,他一身单衣,万一冻病了……”
黑云指尖猛地一颤。
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野利遇乞无辜,他不知未来,不知宿命,只是认认真真喜欢着一个姑娘。
她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
“……备马。”
半个时辰后,没藏府后门。
野利遇乞早已等候在此,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身姿挺拔如白杨,眉眼间是沙场少年独有的英气。
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瞬间亮起光,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黑云今日换了一身党项骑射服。
酒红镶边的墨绿短打,腰束银扣玉带,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未施粉黛,却因这身利落装束,更显异域明艳。
既有草原女儿的飒爽,又有贵族少女的娇美,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
野利遇乞呼吸微微一滞,喉结轻滚。
“小姐。”他上前一步,声音克制不住地发哑。
黑云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淡淡点头:“将军。”
“我知你近日心绪不宁。”
野利遇乞牵过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鬃柔顺,神骏非凡:“城外秋草原风好,视野开阔,我带您去骑射,散散心。”
他伸手,动作自然而温柔,想要扶她上马。
黑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野利遇乞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却很快掩饰过去,只轻声道:“这马温顺,性子稳,不会惊着您。”
他没有再强求,自己先翻身上马,而后俯身,朝她伸出手。
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弓持刀的痕迹。
“上来,我带您。”
阳光落在他肩头,风扬起他的衣袍,少年将军的眼神干净又坦荡。
黑云看着那只手,心头轻轻一涩。
她无法再拒绝,只能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还有个重要原因,原主没藏黑云擅长骑射,但是她不会骑射啊!
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有力,轻轻一拉,便将她带上马,稳稳放在身前。
两具身体骤然贴近。
他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阳光味,将她整个人笼罩。
黑云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野利遇乞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到她后背,带着让人心慌的暖意。
“别怕,有我在,摔不了您。”
他一手控缰,一手虚环在她腰侧,保持着分寸,绝不越矩,却又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驾——”
骏马扬蹄,冲出城门,奔向城外无边无际的秋日草原。
风迎面吹来,卷起她的马尾,拂过他的指尖。
天高地阔,白云低垂,一眼望去,草原连绵到天际,金黄与浅绿交织,远处牛羊成群,牧歌悠悠。
黑云紧绷的心,在这样辽阔的天地间,竟悄悄松了几分。
她忍不住微微抬头,望向远方。
风拂过她的脸颊,扬起她细碎的发丝,眉眼舒展,异域美貌在天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野利遇乞垂眸,看着怀中人的侧颜,心跳一点点失控。
日光洒在她脸上,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睫毛纤长,眼尾微微上挑,是党项女儿独有的明艳,又带着中原女子的柔婉。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英气与妖媚揉得如此恰到好处。
“好看吗?”他轻声问,声音低哑。
“嗯。”黑云下意识点头。
“以后,我常带您来。”
黑云心头一紧,立刻沉默下去。
没有以后了。
野利遇乞也不逼她,只轻轻放缓马速,让马在草原上缓步而行。
“听说小姐擅骑射?”他忽然问。
黑云摇头:“传言而已,当不得真。”
她是李青云,不是真正的没藏黑云,哪里懂什么骑射。
野利遇乞眼底一亮,仿佛找到了靠近她的理由。
“我教你。”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利落潇洒,而后伸手,将她轻轻抱下马。
落地的一瞬间,黑云脚步微晃,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颤。
不远处,他的亲兵早已备好弓箭。
一把小巧精致的牛角弓,弓身雕着花纹,一看便是女子所用。
“我特意为您做的。”野利遇乞将弓递到她手里。
“不重,你试试。”
黑云握着弓,指尖微凉。
她抬头,撞进他温柔专注的目光里,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野利遇乞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
两人距离极近,他的气息笼罩着她,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脚分开一点,站稳。”
他轻声指导,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对,就这样。”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带着她拉开弓弦。
骨骼分明的手包裹着她纤细的手,力道沉稳,气息温柔。
黑云浑身僵硬,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宿命,没有八百年的时空阻隔。
只有草原,风,少年,和她。
“眼睛看着靶子。”
野利遇乞的声音放得极轻:“放松……放。”
指尖一松。
箭“嗖”地飞出,正中靶心。
“中了!”绿溪在一旁惊喜地拍手。
野利遇乞也笑了,眼底满是宠溺:“小姐真聪明,一学就会。”
黑云怔怔看着靶上的箭,心头却没有半分欢喜。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牛角弓,眼眶微微发红。
就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心动,这样毫无保留的好……
最后都会变成一把刀,把她凌迟。
野利遇乞察觉到她情绪低落,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保持距离,语带担忧:
“怎么了?是不是我唐突了?”
黑云摇摇头,声音轻得发颤:“没有。”
她放下弓,走到草原边缘,望着远方沉默。
野利遇乞静静跟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陪着她。
风拂过草原,卷起漫天草屑。
黑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野利将军,你说……人能不能改变已经注定好的事?”
野利遇乞一怔,随即认真回答:“能。”
他走到她身侧,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我命由我,不由天。只要我想护着的人,我便会拼尽全力,护她一生安稳。”
他说得认真,字字句句,都是承诺。
黑云心口狠狠一撞,眼泪差点掉下来。
拼尽全力……
可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将军不该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野利遇乞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心悦你,从初见那一眼起,便只想对你好。黑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不必急着答应我,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接受我。”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低沉,温柔,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爱意。
黑云猛地转身,撞进他深邃灼热的眼眸里。
阳光下,少年将军眉眼英挺,眼神干净,满心满眼,都是她。
那一刻,她几乎要忘了历史,忘了宿命,忘了八百年后的贺兰平。
她差一点,就沦陷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对忍冬花耳坠。
四川古墓的阴冷,指尖的触感……
所有画面瞬间涌来,狠狠将她拉回现实。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受惊的小兽,眼神慌乱。
“我累了。”
她别过头,声音发哑:“回去吧。”
野利遇乞看着她骤然疏离的模样,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满心欢喜被浇得冰凉。
他终究,还是走不进她心里。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我送您回府。”
回程的马背上,一路无言。
他不再靠近,不再说话,只是稳稳控着马,将她护在身前。
风依旧吹,草原依旧辽阔,可空气里,却多了一层淡淡的失落。
回到没藏府门口。
野利遇乞扶她下马,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只轻声道:“早些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黑云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府门。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野利遇乞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没藏府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而绣楼之上。
黑云靠在窗边,看着他孤单伫立的身影,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她缓缓打开妆台最深处的锁,拿出那个紫檀木盒。
盒盖掀开。
那对银鎏金珊瑚忍冬耳坠,静静躺在绒布上,在灯光下泛着冷而温柔的光。
和她穿越时摸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原来,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而是为了,亲历一遍没藏黑云的一生。
草原的风还在心底吹,少年的承诺还在耳畔响。
可李青云的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输了。
宿命赢了。
历史,终究还是,一步步,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