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没藏府,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
下人们捧着锦缎、木箱、妆匣、皮料、银器来回穿梭,庭院里堆着一箱箱即将作为嫁妆的器物,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疼。
全府上下都在忙着一件事——为没藏家大小姐,没藏黑云,备嫁。
绿溪领着几个小丫鬟在绣楼里清点新送来的嫁衣,一层又一层,党项的翻领锦袍、中原的襦裙罗衫、狐裘、貂袄,堆得满床都是。
“小姐您看,这是西域送来的赤金锦,阳光下会泛霞光呢,做常服最是好看!”
“还有这顶头冠,上面缀的都是东珠,等您大婚那日戴上,一定是全兴庆府最美的新娘!”
绿溪脸上满是喜气,叽叽喳喳地说着,眼底都是憧憬。
可坐在窗边的没藏黑云,自始至终没回头看过一眼。
她支着肘,望着窗外沉沉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脸色苍白,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云,整个人像被浸在冷水里。
嫁妆越多,越华丽,她的心越沉。
每一件衣料,每一件首饰,都在提醒她——她要嫁人了。
嫁给野利遇乞。
走进那段她清清楚楚知道结局的命里。
绿溪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放轻了声音走过来:“小姐,您怎么又不高兴了?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啊,全府都在为您忙呢。”
黑云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飘絮:
“绿溪,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由不得自己?”
绿溪一怔,连忙道:“小姐是千金之躯,将军又那么疼您,您以后是将军夫人,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怎么会由不得自己呢?”
风光。
她要的从不是风光。
她只想回到那个有图书馆、有考古工地、有樱花树、有贺兰平的现代。
哪怕被拒绝,哪怕孤单,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悲剧。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只能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怕、所有的悔,全都咽进肚子里。
“我只是觉得……太闹了。”
黑云轻轻闭上眼,睫毛湿了一片:“心里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管事恭敬的唱喏声。
“野利将军送聘礼到——!”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传遍整个没藏府。
绿溪眼睛一亮:“是将军!将军送聘礼来了!小姐,咱们快去看看!”
黑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来了。
聘礼来了。
那不是礼,是锁。
是把她和野利遇乞,彻底锁在一起的锁链。
她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面对。
可她是没藏黑云,是即将定亲的大小姐,她没有资格逃避。
她被绿溪半扶半拉着,走到廊下。
一眼望去,院门外的景象,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
一箱箱金银、绸缎、皮毛、玉器、珊瑚、玛瑙,整齐排列。
还有草原上最神骏的白马、雪白的狐裘、上好的铠甲、雕弓、银壶……
每一样,都极尽隆重,极尽用心。
野利遇乞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最前方。
他没有穿铠甲,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温润英气,身姿挺拔,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温柔与郑重。
他是真的在娶他心尖上的姑娘。
一抬头,他看见廊下的少女。
没藏黑云就站在那里,素衣浅裙,未施粉黛,眉眼绝艳,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心疼的忧郁。
像一枝被雨打湿的花,美,又脆弱。
野利遇乞心头一软,立刻快步上前,不顾下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她面前。
“黑云。”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黑云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聘礼我都让人按最高的规格备好了。”
野利遇乞望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认真:“我知道你喜欢素净些,玉器、银器我都让人挑得最雅致的,不惹眼,却耐用。”
他顿了顿,轻声道:
“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黑云指尖微微颤抖。
最好的。
他给她最隆重的聘礼,最安稳的承诺,最赤诚的心。
可他给不了自己一条活路。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将军。
他眉眼英俊,眼神干净,满心满眼都是她,对未来一无所知,对命运毫无防备。
那一刻,黑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发哑:
“……将军太破费了。”
“不破费。”
野利遇乞认真摇头:“只要你开心,多少都值得。”
他伸手,想轻轻碰一碰她的脸颊,又顾忌着下人在场,只能收回手,温柔道:
“我知道你心里还不安,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知道,以后有我在,没人再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没人再能逼我。
可命运,已经把我逼到绝路了。
黑云在心底苦笑,却只能硬生生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野利遇乞见她依旧情绪低落,只当她是婚前紧张,也不多逼她,只温声道:
“我不打扰你歇息,聘礼我让人清点好,你若有不满意的,随时让人告诉我。”
“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珍视,有温柔,还有对未来的满满期待。
直到野利遇乞的身影离开,院外的聘礼队伍安静退下。
黑云依旧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满院的喜庆,满目的繁华,一箱箱的聘礼,一件件的嫁妆。
所有人都在为她高兴。
只有她自己,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绿溪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将军是真的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啊,这么重的聘礼,这么用心,整个兴庆府都找不到第二份了。”
黑云缓缓闭上眼。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心,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感动。
不是不心疼他的好。
正是因为太感动,太心疼,才越发绝望。
他越真心,她越愧疚。
他越重视,她越窒息。
他越想给她一生,她越清楚——他们的一生,短得可怜。
那如山的聘礼,不是荣耀。
是催命符。
是一步步,把他推向李元昊的猜忌,推向死亡的深渊。
而她,穿着他为她准备的嫁衣,戴着他送的首饰,
将成为他短暂一生中,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枷锁。
“绿溪。”
黑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
“我不想看。”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绣楼,背影单薄而孤寂。
窗外的阳光再暖,也照不进她冰冷绝望的心底。
嫁妆成行,聘礼如山。
良人在前,情深似海。
看上去,一切都圆满得不像话。
只有没藏黑云自己知道——她的大婚,不是幸福的开始。
是她和野利遇乞,一起走向毁灭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