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05:21:02

贺兰山阅兵那夜之后,李元昊的心,便再也没有从没藏黑云身上离开过。

他频频以巡边、犒军为由前往天都山大营,目光所及,处处皆是那袭素白身影。

她垂首斟酒的模样,她浅言轻笑的模样,她立于军帐之下静立如风的模样,无一不在撕扯着这位帝王的理智。

野利遇乞是国之名将,是皇后亲兄,是手握重兵的权臣,可在李元昊眼中,早已变成了横亘在他与没藏黑云之间,最碍眼的一块巨石。

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便会以疯狂的速度疯长。

而远在青涧城的宋将种世衡,恰恰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种世衡坐镇宋夏边境多年,最懂李元昊的脾性:雄才大略,却刻薄寡恩;勇猛果决,却多疑嗜杀。

西夏之所以屡破宋军,横行西北,并非只因李元昊善战,更仰仗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统兵有方,铁鹞子、步跋子皆为精锐。

野利氏不倒,西夏便不会衰。

如今,天赐良机。

李元昊已对野利遇乞之妻动心,君臣嫌隙已成,只需轻轻一推,便可让这对曾经生死相依的君臣,彻底反目成仇。

种世衡的第一步,先剪其羽翼。

他选中了野利遇乞的兄长——野利旺荣。

种世衡暗中招募了一名胆大心细的僧人,名唤王嵩,令其化名光信,携带两物潜入西夏天都山。

一件是裹在蜡丸之中的密信,一件是一枚干枣、一节龟甲。

密信之上,字迹刻意模仿宋人官员笔体,言辞暧昧,句句暗藏勾结之意:

“朝廷已知野利兄弟劳苦,愿以夏州节度使印信相授,月俸万缗,旌旗节钺已在途中,盼早日归宋,共图大业。”

干枣,谐音早。

龟甲,谐音归。

合在一起,便是早归。

王嵩潜入夏营,径直求见野利旺荣,将蜡书与枣、龟一并奉上。

野利旺荣拆开一看,惊得浑身冷汗,当场便将王嵩拿下,亲自押送至李元昊面前,以证清白。

“陛下!此乃宋人离间之计,臣绝无反心!”

野利旺荣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李元昊捏着那枚蜡丸密信,眸色沉沉,不置一词。

他没有立刻治罪,却也没有完全相信。

帝王的多疑,本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他将王嵩秘密关押,又派亲信李文贵假扮野利旺荣之人,前往宋营探听虚实。

李文贵一入青涧城,种世衡便已识破其身份,却故作欣喜,盛情款待,席间故意高声言语:

“野利兄弟派你前来,可是定下归降之期?我朝天子日夜盼望,只要天都大兵一动,朝廷即刻发兵响应。”

他又命人取来金银绸缎,厚厚赏赐,言辞之间,早已将野利旺荣“通宋”坐得铁证如山。

李文贵心惊胆裂,连夜逃回西夏,一五一十禀报李元昊。

李元昊听罢,勃然大怒,再不犹豫,当即下令将野利旺荣收押入狱,不久便以通敌叛国之罪,就地诛杀。

野利旺荣一死,野利遇乞如断一臂,悲痛欲绝,数次入宫求见,恳请李元昊明察冤屈。

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次悲愤陈情,在李元昊眼中,都成了心怀不满、意图谋反的佐证。

更不知,种世衡的杀招,才刚刚落下。

除掉野利旺荣后,种世衡将所有矛头,对准了野利遇乞。

他先是重金买通了西夏宫中一名侍卫之子苏吃曩,令其趁夜潜入天都山大营,盗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李元昊亲赐野利遇乞的天都宝刀。

此刀是帝王恩宠的象征,是授命掌军的信物,更是李元昊亲自赐予的贴身之物。

刀一到手,种世衡立刻伪造第二封密信,信中写道:

“天都宝刀已献为信物,约定三日内举兵,献天都大营降宋,事成之后,裂土封王,绝不相负。”

他将密信与宝刀一同放在宋夏边境的一座古庙里,故意泄露行踪,引西夏巡逻骑兵发现。

宝刀与密信,一同送到了李元昊的御案之上。

李元昊握着那柄熟悉的宝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眸中杀意翻涌。

可他仍有一丝犹豫。

毕竟,野利遇乞战功赫赫,手握重兵,贸然诛杀,恐引发军变。

种世衡算准了这最后一丝犹豫,使出了最狠的一招——边境祭坟。

这一日,种世衡亲率数百亲兵,来到边境一处高坡,设下灵堂,立起木主,大书:

“故西夏天都王野利遇乞之位”。

香火缭绕,纸钱纷飞。

种世衡亲自诵读祭文,声音悲怆,响彻四野:

“天都王深明大义,暗投大宋,誓除暴君,事机不密,身遭惨死,忠魂不灭,千古流芳!”

他念得声情并茂,又故意将祭文写得极长,其中详细写了野利遇乞与宋朝约定的起兵时日、暗号、兵力部署,桩桩件件,仿佛真有其事。

待到远处西夏斥候飞奔来报,种世衡立刻命人点火,将纸钱、祭文、灵位一并焚烧,只留下几片未烧尽的残片,任由斥候抢回。

那几片焦黑的残纸上,恰好残留着“遇乞”“降宋”“起兵”“天都山”等字样。

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残片呈到李元昊面前时,这位帝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怒火与猜忌,彻底吞噬了他。

而此时,宫中的风言风语,更是火上浇油。

李元昊的乳母白姥,早年与野利遇乞结下仇怨,日夜在帝王耳边进谗:“陛下,野利遇乞自恃功高,早已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自其兄死后,更是日夜练兵,口出怨言,此番通宋,必是早已谋划!”

更让李元昊无法克制的,是没藏黑云不经意间的一句低语。

那日他借口探望,再入天都山,见到没藏黑云,心中欲火与占有欲交织,趁野利遇乞不在,低声叹道:“遇乞手握重兵,朕竟有些忌惮。”

李青云心头一震,得知历史重演了。

垂首,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陛下是天下之主,遇乞为臣下,何需忌惮?”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野利遇乞的生路。

李青云本意是为野利遇乞解释,但是李元昊会错意了!

李元昊回到兴庆府,再不迟疑。

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往天都山大营。

圣旨之上,只有冰冷的四个字:赐死。

野利遇乞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练兵。

银甲染尘,宝刀在手,一生为西夏出生入死,三川口、好水川血流成河,他为李元昊打下万里江山,换来的,却是一道赐死的诏令。

这位西夏名将仰天长笑,笑声悲怆,震得四周甲士纷纷落泪。

“陛下!臣一生忠心,天地可鉴!宋人离间,为何你偏偏不信!”

无人应答。

只有帝王冰冷的旨意,和远处贺兰山呼啸的寒风。

野利遇乞最终拔出佩剑,横刃自刎。

鲜血溅在天都山大营的校场上,染红了黄沙。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消息传回宫中,李元昊心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除去障碍的轻松。

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将那个让他一眼夺魂的女子,纳入宫中。

他不知道,自己亲手杀掉的,是西夏最后的柱石。

他更不知道,这场由种世衡一手策划、由他自己猜忌促成的悲剧,才是他宿命死局真正的开始。

野利遇乞自刎的消息,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刀,狠狠扎进李青云的心口。

前一日还与她并肩立于军帐之下的男子,那个虽非情深意重、却护她周全、给她安身立命之所的天都王,此刻已横尸校场,一身银甲染尽热血,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她仿佛骤然被推入深渊,悲怆、惶恐、绝望,一齐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窒息。

帐内一片素白,灵幡低垂,野利遇乞的遗体停放在正中央,寒气逼人。

李青云一身素衣,长发散乱,伏在冰冷的尸身前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她素白的衣襟。

她从未如此失态,往日里温婉沉静、心思深藏的模样尽数崩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恸。

“遇乞——”

她声音嘶哑破碎,指尖死死抓着他早已冰冷的甲胄:“你为何要弃我而去……你若走了,我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活路……”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帐外沉沉暮色,眼中燃起一片决绝的死意。

心想:我不能改变历史轨迹,我也不能救我丈夫,那我随他而去!该死的长生天!你看看你要一对有情人生死相隔!

野利氏已倒,她身为罪臣之妻,前路已是绝境。

与其被帝王强占、沦为权欲玩物,受世人指点唾弃,不如随他一同赴死,落个干净贞烈。

心念既定,李青云猛地挣脱左右仆妇的搀扶,一头便向帐内石柱撞去!

“夫人!”

“快拦住她!”

侍婢们惊呼着扑上前,堪堪将她拉住。

可她已是一心求死,拼命挣扎,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凄厉的哭声穿透整座大营:

“放开我!我要随王爷去!生为野利人,死为野利鬼!你们别拦我——”

混乱之中,帐外匆匆闯入一行人马。

为首之人,正是没藏黑云的亲兄,没藏讹庞。

他面色沉凝,步履急促,一入帐便看见妹妹疯魔般求死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又被一股冷厉的决断取代。

野利遇乞死了,野利家族垮了,这在没藏讹庞眼中,从不是灾难,而是天大的机遇。

李元昊对没藏黑云一眼夺魂,天下皆知。

只要没藏黑云活着,只要她能入帝王后宫,他们没藏一族,便能一步登天,一跃成为西夏最有权势的门第!

若她此刻殉情而死,一切盘算,皆成泡影。

没藏讹庞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没藏黑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压低声音,字字冷硬如铁:

“不许死!”

没藏黑云泪眼模糊,抬头看着兄长,泣不成声:“哥……王爷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去陪他……”

“糊涂!”

没藏讹庞厉声打断她,眸中闪烁着野心与狠厉:“野利遇乞一死,你以为你真能一死了之?陛下对你念念不忘,你若死了,他一怒之下,必将我没藏全族株连!你要死,便拉着整个家族给你陪葬吗!”

李青云浑身一震,哭声骤然一滞。

“活下去。”

没藏讹庞的声音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只有活下去,没藏氏才有出头之日,你自己才有翻身的机会。野利家完了,可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怔怔望着兄长,泪水仍在滑落,心底那股赴死的决绝,却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不是不懂。

她比谁都明白,李元昊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贞烈,而是她这个人。

死,容易。

活,才能逆天改命。

没藏讹庞见她神色松动,不再挣扎,立刻转头,对着身后亲卫厉声下令:

“来人!将夫人带回帐中静养,内外派人严密看守,半步不准离开,更不准她再寻短见!若夫人有半点差池,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是!”

数名精壮侍婢与护卫应声涌入,一左一右,恭敬却强硬地扶住没藏黑云。

她没有再反抗,只是垂着头,泪水无声坠落,素白的身影被人半扶半搀着,缓缓退出灵帐。

夕阳彻底沉入贺兰山后,天地间一片昏暗。

灵帐之内,只剩下野利遇乞冰冷的遗体,和满室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悲凉。

没藏讹庞站在原地,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哀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谋算。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没藏黑云不再是罪臣之妻,不再是一心殉情的寡妇。

她是没藏家族崛起的唯一筹码。

是西夏帝王势在必得的禁脔。

是即将搅动整个西夏朝堂的,最致命的一把刀。

而她的宿命死局,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