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胎药的苦意还沉在喉间,挥之不去,李青云扶着冰冷的梳妆台,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菱花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不过二十一岁,眉眼尚带着未脱的青涩,却早已被岁月与磨难磨去了所有少女该有的娇憨,只剩下与年纪全然不符的疲惫与冷硬。
她才二十一岁。
十九岁那年,野利遇乞惨死,她一夕之间从风光无限的将军夫人,沦为罪臣遗孀,颠沛流离,受尽冷眼,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恐惧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那已经是人生最不堪的境地。
可命运从未放过她。
入宫,承宠,怀孕,一步一步,精准地踩着史书上的轨迹,将她往那座名为三香庵的牢笼里推。
而藏在这具二十一岁躯壳里的灵魂,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李青云,来自八百年后的太平盛世。
从未经历过这般生离死别、深宫诡谲,却要硬生生扛着没藏黑云的苦难,扛着一段注定悲剧的宿命,逆天改命。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却要学着算计人心,学着狠绝无情,学着亲手扼杀自己腹中的骨肉,学着对抗这早已写定的天命。
何其残忍,又何其无力。
李青云缓缓垂下手,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秒,她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还在。
安安静静,稳稳当当,伏在她的身体里,没有因为那碗烈性十足的落胎药而消散半分,反倒像是扎根在了她的骨血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孩子……还在。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怎么会……”
她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止不住地发颤。
尔朵端着空碗刚从外间进来,瞧见主子这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玉碗险些摔落在地,慌忙上前扶住她,急声问道: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青云抬眸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茫然与恐慌,那是属于二十岁的李青云、最真实的无措,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狠绝,只剩下被命运逼到绝路的脆弱:
“尔朵,孩子……还在。”
短短几个字,让尔朵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骤变,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亲手熬的药,亲手选的药材,最烈的方子,最足的药量,熬得无色无味,万无一失。
夫人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留着胎气?
“不、不会的!”
尔朵慌忙摇头,声音都在打颤:“奴婢亲自熬的,亲自盯着火候,药材没有半分差错,汤也没有半点问题,怎么会……”
她慌了神,手足无措,看着自家夫人苍白的脸,又怕又急,眼眶瞬间红了:
“夫人,是不是药效还没发作?要不……奴婢再去熬一碗?”
“不必了。”
李青云轻轻摇头,抬手按住小腹,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不容置疑。
不是药效未发,是根本没用。
那碗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喝下的落胎药,那碗她以为能斩断所有宿命的汤药,终究没能抵过这冥冥之中的天意。
她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
她是一个从后世而来、清清楚楚知道所有结局的人,她拼尽全力想要避开三香庵的屈辱,避开尼姑庵生子的悲剧,避开那段身不由己的人生。
她才二十岁,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十九岁丧夫,二十一岁身陷深宫,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眼眶,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这是李青云穿越过来后,第几次哭,已经数不清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深深的无力。
她以为自己手握剧本,能改写一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野利遇乞死的时候,她才十九岁,孤苦无依;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却又被这腹中的孩子,重新拖回了史书里的死局。
“夫人……”
尔朵看着她落泪,心疼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没办好您交代的事,您罚奴婢吧!”
李青云缓缓睁开眼,拭去眼角的泪水,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尔朵,轻轻摇头:“不怪你,是命。”
是命。
是她没藏黑云的命,是这腹中孩子的命,也是李青云穿越而来,终究逃不开的劫。
那座青灯古佛的三香庵,那座清冷孤寂的尼姑庵,那些史书上记载的磨难与屈辱,仿佛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她,一步一步,将她裹挟而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柔。
这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孩子,像是一颗钉子,将她死死钉在了这段注定悲剧的命运里。
落胎药没能打掉他,是不是意味着,三香庵的宿命,终究躲不过?
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是要在尼姑庵里,生下这个皇子,重蹈历史的覆辙?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才二十岁,“她”才二十一岁。
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磨难,可命运,似乎还嫌不够。
李青云缓缓站直身子,覆在小腹上的手,慢慢收紧。
孩子还在。
宿命未断。
三香庵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年轻的肩头,压得她几乎窒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碗失效的落胎药,并非全然是天意。
深宫之中,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的挣扎,她的狠绝,她的无力,不过是这场帝王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涟漪。
尼姑庵的啼哭,终究还是在命运的轨道上,缓缓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