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将折叠好的风水图仔细塞进内袋,纸张紧贴胸口,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莫名让人安心。他看向王虎,后者已经将军用匕首反握在手,侧身贴在书房门边,对他点了点头。走廊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声控灯,在他们拉开门踏入黑暗的瞬间,终于彻底熄灭。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包裹上来,只有远处楼梯口方向,隐约传来一丝更加阴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轻轻拂过两人的面颊。那里,就是通往地下室,通往“龙眼”,通往五年前血腥仪式核心,也通往更多未知恐怖的方向。没有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那黑暗的深处,迈出了步子。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大,每一声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空气的温度明显比书房更低,湿冷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里钻。林辰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时吐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那股凉意却真实地顺着鼻腔蔓延到肺里。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直播设备一直开着,虽然摄像头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但音频传输应该还在继续。屏幕上显示着微弱的信号格,以及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数字:在线观众,3127人。弹幕还在缓慢滚动,大多是“主播还活着吗?”“刚才那声惨叫是什么?”“画面怎么黑了?”之类的询问,夹杂着零星打赏的提示音。在经历了主卧室的恶战和书房的发现后,他竟然差点忘了这茬。这诡异的直播,竟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扭曲的联系。
就在他准备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时——
“滋……滋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从手机扬声器里爆开!
那声音刺耳得让林辰和王虎同时身体一僵。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而是某种高频的、带着金属刮擦感的噪音,瞬间刺破走廊的寂静,在耳膜上狠狠刮过。林辰感觉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扭曲,变成一片跳动的雪花点。弹幕消失了,观众数疯狂跳动,然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的“0000”。
王虎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黑暗:“什么情况?”
林辰的手指按在关机键上,但手机毫无反应。那股电流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冷静、平稳、带着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机械质感的男声,直接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林辰先生,王虎先生,请保持冷静,不要做出过激反应。我们是国家异常事务调查局,第七科。”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仿佛说话者就站在他们身边。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握紧手机,指节发白。王虎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保持着战斗姿态,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们现在听到的声音,是通过你们直播设备的底层通讯协议直接接入的加密频道。”那个男声继续说着,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请不要尝试关闭设备或切断信号,这不会成功,且可能触发我们预设的应急协议。我们没有恶意。”
林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王虎,后者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应。林辰将手机举到嘴边,压低声音:“国家异常事务调查局?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正常。”对方回答得很快,“第七科负责处理‘异常事务’,即超出常规科学解释范畴的事件。我们的存在和行动,对公众保密。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玄武’,这是我的行动代号。”
“玄武……”林辰咀嚼着这个代号,脑海中闪过风水图上关于北方玄武位的标注,“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盘龙公馆所在的‘潜龙饮水’节点,一直是我们重点监控的区域之一。”玄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五年前陈氏灭门案发生后,该节点的地气波动出现异常,灵能读数持续攀升。我们部署了远程监测阵列。今晚,监测数据显示节点核心区域——也就是公馆内部——出现两次剧烈的灵能爆发,峰值分别达到‘丙级’和‘乙级下位’威胁等级。同时,我们截获了从公馆内发出的、经过多重加密转码的直播信号。”
林辰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对方不仅知道盘龙公馆,知道龙脉节点,甚至能精确监测到他和王虎与女鬼、与杀手交手时产生的“灵能爆发”。这意味着,从他们踏入这栋房子开始,甚至更早,就已经在某种监视之下。
“你们监控这里,却任由阴冥阁的人进来杀人?”王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们监测的是‘异常能量波动’,不是具体的人员进出。”玄武解释道,“阴冥阁的成员经过特殊训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或伪装自身的灵能特征。而且,公馆本身已经被某种强大的‘怨念场’和‘结界’双重封锁。强行从外部突破,需要动用大规模灵能武器,极有可能引发节点能量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评估认为,风险大于收益。”
“怨念场?结界?”林辰捕捉到关键词。
“陈氏一家惨死形成的集体怨念,与阴冥阁布置的‘血煞封脉’仪式残留力量结合,形成了覆盖整个公馆的复合型灵异领域。”玄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辰能听出其中一丝凝重,“在这个领域内,常规物理规则部分失效,灵异现象频发,且存在强烈的‘规则限制’。外人强行闯入,会触发领域反击,轻则精神错乱,重则被怨念吞噬。你们能活着进入并在内部活动,本身就已经是异常。”
林辰想起刚进门时那种被无数视线窥视的感觉,想起走廊灯光诡异的明灭,想起主卧室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原来那不是错觉,而是这栋房子本身已经“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巨大陷阱。
“你们找我们,想做什么?”林辰直接问道。
“合作。”玄武吐出两个字,“基于当前情况,你们是唯一在公馆内部且保持清醒的个体。我们需要你们协助完成几项任务。”
“说。”
“第一,尽可能破坏‘血煞封脉’仪式的残留布置。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该仪式已进入‘污染维持’阶段。若放任不管,最多七十二小时,‘潜龙饮水’节点的地气将彻底转化为‘阴煞之源’。届时,不仅盘龙公馆会成为永久的灵异巢穴,其影响还会沿着地脉扩散,污染周边至少三公里区域,引发大规模灵异复苏事件。后果,你们可以想象。”
林辰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风水图上那些刺眼的红叉,想起系统提示的“血煞封钉”。原来那些钉子的作用,不仅仅是封印气口,更是在持续不断地向龙脉节点注入阴煞,完成最后的转化。
“第二,收集阴冥阁在此地活动的直接证据。包括但不限于仪式痕迹、符箓样本、能量残留数据,以及——如果可能——活体或尸体。”玄武继续道,“阴冥阁是跨国性质的非法超自然组织,在我国境内活动多年,行事隐秘,危害极大。我们需要足够的情报来定位其据点,评估其威胁等级,制定打击方案。”
王虎冷笑一声:“让我们两个普通人,去对付一个跨国邪教组织?你们调查局没人了?”
“正因为你们是‘普通人’,才具备我们不具备的优势。”玄武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公馆的怨念场和结界,对灵能者——也就是我们这类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员——排斥和压制效果更强。灵能者进入,如同黑夜中的火炬,会立刻成为所有怨念和仪式残留力量的攻击目标。而你们,灵能反应微弱,反而能在其中相对自由地活动。当然,风险依然存在。”
林辰沉默了几秒。玄武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方的态度太过公事公办,信息给得太过爽快,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如果我们答应合作,你们能提供什么?”林辰问。
“远程信息支持。”玄武说,“我们可以调取卫星图像、周边监控记录、气象和地磁数据,结合我们的数据库,为你们分析公馆内部结构、能量流动规律、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机关。比如,你们手中的那张风水图,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注解和危险区域标注。”
林辰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内袋。对方连他们找到了风水图都知道。
“物资投送。”玄武继续说,“我们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向公馆内投放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高能量压缩食品、饮用水、急救药品、特制冷光棒、经过祝福的盐或圣水——对低阶灵异有驱散效果,以及……一些基础的防身工具。当然,受限于结界,投送规模和物品类型会受到限制,且需要你们到指定位置接收。”
王虎挑了挑眉:“武器呢?”
“制式武器无法通过结界。但我们可以尝试投送一些非金属材质的近战工具,或经过特殊处理的消耗性道具。”玄武顿了顿,“此外,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紧急撤离方案。如果情况失控,你们可以前往公馆东南角,那里有一处结界的相对薄弱点。我们会尝试在外围接应。但请注意,这方案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四十,且会暴露我们的存在,可能招致阴冥阁的针对性报复。”
条件听起来不算优厚,但至少不是空头支票。林辰快速权衡着。调查局的介入,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阴冥阁,调查局,龙脉节点,血煞仪式……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名词,此刻正像绞索一样缓缓收紧。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林辰说。
“可以。”玄武回答得很快,“但请记住,节点转化倒计时仍在继续。你们每犹豫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另外,有两点需要提醒你们。”
“说。”
“第一,阴冥阁已经注意到你们。今晚出现的杀手,只是外围成员。如果‘血煞封脉’仪式受到实质性干扰,他们很可能会派遣更高级别的成员,甚至‘阁老’亲自介入。届时,你们面临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第二,”玄武的声音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秒,“林辰先生,你身上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反应。”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们的监测设备捕捉到,在第二次灵能爆发期间,你的生命体征和灵能读数出现了极其异常的波动。那种波动模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灵能者类型,也不像被附身或污染。它更接近于……某种规则的具现化。”玄武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林辰能感觉到,对方此刻正透过无数传感器和屏幕,死死地盯着他,“我们暂时将其命名为‘未分类特殊能力’。对此,我们充满好奇,也充满警惕。”
书房里,林辰读取记忆碎片时,系统面板的剧烈闪烁和提示音……难道都被监测到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辰保持声音的平静。
“你可以否认,但数据不会说谎。”玄武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我们只是想提醒你,力量从来都有代价。越是特殊的能力,背后隐藏的风险和反噬可能就越大。在彻底了解其本质之前,过度依赖或滥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后果。比如,精神异化,肉体崩溃,或者……被能力本身吞噬。”
林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系统的代价……他其实一直隐隐有所感觉。每次使用【洞察】,每次接收系统提示,那种精神被抽离、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脑海深处窥视的感觉,绝非错觉。火焰大帝转世……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这系统,究竟是助力,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存在的触手?
“我们会盯着你,林辰。”玄武最后说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警告的意味,“合作期间,我们会评估你的状态和行为。如果判定你的‘能力’失控或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希望你不要让我们为难。”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底噪。
“我们需要讨论。”林辰重复道。
“可以。这个加密频道将保持单向开启。你们可以随时通过设备呼叫‘玄武’呼叫我。下次联络时,请给出你们的答复。”玄武说完,补充了一句,“祝你们好运。活着出来。”
“滋——”
电流声再次响起,随即切断。
手机屏幕上的雪花点迅速消退,直播画面重新恢复——虽然依旧是黑暗的走廊,但弹幕开始重新滚动,观众数从“0000”跳回,然后开始疯狂上涨:3500、4000、4500……
刚才那段时间,直播信号被完全劫持了。普通观众看到的,恐怕只是一段持续几十秒的黑屏和杂音。
林辰缓缓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王虎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林辰抹了把脸,感觉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确实想阻止阴冥阁,也确实需要我们在里面做事。但他们对我的‘系统’的兴趣,恐怕不比阴冥阁小。”
“那个玄武说的代价……”王虎皱眉。
“我知道。”林辰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现在没得选。没有调查局的信息和物资,我们连地下室都未必能活着进去。有了他们,至少多一线生机。”
王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脑子好使,你决定。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干,咱就干到底。”
林辰心头一暖,点了点头。他重新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已经突破五千的在线人数,以及疯狂刷新的弹幕:
“刚才怎么回事?信号断了?”
“主播说话啊!还活着吗?”
“是不是遇到真东西了?”
“打赏了!求后续!”
“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听不清……”
“这直播太他妈刺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和王虎模糊的轮廓,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说道:“刚才设备出了点问题。我们还在公馆内部。接下来,我们要去地下室。”
弹幕瞬间爆炸。
林辰没有再看。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王虎:“走。”
两人转身,继续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踏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走廊的尽头,通往一楼的楼梯向下延伸,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空气中那股铁锈和泥土的腥味,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