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凌晨时分,终于渐渐熄灭。
简易烘箱旁的水泥地上,整齐摆着四根钢棒试样。
它们已经冷却,表面带着回火后特有的蓝黑色氧化膜。
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温度、时间、硬度测试结果、断口形貌描述……
陆承用最后一点精力,和赵大山、热处理老师傅一起,蹲在地上,分析着结果。
“200度回火这根。”
陆承拿起第一根试样,用锉刀用力一锉。
只留下极浅的白痕。
他拿起锤子,轻轻一敲边角。
铛!
试样应声断裂,断口亮白,呈明显的脆性结晶状。
“硬度太高,太脆,像玻璃。不行。”
“300度回火这根。”
他拿起第二根。
锉刀能勉强锉动,留下痕迹。
锤子敲击,断裂没那么干脆,断口能看到一些暗灰色的韧性区域,但仍有亮晶晶的脆性痕迹。
“硬度下来了,韧性有改善,但还不够。断口说明内部应力没消除干净。”
“400度回火这根!”
赵大山抢着拿起第三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先用力掰了掰,钢棒只是微微弯曲,弹性很好。
然后用锤子使劲敲击边缘。
铛!铛!
声音沉闷扎实,不像脆响。
最后,他示意孙涛递过一把锤子和一块厚铁垫,将试样架在中间,猛地砸下!
试样弯曲到一定程度后,才“咔”地断裂。
断口不再是亮白色,而是均匀的暗灰色,呈现出细腻的纤维状。
“就是它!”
赵大山激动地低吼。
“又硬!又有韧劲!这感觉……对了!就是枪管该有的样子!”
“450度回火这根。”
老师傅拿起最后一根。
锉刀很容易就锉下碎屑。
韧性极好,弯曲很大角度才断,但断口颜色更深,颗粒更粗。
“韧性最好,但硬度掉得太多了。做枪管……怕是不经磨,打不了多少发就得废。”
陆承对比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脑海中飞快闪过系统分析模块给出的提示和参数范围。
最终,他的手指,稳稳点在了第三根试样,也就是400度回火的那一根上。
“综合来看,400度到420度这个回火区间,可能是最适合的。”
他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这个工艺下,我们得到了较高的强度,硬度大概在HRC40到45之间。”
“同时,又有足够的韧性,能承受发射时的冲击和压力循环。”
“这为我们处理那几根大坯料,提供了一个初步的工艺窗口。”
他看向赵大山和老师傅。
“加热到850到870摄氏度,油淬。”
“然后,在400到420摄氏度回火。”
“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
“这只是小试样的结果。小东西,加热快,冷却均匀。”
“那几根大家伙,两米长,十公分粗,加热慢,保温难,冷却更不均匀。”
“直接用这个工艺,可能会出问题,开裂,变形,硬度不均。”
“需要调整,需要更谨慎,可能需要分段加热,可能需要特殊的冷却方式。”
“有方向就好办!”
赵大山虽然眼窝深陷,满脸烟灰,但精神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大炉子升温慢,咱们就分段烧!保温时间长,咱们就多插几根热电偶盯着!”
“冷却不均匀,咱们就想办法弄个油槽,搅动!或者试试别的冷却法子!”
“只要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剩下的,就是下苦功夫!一点一点试,一块一块取下来测硬度!总能摸到最合适的火候!”
孙涛已经将最终选定的工艺参数,用工整的字迹,誊抄在崭新的“工艺卡”上。
《306厂特种合金钢(炮管坯料)热处理暂行工艺(试样验证)》
加热温度:850-870℃
冷却方式:机油淬火
回火温度:400-420℃
回火后硬度:HRC 40-45 (估算)
备注:大件需调整,注意均匀性,防裂防变形。
这薄薄的一张纸,将是306厂第一份属于自己的、针对特种合金钢的热处理工艺指导。
是天亮后,即将开始的那场真正攻坚的……第一份蓝图。
天色微明。
晨光刺破黑暗,给破旧的厂区镀上一层灰白的边。
众人带着一身烟灰、油污和浓浓的困意,各自散去。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那刚刚熄灭却余温尚存的炉火一样,燃着一团名为“希望”的火苗。
陆承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宿舍。
衣服都没脱,囫囵倒在床上。
几乎在沾到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太累了。
连续的高强度思考、指挥、试验,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然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一阵急促的、几乎要砸破木板的敲门声,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陆工!陆工!快!快起来!”
是孙涛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带着颤音。
“厂部紧急会议!部里的文件……到了!”
“部里下达正式任务了!”
厂部会议室。
烟雾缭绕。
劣质烟草的气味混合着汗味和紧张的气息。
陈主任、赵大山,以及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全都到齐。
人人脸色严肃,眼睛里却又都跳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忐忑。
陈主任站在长桌一头,手里紧紧攥着几页纸。
纸是崭新的,上面盖着鲜红醒目的部委大印。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放大。
“同志们!安静!现在,传达部里刚刚下达的、绝密级文件指示精神!”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鉴于当前极其紧迫的军事斗争形势,及未来作战样式对步兵火力的全新需求……”
陈主任一字一句地念着。
“现决定,正式启动轻型自动火器关键技术预研重大项目!”
“该项目旨在……探索并验证,适合我国国情、便于战时快速生产、性能可靠且具备持续压制能力的班组自动火器技术路径!”
“特选定相关技术单位,参与前期技术探索与原理样机试制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快。
“我厂任务如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承脸上,然后用力念出。
“在六十天内!完成一款导气式自动原理、具备持续火力能力、使用中间威力步枪弹的轻型自动火器,原理样机的制造!与初步功能验证!”
六十天!
原理样机!
中间威力弹!
导气式!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炸弹,扔进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中。
“主要技术指标参考!”
陈主任继续念,额头冒汗。
“一,有效射程,不低于400米!”
“二,理论射速,每分钟500到600发!”
“三,重量,含空弹匣,控制在5公斤以下!”
“四,可靠性,故障率需通过初步环境测试(扬尘、淋雨、低温)!”
“五……”
每念出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固一分,沉重一分。
六十天!
从零开始!
设计,绘图,选材,加工,装配,调试……
还要满足这一连串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指标!
这已经不是之前在成熟工艺上修修改改、提升产量了。
这是真正的、从无到有的……创造!
是挑战国内空白的……硬仗!
“部里会尽力协调,提供部分基础原材料和标准件。”
陈主任念到这里,语气更加艰难。
“但核心设计、关键部件加工、整体装配、以及所有调试工作……全部由我厂,自行负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文件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相关……详细技术资料,及……参考实物样本……”
“暂无。”
暂无!
两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刚刚因找到钢材而燃起的心头火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长桌一侧的陆承。
现在,整个306厂。
不,或许是整个部里这次选定的几个单位里。
技术上唯一有可能、有希望、牵头啃下这块硬骨头的……
只有他了。
陈主任擦着额头的汗,看向陆承,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工……这……这任务……”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这任务,接,还是不接?
接了,完不成怎么办?
不接,306厂刚刚打响的名声怎么办?部里的期望怎么办?
陆承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
文件上那些冰冷而苛刻的要求,一个个方块字,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
与系统技术库中,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近期可及”项目,激烈碰撞。
与墙角那几根刚刚找到、还带着锈迹的合金钢坯料,相互重叠。
与厂区里那些老掉牙、喘着粗气、却还在坚持运转的机床,艰难拼接。
六十天。
很紧。
紧到让人窒息。
但……
并非不可能。
前提是,方向必须极其明确,不能有丝毫偏差。
资源必须高度集中,不能有任何浪费。
每一步,都必须走在最正确的路径上,不能回头,不能出错。
他睁开眼。
眼中没有惶恐,没有犹豫。
只有沉静如深潭的镇定,和潭底燃起的、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这个任务。”
陆承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金石坠地,清晰地将会议室的死寂砸开一道裂口。
“我们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即。
“啪!”
赵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低吼道。
“接!必须接!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咱们连七万发子弹都造出来了,还怕造不出一杆枪?!”
但陆承抬起手,示意赵大山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块落满灰尘的小黑板前。
拿起半截粉笔。
“但是。”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不能泛泛地搞预研。”
“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我们必须聚焦!”
“聚焦到一个具体、可实现、并且对未来最具价值的。”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两个词。
“目标型号上!”
粉笔灰簌簌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两个词。
“部里的要求,很明确。”
陆承用粉笔指着文件上的关键词。
“导气式、中间威力弹、持续火力。”
“这描述的,不是半自动步枪。”
“更不是传统的、使用全威力步枪弹、笨重得像铁疙瘩的轻机枪。”
“它描述的,是一种全新的、我们还没有的东西。”
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带着导气管和弹匣的武器轮廓。
“我的建议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集中全厂全部力量!瞄准这个唯一目标!”
“在六十天内!”
“造出一支,使用可拆卸弹匣供弹、导气式自动原理、可以连发也可以单发射击的。”
他停顿一秒,然后用粉笔,重重地在那轮廓旁,写下四个字。
“班用轻机枪!”
班用轻机枪!
自动步枪!
这些概念,对在座的大多数老师傅和干部来说,还有些陌生,还有些模糊。
但结合陆承画的简单图示,再对照部里文件上那些具体要求……
他们很快明白了。
这玩意,比步枪猛,火力能持续压制。
又比鬼子那种歪把子轻机枪轻便,可靠,容易生产!
这将是一种……
能彻底改变步兵班火力构成的革命性装备!
“可是……陆工……”
一个头发花白、负责机加工的老师傅,颤巍巍地举起了手,脸上满是忧虑。
“这……这太难了啊!”
“光是那什么中间威力弹……咱们就没有!听都没听过!”
“还有,导气系统怎么弄?枪机怎么顶得住连发的劲儿?”
“弹匣怎么保证子弹顺顺当当往上送?还有散热……连续打,枪管红了咋办?”
“这……这全都是没见过的大难题啊!”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被提出来。
每一个,都像一座陡峭的高山,横亘在面前。
会议室里刚刚被点燃的热血,似乎又有了冷却的迹象。
“问题很多。”
陆承没有回避,他平静地接过所有质疑。
“所以,才要聚焦核心,分步解决。”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划出几个区域。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
他的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中央。
“解决枪的心脏和粮食!”
“也就是,枪管,和……中间威力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