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坯料的最终热处理,是“脊梁骨”的淬炼。
容不得半分差错。
最终验证工艺,在厂里最大、也是唯一能处理这种尺寸工件的燃煤反射炉里进行。
炉温控制,比之前的小烘箱困难十倍。
赵大山带着热处理班几位老师傅,几乎把脸贴在了灼热的观火孔上。
轮番上阵,眼睛死死盯着炉内那块逐渐变得通红的粗长钢坯。
凭借几十年的经验,观察着颜色的微妙变化。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老旧的怀表,掐算着每一分每一秒。
“升温要匀……不能急,一急就内外温差大,要出内应力……”
“保温要足……特别是心部,得热透,透透的……”
“看这火色……再等三十秒……”
陆承也在现场。
但他没有插手具体操作,更多是观察,记录。
他知道,此时此刻,老师傅们那几十年来用汗水和铁水淬炼出的“火眼金睛”和肌肉记忆,比任何粗糙、不精准的仪表都可靠。
他默默地将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炉火颜色、钢坯表面的氧化皮状态、老师傅们低声交流的判断。
与脑海中系统【材料初步分析模块】不断闪过的微调提示相互印证。
只在最关键的几个节点,用最简短的语言给出建议。
“赵师傅,可以再提五度,维持十分钟。”
“现在,可以准备淬火了。”
“出炉!”
一声嘶哑的吼声。
粗长的暗红色钢坯,被天车缓缓吊出炉膛。
炽热的气浪轰然席卷整个热处理工段,空气都为之扭曲。
橙红灼亮的金属在空气中迅速蒙上一层深色的氧化皮,然后被稳稳地、迅速地浸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循环流动的淬火油槽。
嗤——!!!
巨大的蒸汽混合着浓烟冲天而起!
油槽表面剧烈沸腾,翻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天车吊钩和那根没入油中的钢坯。
直到钢坯完全沉入,天车稳定,油面的沸腾逐渐平息。
接下来,是更加漫长、更需要耐心的回火。
400度的回火温度,在简易的砖砌回火炉里,需要极其精心的控制。
确保整根长达近一米的坯料,每一处都受热均匀。
目标,是消除淬火带来的巨大内应力,同时获得理想的强度与韧性配比。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当最终冷却完毕,天车再次将处理完成的枪管毛坯吊出,放置在铺着木板的平台上时。
那根粗大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蓝黑色致密氧化皮。
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静、内敛、却又仿佛蕴藏着惊人力量的光泽。
“上硬度计!”赵大山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眼睛布满血丝。
厂里为数不多的精密仪器之一。
一台老旧的便携式洛氏硬度计被推了过来。
在坯料的首、中、尾不同位置,小心地选取测试点。
“这里,打!”
哒。
读数。
“HRC 41!”
“中部,打!”
哒。
“HRC 39!”
“尾部,打!”
哒。
“HRC 42!”
“再打一个点!”
“HRC 40!”
“还有这里!”
“HRC 38!”
数据陆续报出。
虽然有一定波动,但全部集中在HRC 38-42的合理区间内。
硬度足够,而且整体均匀性远超预期!
“成了!他娘的成了!”
赵大山看着那相对集中的硬度值,狠狠一挥拳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硬度够!而且匀实!陆工!咱们这根脊梁骨!淬成了!”
陆承快步上前。
他先仔细查看了每一个硬度测试点留下的微小压痕。
又蹲下身,用放大镜沿着坯料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表面氧化皮。
特别是两端和棱角处,最容易产生淬火裂纹的地方。
没有。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裂纹。
只有致密均匀的氧化层。
陆承心中,那块悬了二十个小时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最关键、最不可控、也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第一步。
迈过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立刻安排粗车!”
陆承直起身,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去掉氧化皮和多余加工量,加工到接近最终尺寸的毛坯状态!”
“注意!预留足够的精加工余量!赵师傅,您亲自盯着!”
“好嘞!”赵大山抹了把脸,大声应道。
然而。
还没等枪管热处理成功的喜悦,在车间里完全扩散开来。
甚至没等陆承嘴角那丝放松的笑意完全展开。
“轰——!!!”
一声异常沉闷、令人心悸的爆响,猛然从厂区后面,临时划出的简易试枪场方向传来!
不是清脆的枪声。
不是正常的射击。
那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闷在了坚固的容器里,然后从内部狠狠炸开!
陆承脸色骤变!
“试枪场!”
他低吼一声,根本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爆响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赵大山和几个老师傅先是一愣,随即也脸色发白,扔下手里的东西,紧跟在后。
试枪场一片狼藉。
浓烈的硝烟和火药味尚未散去。
用于测试中间威力弹的、那支经过额外加固的老式步枪,此刻枪膛部位被炸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扭曲的金属翻卷着,像一朵狰狞的死亡之花。
枪栓早已不翼而飞,不知炸飞到了哪里。
原本就破旧的木质枪托,彻底碎裂,木茬四溅。
操作射击的孙涛和另一名年轻技术员,满脸乌黑,瘫坐在掩体后的地上,惊魂未定。
两人手上、脸上,都有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和木屑划出的细小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万幸!
万幸他们严格执行了陆承反复强调、并写在墙上的极端安全操作规程。
使用了加长的拉火绳击发。
人,牢牢躲在用沙袋和钢板垒砌的简易掩体之后。
这才没有被近距离的爆炸和横飞的破片造成严重伤害。
地上,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黄铜弹壳碎片,和一些未完全燃尽的发射药残渣。
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
陆承第一个冲到近前,声音发紧,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孙涛两人身上。
他先一把拉起孙涛,快速检查他和另一名技术员裸露在外的伤口。
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没有嵌入破片,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炸……炸膛了……”孙涛声音还在发抖,脸色惨白,看着那支报废的步枪,心有余悸。
“我们……我们按照计算好的数据,缩短了弹壳,减轻了弹头,也减少了发射药用量……”
“前……前两发,都打响了,虽然感觉后坐力特别小,初速估计也偏低……但好歹响了。”
“第三发……扣动扳机……就……就炸了……”
孙涛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哭腔。
“弹壳!所有碎片!特别是弹壳底部!一片都不能少,全给我找出来!”
陆承已经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秽,小心地用手扒拉着,捡起那些还烫手的金属碎片。
他目光锐利,像搜寻猎物的鹰。
很快。
他的动作停住了。
手指捏起一片扭曲最为严重、几乎成了麻花状的黄铜片。
那是弹壳的底部。
在底火帽的位置,金属被完全撕裂、掀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破口。
破口周围的金属,有着清晰的、放射状的撕裂痕迹。
“膛压……异常超高。”陆承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装药量计算错误,就是弹壳强度本身不足,或者……”
他猛地想起什么,迅速拿起旁边一枚尚未发射、准备用于下一轮测试的改制子弹。
凑到眼前,借着光线,死死盯着弹壳被缩短后、重新收口成颈状的部位。
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和凹陷。
“收口工艺有问题。”
陆承的声音冰冷。
“收口工具不匹配,或者操作手法不对,导致这个地方产生了应力集中点,金属变薄,甚至有了微裂纹。”
“在发射时的高压燃气冲击下,这个最薄弱点首先撕裂,高压燃气泄露,直接冲击底火部位……”
“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
弹药攻关组的第一次实弹测试,就以这样一次危险的、几乎酿成惨剧的炸膛事故,宣告失败。
这不仅仅意味着中间威力弹的路线遭遇重大挫折。
更严重的,是它狠狠打击了刚刚因为枪管热处理成功而鼓动起来的、本就不算牢固的士气。
几个跟着孙涛一起改制子弹的年轻工人,此刻看着那支被炸得稀烂的步枪,看着孙涛两人脸上的血痕。
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后怕,和深深的沮丧。
“陆工……这……这太危险了……”
一个工人小声嗫嚅道,眼神躲闪。
“要不……咱们还是先用原来的全威力子弹试试?那个好歹保险……”
“不行!”
陆承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中间威力弹,是未来轻机枪能否连发、能否可控的关键之一!绝对不能退!想都别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眼神闪烁的工人,最后落在已经挣扎着站起来的孙涛脸上。
“问题暴露出来,是好事!总比装在咱们自己的样枪上炸,要好一万倍!”
“孙涛!”
“在!”孙涛用力挺直还在发软的身体。
“记录!”
陆承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第一,立刻检查所有剩余的改制弹壳,每一发都要查!”
“重点检查收口部位,有没有褶皱、凹陷、壁厚不均,或者肉眼可见的裂纹!”
“不合格的,立刻剔除,一颗不留!”
“第二,重新核算发射药减量!必须考虑弹壳容积缩短后,对膛压的放大效应!”
“我们要更保守,从更低的装药量开始,重新做阶梯试验!”
“第三,马上改进收口工具和工艺!避免形成任何锐角和应力集中点!”
“这个,你去请教钳工班的老师傅,他们有的是办法!”
“第四——”
陆承看了一眼那支惨不忍睹的步枪残骸,眼神冰冷。
“加固测试枪!增加防护挡板!重新制定更严格、更详细的安全距离和操作规程!贴在墙上,每个人都必须背熟!”
他盯着孙涛,一字一句。
“我们要和未知的技术风险做斗争。”
“但绝不能用同志的生命,去冒险!”
“明白!”孙涛用力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里的慌乱和迷茫迅速退去,重新被坚定和清醒取代。
一次失败的轰炸,没有让他退缩。
反而像一盆冰水,让他彻底清醒,更清楚地看到了问题的所在,知道了该往哪里用力。
然而。
祸不单行。
枪管线和弹药线磕磕绊绊,初尝败绩。
导气系统这边的攻关,也传来了坏消息。
按照陆承提供的原理草图和初步参数,由王师傅亲自带人加工的第一套导气活塞和气缸组件,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在一支用旧步枪改造的简易测试平台上。
“准备测试,单发。”王师傅亲自担任射手,脸色严肃。
砰!
枪声响起。
但,枪机纹丝未动。
导气活塞仿佛只是轻轻地、无力地“撞”了一下气缸前壁。
完全没能带动后面连接着的枪机框运动。
“导气量不足,能量不够,推不动。”陆承皱眉,快速判断。
“加大导气孔直径。或者,适当增加活塞的横截面积。重新计算,加工。”
重新绘图,重新加工。
又耗费了大半天时间。
换上新的零件,再试。
这一次,枪机倒是动了。
但只后坐了一小段距离,连抛壳窗都没完全打开,就仿佛耗尽了力气,软绵绵地停了回去。
复进簧将其推回,但供弹坡上空空如也。
“能量还是差一点。或者,初始的复进簧力太大了,抵消了部分后坐能量。”
继续调整。
这次,王师傅换上了一根更细、弹力更小的临时复进簧。
砰!咔嚓——!
枪机猛地后坐!
力道十足,狠狠撞在了机匣尾部特意加装的缓冲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猛烈撞击声!
然后,在复进簧的作用下开始回弹。
但就在回弹途中,似乎遇到了阻碍。
没能把下一发模拟弹(用木棍削成)顺利推上膛。
弹头歪斜,卡在了枪管弹膛入口和机匣的坡道之间。
“又卡住了。”
王师傅叹了口气,放下测试平台。
测试场上,暂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未散的硝烟味,和一连串尚未解决的难题,在空气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