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枪场。
静得吓人。
只有戈壁的风,吹过远处靶沟,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无形的哨兵在逡巡。
周工从陆承手中,接过了那支“先行者一号”。
枪身还带着连续射击后的余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金属表面粗糙的发蓝处理,清晰可见的手工焊接痕迹,边角处未经精细打磨的毛刺……
一切都与研究所里那些用料考究、做工精良、如同工艺品的试验样品,天差地别。
但正是这种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粗粝与“土气”。
反而让周工和吴工这两位真正的行家,眼神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然。
他们太清楚了。
在如此简陋到近乎“一穷二白”的条件下。
能把一套全新的、复杂的自动原理,从头到尾实现到眼前这一步。
能让这把枪打出连发。
这其中蕴含的,绝不仅仅是“土法上马”的勇气。
更意味着可怕的技术直觉,高效的问题解决能力,和一支执行力惊人的团队。
吴工蹲下身。
目光如鹰隼,扫过地面上那五枚刚刚抛出的、还带着硝烟味的黄铜弹壳。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拈起一枚。
凑到眼前。
手指摩挲着底火帽上那个清晰的击针凹痕。
又仔细观察弹壳肩部的膨胀形变,和收口部位的细微褶皱。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弹壳缩短了……壁厚有变化,尤其是收口过渡区。”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陆承。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膛压曲线,和原来的全威力毛瑟弹相比,差异会非常大。峰值可能更高,也可能更陡。”
“你们怎么处理的闭锁强度?枪机,节套,能扛住吗?”
第一个专业到骨子里、也致命到极点的问题。
“报告吴工。”
陆承早有心理准备,回答简洁,清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们基于缩短后的弹壳容积变化,和减量后的发射药数据,重新进行了内弹道估算,预估了新的峰值膛压范围。”
“相应地,枪机闭锁凸笋的受力面积、承压角度,以及枪管节套闭锁槽的深度和支撑面,都做了重新设计和加强。”
“根据我们的初步计算,在预估的峰值膛压下,整套闭锁机构的理论安全系数,在1.5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理论计算和安全余量。真正的可靠性,必须通过后续大量、极限的实弹测试来最终验证。”
“理论是理论。”
周工也开口了,他将“先行者”轻轻放在铺着软布的木箱上,双手抱胸。
他更关注整个系统的协调性与鲁棒性。
“导气式,活塞短行程。能量的匹配是关键,多一分则狂暴,少一分则无力。”
“你们是怎么确定导气孔的最终位置,和活塞的匹配质量的?全靠一遍遍试?”
“前期,确实主要依靠试验摸索。”
陆承坦诚承认,但话锋随即一转。
“但我们在试验过程中,有意识地记录和总结了大量数据。”
“并试图形成一套简化的,但相对实用的能量传递估算方法。”
“我们考虑了活塞与气缸的摩擦损失,枪机开锁初期的能量消耗等关键环节。”
“采用了单变量渐进试验法,快速逼近了导气系统的可行工作区间。”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孙涛。
孙涛立刻会意,小跑着取来那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损的试验记录本。
双手递给周工。
周工和吴工接过本子,就站在戈壁的风中,快速翻阅起来。
本子上,字迹不算漂亮,但极其工整。
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地记录着每一次试验的参数、现象、结果。
甚至有手绘的示意图,简易的坐标曲线图,用来估算活塞运动速度和时间的关系。
数据之详实,记录之规范,分析思路之系统……
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偏远小军工厂“土法上马”的想象极限。
这绝不是靠“蒙”和“傻试”能搞出来的东西!
这背后,一定有清晰的思路,和一套科学的方法在指导!
两人再次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次,眼神中的震惊,已经难以掩饰。
更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枪管材料,具体说说。”
王司长适时插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虽非顶尖的材料或武器专家,但眼光老辣,知道什么是关键。
赵大山连忙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将发现那批废弃毛子钢坯,如何用砂轮火花鉴别,如何摸索淬火回火工艺,最终获得均匀硬度和良好韧性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最终处理后,枪管毛坯不同位置硬度的均匀性。
“铬锰系?类似……4140?”
周工追问了一个具体的、国内尚属陌生的合金钢牌号。
“具体成分不详,没有光谱仪分析。但根据热处理响应和加工性能看,性能接近中碳铬锰钼系。我们暂且这样归类。”
陆承谨慎地回答,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系统分析的事情。
周工点点头,不再追问具体成分细节。
材料来源特殊,可以理解。
他转而提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可靠性。环境适应性。寿命。”
周工看着陆承,一字一句,每个词都重若千钧。
“一支在厂里试枪场上能打响的枪,和一支能在冰天雪地、狂风暴雨、泥泞战壕里可靠杀敌的枪。”
“是两回事。”
“你们考虑过吗?”
压力。
如同实质般的压力,陡然降临,笼罩在陆承和整个306厂团队的头上。
这是“先行者一号”目前最大、最明显的短板。
也是任何一支新枪械,从图纸走向战场,必须用鲜血和汗水去跨越的死亡鸿沟。
陆承深深吸了一口戈壁干燥冰冷的空气。
然后,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毫无躲闪地迎上周工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周工,您说得对。一针见血。”
“目前的先行者一号,仅仅完成了最基本的功能可行性验证。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可靠性,环境适应性,使用寿命,以及人机功效的进一步优化。”
“这些,正是我们下一阶段,必须全力攻克、也计划全力攻克的核心难关。”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计划,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模拟恶劣环境。”
“进行淋雨测试。扬尘测试。高低温循环测试。泥浆浸泡测试。以及不同射速下的持续射击过热测试。”
“记录下测试中出现的每一个故障,哪怕是最微小的卡滞。分析原因,改进设计,然后再次测试,迭代优化。”
陆承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我们清楚地知道差距,知道前路艰难。”
“但我们同样坚信,我们选择的方向,和先行者自身的设计理念,具有解决这些难题的潜力。”
“比如,导气系统可快速拆卸清理,便于野战维护。”
“主要部件采用模块化设计思路,方便更换和升级。”
“结构相对简单,对恶劣环境的耐受性理论上更强……”
“当然。”
他最后补充道,毫不回避。
“所有这些潜力和理论,都需要最严酷、最无情的实战化测试,来验证,来完善,甚至……来否定和推倒重来。”
没有回避问题。
没有夸大其词。
直面最严峻的挑战,思路清晰,态度务实。
周工和吴工,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原本带着部里专家的审视目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而来。
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个粗糙不堪、漏洞百出、需要他们来“指点迷津”甚至“拨乱反正”的“土制品”。
但现在。
他们看到的,是一支虽然外表粗粝,但内在设计理念却颇为先进、试验方法科学严谨、团队思路清晰务实的……
“潜力股”。
尤其是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主持者,陆承。
冷静,沉稳,务实。
懂技术,更懂研发的规律和残酷。
面对质疑和压力,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这简直……
“王司长。”
周工忽然转过身,面向王司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我以个人名义,并代表研究所,提出一个请求。”
王司长目光一闪:“老周,你说。”
“请求对这支先行者一号样枪,就在这里,在306厂,进行一次我们研究所标准的、全面的初步性能摸底测试。”
周工语速加快。
“就用他们现有的条件,有限的弹药。但测试流程和项目,按照我们所里的基础规程来。”
王司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次摸底测试的结果,能基本符合一支新型自动步枪的初级预期。”
周工看了一眼陆承,又看了看那支沉默的“先行者”,眼中光芒闪动。
“那么,我建议,将先行者项目,正式列入我们轻武器研究所的重点观察和协作名单。”
“306厂,作为原型研制和试制经验提供方。”
“研究所,提供更专业的测试环境、更深入的分析手段、以及部分他们急需的关键资源和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这或许……能探索出一条,让基层创新活力与院所专业能力紧密结合,更快催生实用成果的……新路子!”
协作!
重点观察名单!
赵大山,王师傅,钱师傅,李师傅,孙涛……所有在场的306厂骨干,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眼睛瞪大,拳头捏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个破败小厂,这群“土包子”捣鼓出来的东西,有机会进入国家顶级轻武器研发机构的视野!
获得梦寐以求的技术指导!
甚至,是珍贵的资源支持!
陆承的心脏,也猛地重重一跳。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将这股激动压了下去。
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但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比之前大十倍、百倍的压力。
研究所的标准测试,其严苛程度,筛选角度,绝对会比他们自己那种“过得去就行”的测试,恐怖十倍!
“我们!”
陆承上前一步,挺直脊梁,声音清晰,坚定,在风中传开。
“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两天。
306厂那个简陋的试枪场,俨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高标准的专业武器试验场。
周工和吴工亲自操刀,制定详细的测试方案。
他们甚至从随行的吉普车后备箱里,搬下来几个沉重的木箱。
打开。
里面是一些便携式的专业测试仪器。
更精密的电子测速仪。
简易的膛压传感器和数据记录装置。
一套用于记录射击现象的高速摄影机(简陋版)。
以及各种标定工具和量具。
测试,不再是最初简单的“能否打响”。
第一项,就是最残酷,也最直观的。
精度测试。
一百米距离。
依托沙袋,使用枪上自带的简易机械瞄具。
要求,连续射击十发。
测量弹着点的散布圆直径。
对于一支刚刚诞生、仅仅验证了基本功能、连专门的精度调校都还没做过的样枪来说。
这个要求,近乎残忍。
等同于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去参加百米赛跑。
陆承看了一眼周工。
周工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承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射击位置。
缓缓趴下。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戈壁砂石。
他调整着据枪姿势,将“先行者一号”的护木稳稳架在沙袋上。
脸颊贴上粗糙的枪托。
目光,穿过前后简陋的觇孔和准星,死死锁定一百米外那个画着白色十字的简易胸环靶。
风,在吹。
靶纸在微微晃动。
他的手指,因为连续的压力、疲惫和此刻的极度专注,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砰,砰,砰。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