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砰!……
十发子弹,不疾不徐,一发接一发,从“先行者一号”的枪口呼啸而出。
硝烟在枪口前方不断堆积,又迅速被戈壁的风扯碎,吹散。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
枪机清脆地闭锁在前方。
试枪场,重归寂静。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回响,和空气里弥漫不去的、熟悉的硝烟味。
报靶员小跑过去,在百米外的胸环靶前蹲下。
他仔细测量着弹孔,用粉笔在靶纸上画出最小的包围圈。
然后,举起小红旗,打出旗语。
旁边负责记录的技术员大声报出数据。
“一百米,十发散布,直径……48厘米!”
四十八厘米。
这个数据,对于一支刚刚诞生、一切从零开始的原理样枪来说,不算特别糟糕。
尤其考虑到它的定位是追求连发火力的轻机枪。
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枪管悬臂梁振动。机匣与枪管节套的结合刚度。射手据枪稳定性和扣扳机手法……”
吴工快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都有影响。作为原理验证样机,可以接受,理解。但下一步,必须进行系统性的、有针对性的优化。”
接着,是射速测试。
简易的传感器被连接到测试枪上,记录每一次击发的时间间隔。
结果很快出来。
射速在每分钟450发到580发之间来回波动。
不够稳定。
“导气系统的能量输出,还是有轻微的不均匀。可能和弹药的一致性,也有一定关系。”
周工分析道,目光看向孙涛那边。
孙涛立刻低下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
然后是模拟故障注入测试。
周工让人拿来一个弹匣。
里面混入了三四发“特别制造”的子弹。
要么弹壳稍微有点变形,要么底火安装略有瑕疵。
果然。
在接下来的模拟供弹和击发测试中。
出现了两次供弹坡卡滞,和一次底火未能完全击发。
每一个暴露出来的问题,都被周工和吴工冷静地、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分析可能的原因,是设计问题,还是工艺问题,或者是弹药问题。
陆承,赵大山,王师傅,孙涛……
所有参与研发的核心人员,此刻都像最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来自最高专业机构的、无比宝贵的“诊断意见”。
他们之前的测试,更像是“能不能动”。
而两位专家的测试,则是一次彻底的、系统性的“体检”。
用最专业的手法,将隐藏在深处的、细微的毛病,一个个揪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测试间隙,交流变得更加深入,也更加触及根本。
“你们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搞这个中间威力弹?”
吴工放下记录本,看向陆承,目光带着探究。
“在现有全威力步枪弹的基础上改进,不是更稳妥,更省事吗?技术继承性也好。”
“为了可控的连发火力,和士兵的单兵携行量。”
陆承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
“全威力弹后坐力太大,在连发状态下,枪口上跳极其严重,射手难以控制,射击精度会变得很差。”
“而且,弹体重量大,体积大,单兵能够携带的数量有限。”
“中间威力弹,可以在保证有效射程和必要杀伤力的前提下,大幅度改善这两点。”
“提升步兵班的持续压制火力,和战术机动性。”
周工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有点意思……听起来,像是缩小的全威力弹,和放大的手枪弹的结合体?”
“理念上,和苏式、德式的一些思路,确实有差异。但也并非没有相通之处。”
他看向陆承,目光变得锐利。
“关键在于,你这个度,怎么把握?有效射程,杀伤效果,后坐力感受,弹体重量,生产成本……这是个多目标优化难题,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们从改装现有、最成熟的毛瑟弹壳开始。”
“小步快跑,用大量、反复的实弹测试数据,来一点点逼近那个理论上的最优解。”
陆承指了指不远处弹药组工棚的方向。
孙涛他们还在里面,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新一轮的小批量试射。
“还有这个冲压弹匣。”
吴工拿起一个李师傅做的弹匣原型,在手里掂了掂。
“想法很好。降低成本,减轻重量,便于大规模生产。”
“但冲压的精度,焊接的强度,托弹簧的疲劳寿命……个个都是难关。”
“你们怎么保证,成千上万个弹匣,供弹可靠性都能一致?”
“严格的过程控制,和残酷的试验筛选。”
陆承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目前的策略是,每一批弹匣下线,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模拟供弹测试,记录下任何一次故障。”
“反过来,用这些故障数据,去优化冲压模具,改进焊接工艺,筛选弹簧材料。”
“我们相信,通过设计上的精益求精,和工艺上的严格把控,冲压弹匣的供弹可靠性,完全可以达到,甚至超越传统的机加工弹匣。”
一问,一答。
与其说是上级对下级的拷问,不如说是两种研发理念,在技术细节层面上的碰撞与探讨。
陆承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对某个具体技术点的理解。
更是一种系统的、工程化的研发思维。
一种对“适合国情、便于生产、利于作战”原则的深刻把握。
而这些,恰恰是当前国内某些军工研发领域,所急需补充的“营养”。
两天高强度的测试、记录、分析、交流下来。
周工和吴工脸上的表情,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最初的审视、带着距离感的震惊。
逐渐变为凝重、深思、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
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
兴奋。
测试的最后一天下午。
所有计划内的初步摸底项目,全部完成。
周工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本。
抬起头,先看向王司长,然后,目光转向陆承。
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试枪场里,清晰无比。
“王司长。陆承同志。”
“经过我们两人,这两天的初步现场考察和测试。”
“我们认为,先行者项目,所选择的技术方向,是正确的,具有前瞻性。”
“其展现出的设计理念,符合现代自动武器的发展趋势,且具有很强的实用化潜力。”
“项目团队,虽然条件简陋,但具备很强的执行力,学习能力,和攻坚克难的意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虽然,眼前这支样机,还存在诸多明显的、亟待解决的问题。距离一支成熟的、可以装备部队的制式武器,相差甚远。”
“但是……”
周工的目光扫过“先行者一号”,扫过陆承,扫过赵大山等一张张紧张期待的脸。
“它所代表的这条研发路径,以及已经初步展现出的技术潜力……”
“值得我们投入资源,进行重点的培育,和持续的支持。”
吴工在一旁,沉声补充。
“返回研究所后,我们将立即整理所有测试数据和观察记录,撰写详细评估报告。”
“正式向所里,并向部里相关领导建议,将先行者项目,纳入我所快速孵化与协同创新重点协作计划。”
“我们将提供更专业的测试环境与评估手段,部分关键的特种材料支持,以及必要的理论计算与模拟分析协助。”
“同时,我们希望306厂方面,能继续深化样机的优化迭代工作。”
“并着手准备,接受下一阶段,更加严格、全面的环境适应性与可靠性试验。”
支持!
正式的支持!
而且是来自国家最高轻武器专业研究机构的重点协作!
赵大山激动得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眼眶瞬间红了。
陈主任满脸红光,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
孙涛、王师傅、李师傅等人,更是眼睛发亮,胸膛剧烈起伏。
陆承感到肩上的担子,骤然又重了三分。
但心中涌动的,更是澎湃的、近乎沸腾的动力。
他知道。
这扇通往更高平台、获得更强助力的大门,已经被这两位专家的报告,推开了一道缝隙。
道路,依然崎岖漫长。
但至少,他们从此不再是孤军奋战。
“感谢周工!感谢吴工的悉心指导与宝贵支持!”
陆承上前一步,挺直身躯,立正。
声音清晰,铿锵,在戈壁的风中传开。
“306厂全体参研人员,保证全力以赴,不断完善优化样机!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与期望!”
王司长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陆承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好好干!部里,研究所,都会看着你们。”
“记住,时间不等人。前线,在等着更可靠、更犀利的武器!”
临行前。
周工单独叫住了陆承。
他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递给陆承。
“这里面,是我和吴工这两天,根据测试和交流,整理的一些笔记摘要。”
周工看着陆承,眼神中有关切,有期待,更有沉甸甸的嘱托。
“主要关于自动武器导气系统能量计算的简化模型,枪管振动与精度关联的一些分析方法,还有可靠性增长试验的基本思路……”
“另外,还有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国外相关技术资料的线索和出处。”
“你是个好苗子。思路活,肯钻研,更难得的是,不浮躁,不务虚。”
“这些资料,或许对你下一步的优化工作,能有点启发和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但记住,路,要一步一步走。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戒骄,戒躁。”
陆承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纸张的重量,和那份超越技术的、殷切期望的温度。
“谢谢周工!我一定牢记!”
吉普车远去了。
卷起漫天的黄色尘土,缓缓消散在戈壁的地平线上。
留下的,是空旷的试枪场。
和一颗颗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心。
当晚。
306厂召开了全体技术骨干扩大会议。
没有庆功宴,没有欢呼。
陆承站在前面,没有沉浸在被认可、被支持的喜悦中。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这两天测试中暴露出来的所有问题。
一条不落,全部列在了那块熟悉的小黑板上。
精度不佳。
射速不稳。
供弹偶发故障。
部分零件有异常磨损迹象。
环境适应性,完全未知。
……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面黑板。
“各位同志。”
陆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沉稳,有力。
“周工、吴工的认可和支持,是对我们选定方向的肯定。但绝不是,对我们现状的满意!”
“恰恰相反!”
他拿起粉笔,重重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们用最专业的眼光,给我们做了一次彻彻底底的X光!把我们所有的问题,所有的不足,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接下来!”
陆承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的任务,更加明确!也更加艰巨!”
“我们要立刻成立专项攻坚小组!”
“针对黑板上每一个问题,制定详细的优化方案,和具体的试验验证计划!”
“精度优化组,由钱师傅和我牵头!重点分析枪管振动模态,优化枪管与机匣的连接刚度,改进机械瞄具的人机工效!”
“可靠性提升组,由王师傅和赵大山师傅牵头!”
“针对测试中出现的每一个故障现象,深挖背后原因,改进零件设计,优化加工和热处理工艺!”
“弹药一致性攻关组,孙涛继续负责!”
“必须尽快拿出一致性更好、性能更稳定的中间威力弹试验批次!这是所有工作的基础!”
“环境适应性测试准备组,立刻开始搭建简易的淋雨、扬尘、高低温循环测试环境!”
“我们要主动去找问题,而不是等问题来找我们!”
“所有的优化,所有的改进,所有的试验数据!”
陆承一字一顿。
“必须记录在案!形成完整的技术档案!这是我们未来最重要的财富!”
任务,被再次细化,分解。
落实到具体的人头上。
有了研究所的协作前景,有了明确的支持信号。
大家的干劲,前所未有的足。
目标,也从未如此清晰。
他们不再仅仅是“试试看”,“搞出来看看”。
而是要朝着一个明确的、更高的标准,发起全力的冲刺!
会议结束。
众人带着新的任务和沸腾的热血,迅速散去,奔向各自的岗位。
深夜。
陆承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
拆开周工留下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却极其工整清晰的笔记。
钢笔字,力透纸背。
涉及一些他之前未曾深入、或者思考不够系统的理论领域。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一字一句,不肯放过。
脑海中,那面淡蓝色的系统光幕,也随之微微闪烁,明灭不定。
仿佛也在同步吸收、整合着这些来自现实世界顶尖专家的、新鲜的知识养分。
【关联技术:导气式自动原理解析度+2%……枪管振动与精度关联分析模块加载中……可靠性工程基础认知更新……】
他走到窗前。
推开冰冷的玻璃。
望向北方。
夜色如墨,吞噬一切。
但306厂的厂区内,点点灯火,依旧倔强地亮着。
如同散落在戈壁上的繁星,微弱,却坚定。
“先行者”,迈出了最艰难、也最关键的第一步。
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助力。
但陆承知道。
真正的淬炼,那足以让钢铁变形、让灵魂重塑的烈火。
才刚刚开始燃起。
前方的路。
是更严格的试验,更复杂的优化,更无情的淘汰。
以及最终,必须直面、也必须通过的。
战场的,终极考验。
他握紧了手中那几页滚烫的笔记。
眼神,在漆黑的夜色映衬下,亮得惊人。
坚毅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