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底火爆鸣,在试枪场炸响!
工作台上。
“先行者一号”的枪机,猛地向后坐去!
空弹壳被顺利抛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叮当落地。
紧接着,枪机在复进簧的推动下,迅速向前复进。
但因为弹匣已空,没有新的模拟弹可供上膛。
枪机清脆地闭锁在前方,停止不动。
整个单发自动循环,完成。
干净,利落。
“单发动作完成!循环正常!”
负责在侧面掩体后观察的老师傅,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
陆承的心跳,微微加速。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单发,只是证明了最基本的自动原理可行。
连发。
连续、可靠、可控的连发。
才是“先行者”真正的考验,是它区别于烧火棍的核心。
“装填实弹!中间威力试验弹!”
陆承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准备,连发测试!”
这次装填的,是孙涛他们最新一批、经过最严格筛选、采用了最保守装药量的中间威力试验弹。
有弹头,有发射药,是真正的子弹。
但为了安全,只压了五发。
再次连接上加长的拉火绳。
这次,绳子的另一头,会被按照特定频率快速、短促地拉动。
模拟连发射击时,扣动扳机的动作。
所有人都再次躲回掩体后。
屏住呼吸。
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先行者”。
“测试!”
陆承的声音,在寂静的试枪场响起,清晰,坚定。
“开始!”
砰!
第一声枪响,炸裂空气!
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炽热火焰!
几乎就在第一发弹壳抛出的瞬间。
砰!砰!砰!砰!
紧密的、一声追着一声的枪声,接连爆响!
虽然间隔略微有些不均匀,有些快,有些稍慢。
但确确实实,是连续的五次击发!
是连发!
枪口焰一次次喷吐,刺鼻的硝烟弥漫开来。
空弹壳叮叮当当,欢快地、杂乱地抛洒在工作台和地面上。
射击,停止。
最后一缕青烟,从枪口袅袅飘散。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回响,和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
“打……打出去了?”
有人躲在掩体后,不敢置信地喃喃。
“五发!是五发!全打出去了!是连发!”
孙涛第一个从掩体后跳起来,激动地脸都涨红了,指着工作台大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老天爷!真能连发!”
众人轰地一下,全都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如同潮水般涌到工作台前。
枪管微微发烫,冒着热气。
机匣和导气部位,沾染着新鲜的黑色火药残渣。
陆承第一个上前。
他戴上厚手套,小心地触碰枪身。
然后,拉动枪机柄。
枪机后坐,复进,动作基本正常。
他检查弹膛,内壁光滑,没有异常划痕或膨胀。
检查枪管,外观完好。
“我们……我们成功了?!”李师傅的声音在颤抖,抓住旁边王师傅的胳膊。
“还早!”
陆承的声音响起,虽然他自己也心潮澎湃,但强迫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现在庆祝,太早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
“我们现在,只是证明了,这把枪,用我们自制的子弹,能打,能连发,没有当场炸开。”
“这仅仅是可行,距离成功,距离能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陆承的语气变得严厉。
“供弹全程顺畅吗?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卡滞?”
“射速稳定吗?为什么间隔不均匀?”
“精度如何?这五发子弹打到哪里去了?”
“持续射击十发,五十发,一百发之后呢?枪管会不会过热?零件会不会松动?会不会断裂?”
“可靠性呢?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在零下三十度冻过之后,它还能不能打响?”
他盯着众人,一字一顿。
“这些问题,我们今天,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工作台上那支还在散发着余温和硝烟味的“先行者一号”。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彻底洞穿。
“今天,它只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选的这条路,这个构型,是可行的。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陆承握紧拳头。
“这,就已经是巨大的,了不起的胜利!”
“但是!”
他陡然提高音量,压下了所有的兴奋和躁动。
“接下来的工作,会更繁琐!更磨人!更需要耐心和严谨!”
“我们要用实弹,成百上千发地测试!记录下每一次击发,每一个最微小的卡滞,最轻微的不畅!”
“我们要把它一遍遍拆开,检查每一个零件的磨损痕迹,优化每一个配合尺寸,哪怕只差0.01毫米!”
“我们要把它丢进泥水,埋在沙土,放在高温箱和低温箱里,反复折磨!直到它变成一支真正皮实、可靠、顶用的枪!”
“六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天。”
陆承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我们,只走完了最基础的第一步。”
“同志们。”
他环视所有人。
“庆祝,留到最后,留到我们真正把它交到战士手里的那一天。”
“现在。”
陆承抓起旁边一块油布,盖在微微发热的枪身上。
“继续干活!”
就在“先行者一号”完成首次功能测试的第二天下午。
两辆熟悉的草绿色吉普车,再次卷着干燥的黄土,轰鸣着驶入了306厂破败的大门。
陈主任连滚爬地冲进车间,气喘吁吁。
“陆工!赵主任!快!快!”
“王司长!王司长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说是……说是总后什么武器研究所的专家!”
陆承和赵大山正在检查枪机零件的磨损情况,闻言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凝重。
部里这么快就得到风声了?
还是仅仅是一次例行的、普通的进度检查?
来不及细想。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零件和工具,胡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油污,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
快步赶往厂部那间唯一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
王司长正端着那个熟悉的、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
和他同来的,是两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气质儒雅但目光沉静锐利的中年人。
三人正在低声交谈。
看到陆承和赵大山进来,王司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缸子。
“小陆来了!老赵也来了!正好,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着那两位中年人。
“这两位,是总后装备部轻武器研究所的周工,和吴工。都是咱们国内轻武器领域的专家,权威。”
“他们听说了你们306厂在搞新枪预研,很感兴趣,这不,特意抽出时间,跟我过来看看,学习学习。”
周工和吴工站起身,和陆承、赵大山一一握手。
他们的手很稳,干燥,握手有力。
目光在陆承过分年轻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意。
“王司长,周工,吴工,欢迎各位领导来306厂检查指导工作。”陆承不卑不亢,语气平稳。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周工笑了笑,说话很直接,没什么客套。
“王司长把你们改进复装生产线,还有主动请缨接受新枪预研任务的事,跟我们简单说了说。”
他看向陆承,目光带着探究。
“我们很好奇。你们一个基础相对薄弱的小厂,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开局面的?”
“听说,你们已经取得了一些……初步的进展?”
陆承心中,念头急转。
总后装备部直属研究所的专家。
这个级别和分量,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检查。
是巨大的机遇。
弄好了,一句话,可能就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技术支持、资源倾斜。
但同样,也是更大的考验,更严厉的审视。
展示得好,或许一飞冲天。
展示得不好,或者被这些真正的内行认为“路子太野”、“胡搞瞎搞”……
那可能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质疑,甚至是一票否决。
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
“各位领导。”
陆承斟酌了一下语句,语气坦诚。
“我们的工作,确实刚刚起步,各方面都很粗陋。”
“但托国家的福,托全厂同志的努力,也确实取得了一些非常初步的、不成样子的进展。”
他顿了顿,看向王司长。
“如果各位领导有兴趣,不嫌我们这里脏乱差的话,可以移步我们的试制车间和试枪场。”
“实地看看,我们这些粗陋的成果,和正在进行的、更粗陋的测试。”
“哦?”
吴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看向王司长,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已经有实物了?还能测试?”
王司长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手一挥。
“那还等什么?走!看看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一行人来到临时清理出的样机区。
当孙涛得到示意,小心翼翼地将用油布包裹着的“先行者一号”样枪捧出来。
轻轻放在铺着干净软布的工作台上,揭开油布时。
王司长、周工、吴工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钉死在了那支造型奇特、线条硬朗、泛着冷峻蓝黑色光泽的金属造物之上!
“这是……”
周工第一个上前,甚至顾不上戴手套,就俯下身,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虚指着枪身上的各个关键部位。
“导气式……侧置活塞短行程……弹匣供弹,这是……20发?30发?”
“这个机匣结构……焊接拼合……内部有导轨……枪机回转闭锁……”
他一边看,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眼中的光芒,从一开始的审视,迅速变为惊疑,又化为越来越盛的震惊!
“小陆同志……”
周工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承,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从头到尾?”
“是的,周工。”
陆承平静地回答。
“结合我们厂现有的加工能力,和对预研任务目标的理解,做了一些尝试性的、非常粗浅的设计。”
“材料呢?”
旁边的吴工开口,他更关注基础,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枪管。
“枪管,用的什么材料?热处理工艺怎么做的?”
赵大山连忙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带着自豪回答。
“报告吴工!用的是一批早就废弃的老毛子合金钢坯料!是我们自己,反复试验,摸索出的热处理和加工工艺!”
“打过了吗?”
王司长问出了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
目光紧紧盯着陆承。
“打过了。”
陆承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昨天下午,进行了首次功能验证测试。使用我们自制的中间威力试验弹,完成了单发自动循环,和五发短点射。”
“能打连发?!”
“中间威力弹?!”
周工和吴工几乎同时失声,脱口而出!
两人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是真正的内行。
太清楚“连发”和“中间威力弹”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的国内轻武器领域,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完全空白的禁区!
是需要集中顶尖力量、耗费数年才可能摸到门边的尖端方向!
而眼前这个偏僻、破败、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工厂。
居然不声不响,靠着自己折腾,就搞出了实物?
还进行了实弹连发测试?!
这简直……
“走!”
王司长当机立断,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去试枪场!现在!立刻就看!”
压力。
如山般的压力。
瞬间,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陆承的肩头,压在了整个306厂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次,观众不再是好奇的同事,不再是宽容的领导。
是真正的内行。
是能一眼看穿所有门道,能一言决定这个项目、乃至306厂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
“先行者一号”被再次带到了试枪场。
装上了一个新的、压了五发中间威力试验弹的弹匣。
陆承看了一眼王司长,又看了看目光灼灼的周工、吴工。
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
他走上前,从孙涛手中,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样枪。
据枪。
抵肩。
贴腮。
目光穿过简易的机械瞄具,锁定百米外那个用作靶子的土堆。
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准备,短点射。”
他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紧凑的枪声,撕裂空气,呼啸而出!
枪身稳健,后坐顺滑。
抛出的弹壳,划出三道漂亮的弧线,叮当落地。
接着。
他稍微调整呼吸,又进行了两次沉稳的单发射击。
砰!砰!
五发子弹,全部击发完毕。
试枪场,再次陷入一片绝对的安静。
只有淡淡的、新生的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弥漫。
周工和吴工,在王司长示意下,已经快步走到了靶位附近。
他们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堆上新鲜而集中的弹着点。
又迅速返回。
从陆承手中,接过了那支枪管尚有余温的“先行者一号”。
动作专业,迅速,如同行云流水。
检查枪膛。
拉动枪机,检查运动。
察看导气装置和活塞。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
但。
他们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们眼中,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掩饰的、如同看到神迹般的震撼巨浪。
彻底暴露了他们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王司长站在一旁。
他看着两位顶尖专家近乎失态的反应。
看着那支造型奇特、却在他眼中仿佛开始散发光芒的样枪。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那里,虽然满脸疲惫、眼带血丝,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的陆承。
王司长缓缓地。
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在无意之中。
在这个被他视为需要帮扶的、简陋的边疆小军工厂里。
亲手,挖出了一块怎样的……瑰宝。
不。
或许,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瑰宝”。
那更像是一颗……
足以点燃某些东西,改变某些轨迹的。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