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11:30:59

砰!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底火爆鸣,在试枪场炸响!

工作台上。

“先行者一号”的枪机,猛地向后坐去!

空弹壳被顺利抛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叮当落地。

紧接着,枪机在复进簧的推动下,迅速向前复进。

但因为弹匣已空,没有新的模拟弹可供上膛。

枪机清脆地闭锁在前方,停止不动。

整个单发自动循环,完成。

干净,利落。

“单发动作完成!循环正常!”

负责在侧面掩体后观察的老师傅,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

陆承的心跳,微微加速。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单发,只是证明了最基本的自动原理可行。

连发。

连续、可靠、可控的连发。

才是“先行者”真正的考验,是它区别于烧火棍的核心。

“装填实弹!中间威力试验弹!”

陆承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准备,连发测试!”

这次装填的,是孙涛他们最新一批、经过最严格筛选、采用了最保守装药量的中间威力试验弹。

有弹头,有发射药,是真正的子弹。

但为了安全,只压了五发。

再次连接上加长的拉火绳。

这次,绳子的另一头,会被按照特定频率快速、短促地拉动。

模拟连发射击时,扣动扳机的动作。

所有人都再次躲回掩体后。

屏住呼吸。

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先行者”。

“测试!”

陆承的声音,在寂静的试枪场响起,清晰,坚定。

“开始!”

砰!

第一声枪响,炸裂空气!

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炽热火焰!

几乎就在第一发弹壳抛出的瞬间。

砰!砰!砰!砰!

紧密的、一声追着一声的枪声,接连爆响!

虽然间隔略微有些不均匀,有些快,有些稍慢。

但确确实实,是连续的五次击发!

是连发!

枪口焰一次次喷吐,刺鼻的硝烟弥漫开来。

空弹壳叮叮当当,欢快地、杂乱地抛洒在工作台和地面上。

射击,停止。

最后一缕青烟,从枪口袅袅飘散。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回响,和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

“打……打出去了?”

有人躲在掩体后,不敢置信地喃喃。

“五发!是五发!全打出去了!是连发!”

孙涛第一个从掩体后跳起来,激动地脸都涨红了,指着工作台大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老天爷!真能连发!”

众人轰地一下,全都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如同潮水般涌到工作台前。

枪管微微发烫,冒着热气。

机匣和导气部位,沾染着新鲜的黑色火药残渣。

陆承第一个上前。

他戴上厚手套,小心地触碰枪身。

然后,拉动枪机柄。

枪机后坐,复进,动作基本正常。

他检查弹膛,内壁光滑,没有异常划痕或膨胀。

检查枪管,外观完好。

“我们……我们成功了?!”李师傅的声音在颤抖,抓住旁边王师傅的胳膊。

“还早!”

陆承的声音响起,虽然他自己也心潮澎湃,但强迫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现在庆祝,太早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

“我们现在,只是证明了,这把枪,用我们自制的子弹,能打,能连发,没有当场炸开。”

“这仅仅是可行,距离成功,距离能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陆承的语气变得严厉。

“供弹全程顺畅吗?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卡滞?”

“射速稳定吗?为什么间隔不均匀?”

“精度如何?这五发子弹打到哪里去了?”

“持续射击十发,五十发,一百发之后呢?枪管会不会过热?零件会不会松动?会不会断裂?”

“可靠性呢?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在零下三十度冻过之后,它还能不能打响?”

他盯着众人,一字一顿。

“这些问题,我们今天,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工作台上那支还在散发着余温和硝烟味的“先行者一号”。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彻底洞穿。

“今天,它只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选的这条路,这个构型,是可行的。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陆承握紧拳头。

“这,就已经是巨大的,了不起的胜利!”

“但是!”

他陡然提高音量,压下了所有的兴奋和躁动。

“接下来的工作,会更繁琐!更磨人!更需要耐心和严谨!”

“我们要用实弹,成百上千发地测试!记录下每一次击发,每一个最微小的卡滞,最轻微的不畅!”

“我们要把它一遍遍拆开,检查每一个零件的磨损痕迹,优化每一个配合尺寸,哪怕只差0.01毫米!”

“我们要把它丢进泥水,埋在沙土,放在高温箱和低温箱里,反复折磨!直到它变成一支真正皮实、可靠、顶用的枪!”

“六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天。”

陆承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我们,只走完了最基础的第一步。”

“同志们。”

他环视所有人。

“庆祝,留到最后,留到我们真正把它交到战士手里的那一天。”

“现在。”

陆承抓起旁边一块油布,盖在微微发热的枪身上。

“继续干活!”

就在“先行者一号”完成首次功能测试的第二天下午。

两辆熟悉的草绿色吉普车,再次卷着干燥的黄土,轰鸣着驶入了306厂破败的大门。

陈主任连滚爬地冲进车间,气喘吁吁。

“陆工!赵主任!快!快!”

“王司长!王司长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说是……说是总后什么武器研究所的专家!”

陆承和赵大山正在检查枪机零件的磨损情况,闻言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凝重。

部里这么快就得到风声了?

还是仅仅是一次例行的、普通的进度检查?

来不及细想。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零件和工具,胡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油污,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

快步赶往厂部那间唯一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

王司长正端着那个熟悉的、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

和他同来的,是两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气质儒雅但目光沉静锐利的中年人。

三人正在低声交谈。

看到陆承和赵大山进来,王司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缸子。

“小陆来了!老赵也来了!正好,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着那两位中年人。

“这两位,是总后装备部轻武器研究所的周工,和吴工。都是咱们国内轻武器领域的专家,权威。”

“他们听说了你们306厂在搞新枪预研,很感兴趣,这不,特意抽出时间,跟我过来看看,学习学习。”

周工和吴工站起身,和陆承、赵大山一一握手。

他们的手很稳,干燥,握手有力。

目光在陆承过分年轻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意。

“王司长,周工,吴工,欢迎各位领导来306厂检查指导工作。”陆承不卑不亢,语气平稳。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周工笑了笑,说话很直接,没什么客套。

“王司长把你们改进复装生产线,还有主动请缨接受新枪预研任务的事,跟我们简单说了说。”

他看向陆承,目光带着探究。

“我们很好奇。你们一个基础相对薄弱的小厂,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开局面的?”

“听说,你们已经取得了一些……初步的进展?”

陆承心中,念头急转。

总后装备部直属研究所的专家。

这个级别和分量,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检查。

是巨大的机遇。

弄好了,一句话,可能就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技术支持、资源倾斜。

但同样,也是更大的考验,更严厉的审视。

展示得好,或许一飞冲天。

展示得不好,或者被这些真正的内行认为“路子太野”、“胡搞瞎搞”……

那可能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质疑,甚至是一票否决。

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

“各位领导。”

陆承斟酌了一下语句,语气坦诚。

“我们的工作,确实刚刚起步,各方面都很粗陋。”

“但托国家的福,托全厂同志的努力,也确实取得了一些非常初步的、不成样子的进展。”

他顿了顿,看向王司长。

“如果各位领导有兴趣,不嫌我们这里脏乱差的话,可以移步我们的试制车间和试枪场。”

“实地看看,我们这些粗陋的成果,和正在进行的、更粗陋的测试。”

“哦?”

吴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看向王司长,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已经有实物了?还能测试?”

王司长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手一挥。

“那还等什么?走!看看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一行人来到临时清理出的样机区。

当孙涛得到示意,小心翼翼地将用油布包裹着的“先行者一号”样枪捧出来。

轻轻放在铺着干净软布的工作台上,揭开油布时。

王司长、周工、吴工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钉死在了那支造型奇特、线条硬朗、泛着冷峻蓝黑色光泽的金属造物之上!

“这是……”

周工第一个上前,甚至顾不上戴手套,就俯下身,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虚指着枪身上的各个关键部位。

“导气式……侧置活塞短行程……弹匣供弹,这是……20发?30发?”

“这个机匣结构……焊接拼合……内部有导轨……枪机回转闭锁……”

他一边看,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眼中的光芒,从一开始的审视,迅速变为惊疑,又化为越来越盛的震惊!

“小陆同志……”

周工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承,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从头到尾?”

“是的,周工。”

陆承平静地回答。

“结合我们厂现有的加工能力,和对预研任务目标的理解,做了一些尝试性的、非常粗浅的设计。”

“材料呢?”

旁边的吴工开口,他更关注基础,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枪管。

“枪管,用的什么材料?热处理工艺怎么做的?”

赵大山连忙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带着自豪回答。

“报告吴工!用的是一批早就废弃的老毛子合金钢坯料!是我们自己,反复试验,摸索出的热处理和加工工艺!”

“打过了吗?”

王司长问出了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

目光紧紧盯着陆承。

“打过了。”

陆承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昨天下午,进行了首次功能验证测试。使用我们自制的中间威力试验弹,完成了单发自动循环,和五发短点射。”

“能打连发?!”

“中间威力弹?!”

周工和吴工几乎同时失声,脱口而出!

两人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是真正的内行。

太清楚“连发”和“中间威力弹”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的国内轻武器领域,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完全空白的禁区!

是需要集中顶尖力量、耗费数年才可能摸到门边的尖端方向!

而眼前这个偏僻、破败、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工厂。

居然不声不响,靠着自己折腾,就搞出了实物?

还进行了实弹连发测试?!

这简直……

“走!”

王司长当机立断,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去试枪场!现在!立刻就看!”

压力。

如山般的压力。

瞬间,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陆承的肩头,压在了整个306厂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次,观众不再是好奇的同事,不再是宽容的领导。

是真正的内行。

是能一眼看穿所有门道,能一言决定这个项目、乃至306厂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

“先行者一号”被再次带到了试枪场。

装上了一个新的、压了五发中间威力试验弹的弹匣。

陆承看了一眼王司长,又看了看目光灼灼的周工、吴工。

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

他走上前,从孙涛手中,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样枪。

据枪。

抵肩。

贴腮。

目光穿过简易的机械瞄具,锁定百米外那个用作靶子的土堆。

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准备,短点射。”

他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紧凑的枪声,撕裂空气,呼啸而出!

枪身稳健,后坐顺滑。

抛出的弹壳,划出三道漂亮的弧线,叮当落地。

接着。

他稍微调整呼吸,又进行了两次沉稳的单发射击。

砰!砰!

五发子弹,全部击发完毕。

试枪场,再次陷入一片绝对的安静。

只有淡淡的、新生的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弥漫。

周工和吴工,在王司长示意下,已经快步走到了靶位附近。

他们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堆上新鲜而集中的弹着点。

又迅速返回。

从陆承手中,接过了那支枪管尚有余温的“先行者一号”。

动作专业,迅速,如同行云流水。

检查枪膛。

拉动枪机,检查运动。

察看导气装置和活塞。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

但。

他们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们眼中,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掩饰的、如同看到神迹般的震撼巨浪。

彻底暴露了他们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王司长站在一旁。

他看着两位顶尖专家近乎失态的反应。

看着那支造型奇特、却在他眼中仿佛开始散发光芒的样枪。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那里,虽然满脸疲惫、眼带血丝,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的陆承。

王司长缓缓地。

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在无意之中。

在这个被他视为需要帮扶的、简陋的边疆小军工厂里。

亲手,挖出了一块怎样的……瑰宝。

不。

或许,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瑰宝”。

那更像是一颗……

足以点燃某些东西,改变某些轨迹的。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