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毛坯静静地躺在车床上。
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最后的雕琢。
粗加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考验功力的精加工。
镗出笔直如尺、光滑如镜、尺寸精准的内膛。
车出标准的外形,拉出致命的膛线,钻出导气的孔眼……
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老钱,看你的了。”
赵大山对操作那台全厂精度最高、也是年纪最大的日式老镗床的钱师傅,郑重说道。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宝贝,更是短板。
它的精度极限,就冰冷地摆在那里,无法逾越。
钱师傅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平时话不多,闷葫芦一个。
但手上那点功夫,是全厂公认的一绝。
他眯着眼,像在瞄准。
一遍又一遍,用最精密的量规,反复校准刀架的进给,调整主轴的同心。
镗内孔。
尤其是这么长、这么细的枪管内孔。
对机床导轨的直线度,对主轴的回转精度,是极限的考验。
也是对操作者手艺和耐心的终极折磨。
“陆工,这料子硬,淬过火的。”
钱师傅一边慢悠悠地摇着手轮,一边低声说,眼睛始终没离开旋转的工件。
“下刀得慢,得稳。不然容易震刀,内壁出来就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那就废了。”
“我这床子老了,走到最那头的时候,主轴可能会有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往下耷拉。”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到时候,得靠手感,反着给它找补回来一点。”
这就是现实。
冰冷的,坚硬的现实。
没有精密的数控机床,没有自动补偿系统。
全靠老师傅几十年练就的手感,和近乎本能的经验。
在机器性能的极限边缘,小心翼翼地跳舞。
刀尖,就是舞鞋。
陆承静静守在旁边。
看着冷却液冲刷着刀尖,看着银灰色的铁屑连绵不断地流出。
看着那黑洞洞的内孔,一寸一寸,向深处延伸。
他知道。
这根枪管的成败,不仅关系到“先行者”样枪能否打响。
更关系到未来,这种枪能否被稳定地、大批量地生产出来。
他默默调用脑海中的系统。
【材料初步分析模块】启动。
结合之前热处理得到的关键数据。
在意识中快速推演,模拟最佳的切削参数组合。
切削线速度。
每转进给量。
吃刀深度。
并在几个关键的节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钱师傅。
帮助这位老师傅,在他无比信赖的“手感”与“经验”,和系统提供的“数据”与“优化方向”之间。
找到那个最精妙的平衡点。
一天一夜。
除了必要的停机测量、调整刀具,钱师傅几乎没有离开过机床半步。
腰板挺得笔直,手稳得像焊在了手轮上。
眼睛,像是长在了旋转的工件上。
当最后一刀完成。
车床缓缓停止旋转。
一根笔直、锃亮、内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枪管,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老钱师傅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轮。
扶着冰冷的床身,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汗水,已经彻底湿透了他单薄的工装后背。
“快!测量!”
赵大山迫不及待,声音都有些变调。
内径千分尺。
气动塞规。
长直尺配合等高块。
厂里能用上的、所有能测量内孔精度和直线度的工具,全部上阵。
数据被一个个报出,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内径7.62,正3微米!”
“圆度,最大偏差5微米!”
“直线度……全长偏差不超过8微米!”
虽然个别测量点有极其微小的偏差。
但整体数据,完全满足,甚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最乐观的预期!
“好!太好了!他娘的太好了!”
赵大山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
“枪管!咱们这根脊梁骨!真他娘的立起来了!”
就在枪管线高歌猛进的同时。
导气系统那边,按照陆承提供的“单变量渐进法”新思路,进展堪称神速。
王师傅带着人,只用了短短三天。
就系统地找到了导气孔最佳的位置区间,和截面积大小的“甜蜜点”。
并成功匹配上了重量最合适的活塞组件。
改造的测试平台上。
枪机在模拟高压燃气(用极少量火药和堵头模拟)的推动下。
后坐、抛壳(模拟弹)、复进、推弹(模拟弹)……
整个自动循环过程,干脆,利落,稳定。
一遍,又一遍。
“成了!这回真他娘的成了!”
王师傅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像个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孩子。
困扰团队多日的难题,一旦找对了方法,拨开了迷雾。
瞬间,豁然开朗。
弹药组那边,气氛依然凝重,但井然有序。
经历了那次刻骨铭心的炸膛,孙涛带领的团队,变得异常谨慎,甚至有些“强迫症”。
他们彻底改进了弹壳收口的工具和工艺。
采用了更加保守、阶梯式的发射药减量方案。
并且,每批只试制寥寥几发。
在加固了又加固、防护叠了又防护的测试枪上。
用加长再加长的拉火绳。
一发,一发,慢慢地测试。
详细记录每一发的膛压迹象、初速估算、和弹道表现。
进展,缓慢得像蜗牛。
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坚实。
初步的几发成功射击表明。
膛压正常平稳。
弹道低伸。
后坐力的感觉,明显比全威力的毛瑟弹柔和、可控得多。
方向,似乎找对了。
但还需要大量、反复的数据积累和验证。
锻焊车间,李师傅已经拿出了五个基本一致的20发弹匣原型。
托弹簧力量均匀,托弹板运动顺滑。
甚至,一个30发长弹匣的初步雏形,也已经躺在了工作台上,等待进一步的完善。
一个个曾经只存在于图纸、构想和讨论中的零件。
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实体。
枪机组件。
击发机构。
复进簧与导杆。
用厚钢板拼焊再加工的机匣毛坯。
用硬木粗刨成型的枪托雏形……
这些零件,开始在生产车间旁临时清理出来的“样机装配区”汇集。
越来越多。
渐渐有了规模。
“来!同志们!今天咱们干件大事!”
赵大山搓着手,眼睛放光,声音洪亮。
“把这些东一个西一个的宝贝疙瘩,都给它凑到一块儿!”
“看看咱们这帮人,能不能攒出个囫囵个来!”
第一次总装尝试,在样机区进行。
陆承,赵大山,王师傅,钱师傅,李师傅,孙涛……所有核心骨干全部到场。
气氛,兴奋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机匣,是最大的挑战,也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部件。
没有大型锻压设备,无法一体成型。
只能用切割好的厚钢板,拼焊出大致形状,再上机床,一点点抠出内部的导轨、闭锁槽、以及各个零件的安装配合面。
焊缝的强度到底够不够?
这么复杂的加工,会不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变形?
都是未知数。
沉重的枪管,被王师傅和钱师傅两人,小心地抬起。
对准机匣前端那个精心车制的枪管节套。
缓缓旋入。
一圈,两圈……
手感顺滑,阻力均匀。
直到最后一圈旋紧,枪管尾部端面与节套前端面严丝合缝,紧密贴合!
“好!”
钱师傅和王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钱师傅的手艺,加上陆承的配合设计,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导气装置组件被安装到枪管下方的导气箍上,螺栓紧固。
活塞装入气缸,用手拉动,运动顺畅,没有卡滞。
枪机组件被小心地放入机匣内部的导轨。
赵大山握住枪机柄,缓缓向后拉动。
枪机框带着枪机头,在导轨上平稳地向后滑动。
然后,轻轻向前推回。
“咔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咬合声。
枪机头回转,闭锁凸笋与枪管尾端的闭锁槽严密贴合。
闭锁,完成。
“漂亮!”有人低声喝彩。
复进簧和导杆装入,盖上简易的后挡板。
击发机构,是另一个精细活。
扳机,阻铁,击锤,几个小零件的配合需要精密的调整。
多一分则力重,少一分则不可靠。
王师傅和另一位专门搞小件精密组装的老师傅,凑在台灯下。
用极细的什锦锉,像绣花一样,一点点地修锉着零件关键的接触面。
然后,装入机匣,测试扳机力,测试击锤释放状态。
“扳机力还有点大,发涩……”
“这里,这个斜面,再修掉一丝,就一丝……”
“现在感觉有点脆了,再试试看……”
弹匣插入弹匣井。
第一个弹匣插入时有点紧,李师傅立刻拿出小本子记下,准备回去修磨弹匣井的内侧倒角。
第二个弹匣顺利插入。
“咔哒。”
弹匣卡榫咬合牢固,声音清脆。
枪托是木工车间老师傅用硬木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没来得及精细打磨和上漆。
但形状基本贴合机匣尾端,用一根粗螺栓暂时固定。
一个个零件。
像是一块块等待了许久的拼图。
逐渐地,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
逐渐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手工痕迹与粗犷力量感的……
“铁家伙”的完整外形。
当最后一个定位销被小锤轻轻敲入。
当最后一道螺栓被拧到预紧的力度。
一把枪。
一把与现今世界上任何步枪、机枪都截然不同的枪。
静静地,躺在了铺着软布的工作台上。
它有类似步枪的修长枪管,和传统的枪托。
但机匣上方,多了一个明显的导气箍和活塞筒。
机匣侧面,有一个醒目的、可插拔的弹匣井。
握把和扳机护圈,是全新的设计,更符合人体工程。
它还非常粗糙。
焊缝清晰可见,边角没有精细倒圆,表面只有最简单的发蓝防锈处理。
但它无疑,是一把“枪”。
一把凝结了306厂数十名干部工人近一个月心血、汗水、智慧与不屈斗志的。
完全自主设计的自动武器样机!
所有人,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屏住呼吸。
目光聚焦在这件刚刚诞生的“作品”上。
眼神里,翻涌着激动,自豪,期待,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忐忑。
它……
真的能响吗?
能像设计的那样,完成自动循环,打出连发吗?
“陆工……”
赵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沉默。
“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吧?”
陆承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眼前的样枪上。
脑海中,闪过许多名字。
最终。
他轻轻吐出一个词。
“就叫它——”
“先行者。一号样枪。”
先行者。
在空白与未知的领域。
先行一步。
披荆斩棘。
“好名字!”
众人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
激动过后,是更严峻、更无情的考验。
它必须能打响。
必须能完成自动循环。
必须证明,这一切的努力,不是空中楼阁。
众人再次上前。
如同最严格的考官,检查着“先行者”的每一处连接,每一颗销钉,每一道螺栓。
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任何隐患。
“装填模拟弹,检查供弹、上膛流程。”陆承沉声下令。
孙涛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一枚中间威力模拟弹(只有弹壳和底火,无发射药和弹头)。
小心地压入一个20发弹匣。
然后将弹匣,插入“先行者”的弹匣井。
“咔哒。”
咬合声清晰。
拉动枪机柄。
模拟弹被托弹板平稳推出,沿着供弹坡滑入弹膛。
枪机复进,将模拟弹推到位。
“咔嗒。”
闭锁声响起。
清脆,坚定。
“准备,单发,拉火绳测试。”
陆承让所有人都退到临时堆砌的沙袋掩体之后。
他自己,也将身体隐藏在掩体侧面。
一根长长的、浸过油的拉火绳,被小心地连接在改造过的扳机护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