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11:30:42

枪管毛坯静静地躺在车床上。

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最后的雕琢。

粗加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考验功力的精加工。

镗出笔直如尺、光滑如镜、尺寸精准的内膛。

车出标准的外形,拉出致命的膛线,钻出导气的孔眼……

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老钱,看你的了。”

赵大山对操作那台全厂精度最高、也是年纪最大的日式老镗床的钱师傅,郑重说道。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宝贝,更是短板。

它的精度极限,就冰冷地摆在那里,无法逾越。

钱师傅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平时话不多,闷葫芦一个。

但手上那点功夫,是全厂公认的一绝。

他眯着眼,像在瞄准。

一遍又一遍,用最精密的量规,反复校准刀架的进给,调整主轴的同心。

镗内孔。

尤其是这么长、这么细的枪管内孔。

对机床导轨的直线度,对主轴的回转精度,是极限的考验。

也是对操作者手艺和耐心的终极折磨。

“陆工,这料子硬,淬过火的。”

钱师傅一边慢悠悠地摇着手轮,一边低声说,眼睛始终没离开旋转的工件。

“下刀得慢,得稳。不然容易震刀,内壁出来就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那就废了。”

“我这床子老了,走到最那头的时候,主轴可能会有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往下耷拉。”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到时候,得靠手感,反着给它找补回来一点。”

这就是现实。

冰冷的,坚硬的现实。

没有精密的数控机床,没有自动补偿系统。

全靠老师傅几十年练就的手感,和近乎本能的经验。

在机器性能的极限边缘,小心翼翼地跳舞。

刀尖,就是舞鞋。

陆承静静守在旁边。

看着冷却液冲刷着刀尖,看着银灰色的铁屑连绵不断地流出。

看着那黑洞洞的内孔,一寸一寸,向深处延伸。

他知道。

这根枪管的成败,不仅关系到“先行者”样枪能否打响。

更关系到未来,这种枪能否被稳定地、大批量地生产出来。

他默默调用脑海中的系统。

【材料初步分析模块】启动。

结合之前热处理得到的关键数据。

在意识中快速推演,模拟最佳的切削参数组合。

切削线速度。

每转进给量。

吃刀深度。

并在几个关键的节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钱师傅。

帮助这位老师傅,在他无比信赖的“手感”与“经验”,和系统提供的“数据”与“优化方向”之间。

找到那个最精妙的平衡点。

一天一夜。

除了必要的停机测量、调整刀具,钱师傅几乎没有离开过机床半步。

腰板挺得笔直,手稳得像焊在了手轮上。

眼睛,像是长在了旋转的工件上。

当最后一刀完成。

车床缓缓停止旋转。

一根笔直、锃亮、内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枪管,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老钱师傅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轮。

扶着冰冷的床身,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汗水,已经彻底湿透了他单薄的工装后背。

“快!测量!”

赵大山迫不及待,声音都有些变调。

内径千分尺。

气动塞规。

长直尺配合等高块。

厂里能用上的、所有能测量内孔精度和直线度的工具,全部上阵。

数据被一个个报出,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内径7.62,正3微米!”

“圆度,最大偏差5微米!”

“直线度……全长偏差不超过8微米!”

虽然个别测量点有极其微小的偏差。

但整体数据,完全满足,甚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最乐观的预期!

“好!太好了!他娘的太好了!”

赵大山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

“枪管!咱们这根脊梁骨!真他娘的立起来了!”

就在枪管线高歌猛进的同时。

导气系统那边,按照陆承提供的“单变量渐进法”新思路,进展堪称神速。

王师傅带着人,只用了短短三天。

就系统地找到了导气孔最佳的位置区间,和截面积大小的“甜蜜点”。

并成功匹配上了重量最合适的活塞组件。

改造的测试平台上。

枪机在模拟高压燃气(用极少量火药和堵头模拟)的推动下。

后坐、抛壳(模拟弹)、复进、推弹(模拟弹)……

整个自动循环过程,干脆,利落,稳定。

一遍,又一遍。

“成了!这回真他娘的成了!”

王师傅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像个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孩子。

困扰团队多日的难题,一旦找对了方法,拨开了迷雾。

瞬间,豁然开朗。

弹药组那边,气氛依然凝重,但井然有序。

经历了那次刻骨铭心的炸膛,孙涛带领的团队,变得异常谨慎,甚至有些“强迫症”。

他们彻底改进了弹壳收口的工具和工艺。

采用了更加保守、阶梯式的发射药减量方案。

并且,每批只试制寥寥几发。

在加固了又加固、防护叠了又防护的测试枪上。

用加长再加长的拉火绳。

一发,一发,慢慢地测试。

详细记录每一发的膛压迹象、初速估算、和弹道表现。

进展,缓慢得像蜗牛。

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坚实。

初步的几发成功射击表明。

膛压正常平稳。

弹道低伸。

后坐力的感觉,明显比全威力的毛瑟弹柔和、可控得多。

方向,似乎找对了。

但还需要大量、反复的数据积累和验证。

锻焊车间,李师傅已经拿出了五个基本一致的20发弹匣原型。

托弹簧力量均匀,托弹板运动顺滑。

甚至,一个30发长弹匣的初步雏形,也已经躺在了工作台上,等待进一步的完善。

一个个曾经只存在于图纸、构想和讨论中的零件。

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实体。

枪机组件。

击发机构。

复进簧与导杆。

用厚钢板拼焊再加工的机匣毛坯。

用硬木粗刨成型的枪托雏形……

这些零件,开始在生产车间旁临时清理出来的“样机装配区”汇集。

越来越多。

渐渐有了规模。

“来!同志们!今天咱们干件大事!”

赵大山搓着手,眼睛放光,声音洪亮。

“把这些东一个西一个的宝贝疙瘩,都给它凑到一块儿!”

“看看咱们这帮人,能不能攒出个囫囵个来!”

第一次总装尝试,在样机区进行。

陆承,赵大山,王师傅,钱师傅,李师傅,孙涛……所有核心骨干全部到场。

气氛,兴奋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机匣,是最大的挑战,也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部件。

没有大型锻压设备,无法一体成型。

只能用切割好的厚钢板,拼焊出大致形状,再上机床,一点点抠出内部的导轨、闭锁槽、以及各个零件的安装配合面。

焊缝的强度到底够不够?

这么复杂的加工,会不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变形?

都是未知数。

沉重的枪管,被王师傅和钱师傅两人,小心地抬起。

对准机匣前端那个精心车制的枪管节套。

缓缓旋入。

一圈,两圈……

手感顺滑,阻力均匀。

直到最后一圈旋紧,枪管尾部端面与节套前端面严丝合缝,紧密贴合!

“好!”

钱师傅和王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钱师傅的手艺,加上陆承的配合设计,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导气装置组件被安装到枪管下方的导气箍上,螺栓紧固。

活塞装入气缸,用手拉动,运动顺畅,没有卡滞。

枪机组件被小心地放入机匣内部的导轨。

赵大山握住枪机柄,缓缓向后拉动。

枪机框带着枪机头,在导轨上平稳地向后滑动。

然后,轻轻向前推回。

“咔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咬合声。

枪机头回转,闭锁凸笋与枪管尾端的闭锁槽严密贴合。

闭锁,完成。

“漂亮!”有人低声喝彩。

复进簧和导杆装入,盖上简易的后挡板。

击发机构,是另一个精细活。

扳机,阻铁,击锤,几个小零件的配合需要精密的调整。

多一分则力重,少一分则不可靠。

王师傅和另一位专门搞小件精密组装的老师傅,凑在台灯下。

用极细的什锦锉,像绣花一样,一点点地修锉着零件关键的接触面。

然后,装入机匣,测试扳机力,测试击锤释放状态。

“扳机力还有点大,发涩……”

“这里,这个斜面,再修掉一丝,就一丝……”

“现在感觉有点脆了,再试试看……”

弹匣插入弹匣井。

第一个弹匣插入时有点紧,李师傅立刻拿出小本子记下,准备回去修磨弹匣井的内侧倒角。

第二个弹匣顺利插入。

“咔哒。”

弹匣卡榫咬合牢固,声音清脆。

枪托是木工车间老师傅用硬木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没来得及精细打磨和上漆。

但形状基本贴合机匣尾端,用一根粗螺栓暂时固定。

一个个零件。

像是一块块等待了许久的拼图。

逐渐地,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

逐渐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手工痕迹与粗犷力量感的……

“铁家伙”的完整外形。

当最后一个定位销被小锤轻轻敲入。

当最后一道螺栓被拧到预紧的力度。

一把枪。

一把与现今世界上任何步枪、机枪都截然不同的枪。

静静地,躺在了铺着软布的工作台上。

它有类似步枪的修长枪管,和传统的枪托。

但机匣上方,多了一个明显的导气箍和活塞筒。

机匣侧面,有一个醒目的、可插拔的弹匣井。

握把和扳机护圈,是全新的设计,更符合人体工程。

它还非常粗糙。

焊缝清晰可见,边角没有精细倒圆,表面只有最简单的发蓝防锈处理。

但它无疑,是一把“枪”。

一把凝结了306厂数十名干部工人近一个月心血、汗水、智慧与不屈斗志的。

完全自主设计的自动武器样机!

所有人,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屏住呼吸。

目光聚焦在这件刚刚诞生的“作品”上。

眼神里,翻涌着激动,自豪,期待,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忐忑。

它……

真的能响吗?

能像设计的那样,完成自动循环,打出连发吗?

“陆工……”

赵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沉默。

“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吧?”

陆承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眼前的样枪上。

脑海中,闪过许多名字。

最终。

他轻轻吐出一个词。

“就叫它——”

“先行者。一号样枪。”

先行者。

在空白与未知的领域。

先行一步。

披荆斩棘。

“好名字!”

众人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

激动过后,是更严峻、更无情的考验。

它必须能打响。

必须能完成自动循环。

必须证明,这一切的努力,不是空中楼阁。

众人再次上前。

如同最严格的考官,检查着“先行者”的每一处连接,每一颗销钉,每一道螺栓。

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任何隐患。

“装填模拟弹,检查供弹、上膛流程。”陆承沉声下令。

孙涛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一枚中间威力模拟弹(只有弹壳和底火,无发射药和弹头)。

小心地压入一个20发弹匣。

然后将弹匣,插入“先行者”的弹匣井。

“咔哒。”

咬合声清晰。

拉动枪机柄。

模拟弹被托弹板平稳推出,沿着供弹坡滑入弹膛。

枪机复进,将模拟弹推到位。

“咔嗒。”

闭锁声响起。

清脆,坚定。

“准备,单发,拉火绳测试。”

陆承让所有人都退到临时堆砌的沙袋掩体之后。

他自己,也将身体隐藏在掩体侧面。

一根长长的、浸过油的拉火绳,被小心地连接在改造过的扳机护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