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11:30:23

“能量又太大了!后坐猛过头,复进能量控制不住,全浪费在撞机匣上了!”

王师傅放下测试平台,眉头紧锁。

要么软弱无力,推不动枪机。

要么狂暴过度,像脱缰野马。

这导气系统,简直像个脾气古怪、难以捉摸的野兽,怎么都驯服不了。

他和几个机加工老师傅,反反复复修改活塞重量,调整气缸内径,扩大或缩小导气孔。

前前后后测试了七八次。

不是这里卡壳,就是那里不到位。

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尺寸的试验零件,像一片金属的坟场。

进展,却缓慢得像蜗牛爬。

“陆工,这导气的‘劲儿’,实在太难拿捏了。”

王师傅用油污的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和无奈。

“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咱们现在这纯靠蒙,靠一遍遍试错,得试到猴年马月去?”

“时间不等人啊。”

陆承站在一旁,同样眉头紧锁。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

没有精确的气体动力学计算,没有可靠的模拟仿真手段。

光靠这种最原始、最低效的“试验穷举法”,效率太低了。

时间,根本耗不起。

他必须找到一种更系统、更聪明的方法,来驾驭这头“能量野兽”。

“王师傅,把刚才这几次测试的关键数据,全部详细记录下来。”

陆承沉声道。

“包括每次使用的装药量估算,弹头重量,导气孔的具体尺寸,活塞的重量和行程,还有枪机每次运动的实际情况。”

“动了多少,有没有到位,卡在哪里。”

“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好,我这就记。”王师傅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回忆补记。

陆承则转身,快步走回那间兼作办公室的简陋宿舍。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机器噪音。

意识沉入。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脑海中悄然展开。

【检测到宿主在“导气式自动原理”实际工程应用中,遭遇多参数匹配与优化难题。】

【基于已输入的有限测试数据流,启动原理分析与参数优化推演模块……】

【推演中……】

【推演完成。提供以下关键优化方向与思路:】

光幕上,文字清晰浮现。

1.能量平衡概念引入:

列出简化版的导气式系统能量平衡方程。

指出当前试验中,忽略了活塞与气缸摩擦、气体泄露、机构惯性等多处“能量损失环节”。

建议在后续估算中,必须引入相应的“效率系数”或“损失系数”进行修正。

2.参数敏感性排序:

指出在诸多变量中,对系统工作可靠性影响最大的几个参数,依重要性排序为:

①导气孔中心距枪口的轴向距离。

②导气孔的有效通流截面积。

③活塞组件的等效质量。

建议优先集中精力,优化这三个核心参数。

3.经验参数起始区间建议:

基于当前枪管长度、预估的膛压-时间曲线,给出导气孔轴向位置的建议起始尝试区间(例如,距枪口XX-XX倍口径距离)。

同时给出活塞质量与枪机组件质量之比的初步经验范围。

4.高效试验方法建议:

强烈推荐采用“单变量渐进法”。

每次试验,只系统性地改变一个参数(例如导气孔直径),其他所有条件严格固定。

从较小值开始,逐步增大,或反之。

每次记录枪机后坐是否到位、后坐速度(可通过测量后坐到底时间间接估算)、动作是否平稳完整。

通过曲线,找到该参数的最佳工作“窗口”。

没有直接给出“孔径3.2毫米,距离枪口145毫米”这样具体的数字答案。

但给出了清晰的思考框架。

指明了最关键的技术抓手。

提供了一套高效的、可执行的试验方法论。

这就像在黑暗的迷宫墙上,突然点亮了几盏关键的指路明灯。

路,依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坑,依然要自己一个个去踩。

但至少,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探索。

能避开大量徒劳无功的瞎撞和无效尝试。

陆承眼中精光一闪。

如获至宝。

他立刻摊开自己的笔记本,抓起铅笔。

将系统提供的思路、概念、方法,快速转化、翻译成具体的优化方案,和全新的试验计划流程图。

思路,豁然开朗。

就在陆承埋头重新规划导气系统攻坚路线时。

“咚咚咚!”

宿舍门被敲响,声音急促,带着兴奋。

“陆工!陆工!快!快出来看看!”

是李师傅的声音。

陆承拉开门。

李师傅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手里拿着一个还有些烫手、泛着金属冷光的狭长金属盒子。

是弹匣!

第一个采用冲压加焊接工艺,试制出来的20发弹匣原型!

虽然边角还残留着些许毛刺,表面的焊缝也谈不上美观,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粗糙。

但整体形状规整,棱线笔直。

托弹板在内部弹簧的作用下,运动顺畅,没有卡滞。

“我们改进了冲压上下模的配合间隙,调整了冲床的速度和压力。”

李师傅献宝似的将弹匣递过来,语速很快。

“焊接更是折腾,试了四五种焊条,换了三种焊接顺序和电流,废了不下十几片料子……”

他指着弹匣侧壁那条蜿蜒但结实的焊缝。

“总算!搞出这个能用的家伙!”

“装上咱削的木模弹试了,推弹挺顺,没卡壳,也没变形!”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突破!

在枪管线谨慎前行、弹药线遭遇炸膛、导气线陷入泥潭的诸多挫折中。

总算有一条战线,传来了实实在在的捷报!

陆承接过弹匣,入手沉甸甸,冰凉。

他仔细检查弹匣的各个部位。

插入口,抱弹口,托弹板行程,焊接强度。

“李师傅,干得漂亮!”

陆承抬起头,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罕见的、由衷的笑容。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部件!它的成功,证明我们的冲压焊接路线,完全可行!”

“接下来,需要再生产几个,进行一致性测试,看看不同弹匣之间,供弹力度和可靠性有没有差别。”

“同时,优化焊接工艺,提高效率,改善外观和质量稳定性。”

陆承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可以开始考虑30发弹匣的初步设计和试制可行性。未来,我们可能需要更大的容弹量。”

“好嘞!没问题!”

李师傅干劲十足,接过弹匣,信心满满。

“30发的,俺们回去就琢磨!正好这次积累了经验!”

弹匣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

狠狠扎进了略显沉闷、被失败阴影笼罩的技术攻坚氛围中。

让它重新活跃,重新沸腾起来。

它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

这些看似高不可攀的新工艺、新结构、新材料要求。

只要肯钻研,肯下死功夫,肯一遍遍试错。

是能在他们这群“土八路”手中,从图纸变成实物的!

希望,重新在每个人眼中点燃。

陆承带着关于导气系统的全新思路和计划,回到机加工车间。

召集王师傅和参与攻关的几位老师傅、技术员。

他在一块小黑板前,用粉笔快速勾勒出简化的导气系统能量流向图。

讲解“能量输入-损失-做功”的平衡概念。

阐述“单变量渐进”试验法的核心思想。

“……我们之前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陆承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同时改变的参数太多。导气孔大小、位置、活塞重量、复进簧力度……全都一起变。”

“结果就是,互相干扰,互相影响,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参数在起作用,起了好作用还是坏作用。”

“现在,我们换个打法。”

他画出一个清晰的流程图。

“第一步,固定枪机组件质量、复进簧力度、测试弹药不变。”

“集中全力,用‘单变量法’,找到导气孔的最佳位置,和最佳截面积大小。这是源头。”

“第二步,在确定了‘气’之后,再回头来,精细调整活塞的质量,去匹配这个‘气’,达到最理想的能量传递效果。”

“第三步,如果还有余力,再微调复进簧等次要参数。”

陆承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

老师傅们听着这系统化、逻辑清晰的思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不怕试,不怕苦,不怕熬夜。

怕的,是漫无目的的瞎试,是徒劳无功的消耗。

现在,陆承给了他们一张清晰的“勘探地图”,和一套高效的“采矿工具”。

心里,立刻就有底了。

干劲,轰然上涌。

“明白了!陆工!”

王师傅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脸上阴霾尽散。

“这就好比俺们村里老铁匠淬火,先得看准火候(导气孔),再论锤子轻重(活塞),最后才是蘸水的功夫(复进簧)!顺序不能乱!”

“有你这套法子,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心里有谱了!”

“我们这就按新法子,重新开始!”

深夜。

306厂几处关键车间,灯火依旧通明。

枪管粗加工区。

那根经过淬炼的“脊梁”毛坯,在老旧但依然精密的车床上,缓缓旋转。

车刀稳定推进,削下连绵不断、闪烁着银光的螺旋状铁屑。

一根笔直、光滑、泛着金属寒光的枪管轮廓,正在一刀一刀中,逐渐显露雏形。

操作老师傅全神贯注,手稳如磐石,眼准如尺子。

弹药改制工棚。

加强了钢板防护的工棚里,马灯昏黄。

孙涛和组员们,戴着厚手套和护目镜,借助简陋的台钳和改造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新的弹壳毛坯。

旁边的天平上,发射药被称量到0.1克的精度。

每一次装填,都屏息凝神。

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拆解炸弹。

机加工车间。

新的导气系统试验件,正在几台机床上同时加工。

按照“单变量渐进法”的要求,首批零件有着精确区分的导气孔尺寸。

效率,有望大幅提升。

锻焊车间。

炉火未熄,映红了一张张淌汗的脸。

空气锤叮当作响,节奏有力。

第二个,第三个弹匣原型,正在模具和焊枪下,逐渐成型。

陆承穿梭在这些亮着灯火的区域之间。

查看进度。

解决突然冒出来的小问题。

协调紧缺的刀具、材料、人手。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条战线的每日进展、遇到的具体问题、以及下一步的详细计划。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涌来,冲击着意志的堤坝。

但精神,却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清楚地看到。

在接连的挫折和失败中,这支仓促集结、成分复杂的队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成长。

孙涛面对爆炸危险后,操作更加细致严谨,记录数据一丝不苟。

王师傅理解了系统试验方法后,开始举一反三,甚至能提出自己的优化想法。

李师傅攻克弹匣难关后,信心爆棚,主动挑战更复杂的设计。

他们缺先进的设备,缺优质的材料,缺成熟的经验。

但他们从不缺智慧,不缺拼搏的汗水。

更不缺那股子非要为国家、为军队造出点“趁手好家伙”的。

狠劲。

与信念。

枪管、弹药、自动机、供弹具……

这些冰冷的、技术的词汇背后。

是无数双开裂粗糙的手,在打磨,在测量。

是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在聚焦,在审视。

是无数个灯火不眠的夜晚,在坚持,在燃烧。

陆承走到车间大门外。

春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深邃的夜空。

在那里,战争的阴云正在积聚,寒风的另一端,已是炮火连天。

时间,依然紧迫得像勒住脖子的绳索。

困难,依然多得像眼前望不到边的群山。

但他手中这把“剑”的雏形,正在这荒凉厂区的每一个角落,被一锤一锤地锻造。

正在这群不言放弃的人手中,一寸一寸地成形。

最混乱、最迷茫的探索期,或许正在过去。

方向,已然清晰。

团队,已然凝聚。

接下来。

就是将所有的汗水、尝试、失败、调整、与绝不放弃的坚持。

最终汇聚到那支即将诞生、注定要咆哮的。

样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