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装车间再次被紧张气氛笼罩。
一枚安装了新底火的复装弹,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支用于测试的老旧汉阳造步枪。
赵大山亲自操枪。
他面色凝重,将步枪架在测试台的沙袋上,枪口对着远处的厚土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承站在一旁,目光沉静。
赵大山扣动扳机。
轰!
清脆的枪声在车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枪口焰一闪而逝。
远处的土堆上溅起一小团烟尘!
退壳,检查。
弹壳底火击发痕迹清晰规整,枪机运作正常。
“成了!真成了!”
有老师傅忍不住喊了出来。
“别吵!”
赵大山低吼一声,但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
他迅速再次装填。
砰!
砰!
砰!
接连五发,全部成功击发,弹道稳定!
赵大山放下枪,拿起那枚滚烫的弹壳。
仔细看着底火部位完美的击发凹痕。
又抬头看向陆承,眼神复杂至极。
震惊,怀疑,最终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
“赵师傅,底火问题解决了。”
陆承走上前,声音平稳。
“接下来,是改进冲压模具,标准化装药流程。”
“新底火药感度比旧的高,对压药一致性要求更高,但威力也更可靠。”
“我需要人手,重新加工模具,按照新工艺培训操作工。”
赵大山盯着陆承看了几秒。
猛地一挥手。
“都听见了没有?!从现在起,复装线所有人,包括老子!全听陆专家指挥!”
“他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谁他妈掉链子,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之前的怀疑、观望、抵触,在方才那几声清脆的枪响中,被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希望和跃跃欲试的狂热!
能行!真的能行!
这个年轻的陆专家,不是吹牛,是真有本事!
“陆工!你说!怎么干!”
一个老师傅率先喊道。
“对!陆工,我们听你的!”
“赶紧的!前线等着子弹呢!”
工人们围了上来,眼神热切。
孙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着笔记本。
陆承也不废话,立刻将人员分组。
第一组,由他亲自带领。
带着几个手艺最精的老师傅,根据他画的草图,连夜赶工。
就用车间里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床,加上手工锉刀和砂轮,加工新的底火冲压模具和手动压药模具。
精度要求极高,差一丝一毫都可能出废品。
但在陆承精准到微米的指导和老师傅们几十年练就的手艺下,进展神速。
车刀啃下铁屑,锉刀嘶嘶作响,火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溅。
第二组,由孙涛负责。
在严格隔离的操作区,按照陆承制定的、写满三大页纸的严苛流程,小批量制备新配方的混合起爆药。
称量,混合,造粒,干燥,过筛。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记录本上写满了时间和数据。
第三组,由赵大山亲自坐镇。
这个八级钳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带着人把复装线上其他设备拆了个遍。
弹壳清洗机,发射药定量器,弹头压装机……
清锈,调校,更换磨损件。
“这里,间隙大了三丝!”
“这个弹簧疲了,换!”
“轴承有异响,拆开看看!”
赵大山的吼声在机器噪音中格外清晰,他带着人硬是把一堆“老爷车”拾掇得利落了不少。
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机器的轰鸣声,锉刀打磨金属的嘶嘶声,压药机有节奏的撞击声,以及人们简短有力的交流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交响。
陆承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
时而俯身,用千分尺测量模具内径,纠正一个微米级的误差。
时而捏起一撮药粉,在指尖捻开,检查混合均匀度。
时而调整发射药定量器的弹簧,让每份装药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克。
他眼睛布满血丝,嗓音沙哑,但精神像绷紧的弓弦,锐利,专注,仿佛不知疲倦。
时间在汗水与金属的闪光中飞速流逝。
一天。
两天。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照进车间。
第一套全新的底火冲压模具和十套手动精密压药模具,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倒映着工人们疲惫却兴奋的脸。
改良后的定量装药器,精度达到了令人咋舌的水平。
第一批严格按新工艺制备的混合起爆药颗粒,完成了最后的干燥和筛选,色泽均匀,流动性极佳。
“同志们!”
陆承站到一个装弹壳的木箱上,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穿透了整个车间的嘈杂。
“新模具,新药剂,新流程,全部就位!”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布满油污和期待的脸庞。
“现在,我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306兵工厂,子弹复装生产线,技术改造完成!”
“试生产,开始!”
没有欢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生产线的起点。
第一枚清洗干净的黄铜弹壳,被送上输送轨。
咔嗒!
新的底火铜盂被冲压成型,边缘光滑,毫无毛刺。
精密的手动压药模具落下,杠杆压到底,发出沉闷的“噗”声。
定量的混合起爆药颗粒,被恒定的压力牢牢压入铜盂。
放入击砧,完成密封。
动作精准,一致,带着一种崭新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压好底火的弹壳流入下一道工序。
定量装填发射药。
压入弹头。
辊紧口部。
第一枚完整的、使用全新底火的7.92毫米复装子弹,叮当一声,滚下生产线末端的收集槽。
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如同被注入生命力的溪流,开始潺潺不息。
咔嗒,咔嗒,咔嗒……
冲压机规律作响。
压药机稳定起落。
弹头压装机精准合拢。
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在流水线上流淌、汇聚,最终在收集槽里堆起一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丘陵。
起初,人们还屏息凝神,赵大山亲自拿起每一枚子弹仔细检查。
渐渐地,他脸上的凝重化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然后,笑容像传染一样,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绽开,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潮水般的欢呼!
“没问题!底火压实均匀!”
“装药量稳定!误差极小!”
“弹头结合紧密!颗颗达标!”
“合格!全他娘的是合格品!”
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带着试探。
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雷鸣,几乎要掀翻车间的铁皮屋顶!
赵大山抓起一把刚下线的子弹,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让他踏实。
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底火部位平整完美。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机床上,震得机器嗡嗡作响,自己却哈哈大笑起来,眼眶隐隐发红。
“他娘的……真成了!真成了啊!咱们306厂,也能流出这水一样的好子弹了!”
孙涛冲到陆承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话都说不利索。
“陆工!陆工!你看这效率!算出来了!”
“旧线一天最多八百发!现在,现在一个小时就超过五百了!而且质量,质量比以前那些‘瞎火’货强出十八条街去!”
陆承看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产出的子弹,看着工人们脸上洋溢的、近乎神圣的自豪感,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但更多的是沸腾的热血。
他跳下木箱,走到赵大山面前。
“赵师傅,生产线刚磨合,速度还能再提。接下来七天,我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五万发,只多不少。”
赵大山重重一拍陆承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
“没说的!陆专家,不,陆工!这回我老赵,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别说七天,就是七十天,只要前线弟兄的枪还缺响动,咱们这口气就绝不松!”
他转身,对着全车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听见陆工的话了没?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咱们306厂的爷们,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让所有人都睁眼看看,咱们自己鼓捣出来的子弹,比他娘的进口货还亮堂!还可靠!”
“干!”
“干!!!”
震天的吼声再次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自信,带着一股要撕破一切困境的狠劲。
深夜,大部分工人已经轮换休息。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规律有力的轰鸣,和少数值守人员走动的身影。
陆承没有离开。
他独自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一枚枚子弹如同金色的雨点,叮叮当当地落入木制包装箱,默默心算。
一小时五百发,三班倒,一天就是一万二。
七天,稳稳超过八万发。
五万发的军令状,超额完成。
但,这只是开始。
他脑海中,系统光幕自动浮现。
在“高效撞击式底火设计与制备工艺(简化版)”后面,那个原本为0%的进度条,赫然变成了:【解析度:15%】。
仅仅是将一个简化配方落地,解决实际问题,理解并优化了部分工艺,解析度就提升了15%。
如果深入研发,彻底吃透原理,甚至改进创新……
陆承压下心中的波澜。
更重要的是眼前。
子弹复装线的成功,就像一把重锤,砸碎了306厂沉闷固化的外壳。
他赢得了信任,证明了价值,更重要的,是点燃了这群老师傅和工人们心底那团几乎熄灭的火。
接下来,他要让这团火烧得更旺,烧向更坚硬的目标。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到画着“半自动步枪原理验证枪”草图的那一页。
枪管钢材,导气系统,弹匣,击发机构……
一个个难关,像狰狞的怪兽盘踞在前路。
但此刻,看着眼前轰鸣流淌的生产线,听着身后工人们沉睡中偶尔发出的、满足的鼾声,陆承心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有了初步的团队,有了赵大山这个技术大拿的鼎力支持,更有了那股“我们能行”的信念。
路,已经在脚下。
“陆工,还不休息?”
孙涛端着一缸子热水走过来,眼里也满是血丝,但眸子亮得惊人。
“快了。”
陆承接过来,温热的液体流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孙涛,这两天你辛苦,把新底火的完整工艺文件,还有安全操作规范,一字不差地整理出来。这是咱们的根,不能有半点马虎。”
“是!陆工!我保证完成任务!”
孙涛用力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陆工,咱们这子弹……真能赶上吗?我听说,北边……不太平。”
陆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黑土地,看到了那些即将迎着钢铁风暴发起冲锋的身影。
“能。”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像淬火的钢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不仅要赶上,我们还要造出更多、更好的东西,送到他们手里。”
“子弹,只是第一步。”
他看向孙涛,眼中那簇火苗在车间不灭的灯光映照下,熊熊燃烧,炽烈得令人不敢直视。
“回去睡四小时。明天早上,带齐笔记本,跟我去材料仓库和机加工车间。”
“我们,有更硬的骨头要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