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11:28:16

第七天,清晨。

薄雾未散。

306厂的机器轰鸣声已经响彻了整整一夜。

复装车间里,灯火通明。

三班倒的工人眼里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从流水线末端滑落,掉进垫着软木屑的木箱里。

沙沙沙。

清脆悦耳,连绵不绝。

赵大山蹲在最新装满的一箱子弹旁。

伸手,抓起满满一把。

子弹还带着机器的余温,触手光滑。

底火部位那规整的铜盂,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一致的光泽。

他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

又仔细看弹头和弹壳结合处。

严丝合缝。

七天前,他说出“七天五万发”时,是带着愤怒和不信的刁难。

三天前,他亲眼看到新底火试射成功,震惊之余,只燃起一线微弱的希望。

而现在。

掌心这把子弹沉甸甸的分量,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他心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在他这个糙汉子体内疯狂冲撞。

他猛地站起身。

走到生产线末端正在记录数据的孙涛身边。

声音有点发干。

“多少了?”

孙涛抬起头。

眼圈乌黑,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刮过钢板。

“最后一箱装满。”

“刚好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第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发!”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

比陆承承诺的五万发,超额了整整两万八千多发!

而且,这还是在头三天主要搞技术改造和试生产的情况下,实打实干出来的!

轰!

赵大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耳边嗡嗡炸响。

他张了张嘴,想吼,喉咙却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车间里疯狂搜寻。

陆承。

陆承正站在那台重新研磨过的底火冲压机旁,跟一个老师傅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模具的某个部位比划。

他身上的蓝布工装,浸透了油污和灰尘,几乎看不出原色。

脸色疲惫,嘴唇因为连日的缺水和嘶喊,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但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清亮,专注,像淬过火的刀锋。

“陆工!”

赵大山大步走过去,脚步重得像打夯。

声音洪亮,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引得附近所有工人都看了过来。

陆承转过头。

赵大山在他面前站定。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胸膛剧烈起伏,像拉动的风箱。

他盯着陆承,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麻绳。

敬佩,惭愧,激动,最终都化为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叹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在自己左胸口上,重重地锤了三下。

砰!

砰!

砰!

沉闷的响声,像战鼓擂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八级钳工、一车间主任赵大山,最直接、最质朴、也最崇高的认可和敬意。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机器规律的轰鸣。

下一秒。

掌声和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车间的铁皮屋顶!

工人们用力拍着手,扯着嗓子吼叫,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自豪与兴奋。

几天几夜连轴转的疲惫,被这滚烫的成就感和荣誉感,烧得干干净净!

陆承看着赵大山微微发红的眼眶,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工!赵主任!”

陈主任小跑着冲进车间,脸上带着焦急,还有一种奇异的、压不住的兴奋。

“快!厂部门口!来了两辆吉普,还有一辆卡车!”

“是部里装备司的王司长,还有105厂、207厂的好几个领导和技术大拿!”

“说是……听到了咱们厂的消息,特意过来学习考察!”

部里领导?

兄弟厂的技术大拿?

消息传得这么快?

陆承和赵大山对视一眼。

赵大山浓眉一拧,铜铃大的眼睛里凶光一闪。

“学习考察?放他娘的屁!我看是闻着味儿来挑刺的吧!”

陈主任搓着手,压低声音,急道:“我的赵主任,你小点声!王司长还在外面呢!”

“我听说,咱们报上去的产量和废品率数据,部里炸锅了!根本没人信!”

“105厂的那个刘工,就是那个鼻孔朝天的八级工程师,当着司长的面说咱们虚报产量,数据造假,是典型的好大喜功!”

“王司长这次来,就是带着他们,来现场打脸的!”

质疑。

从内部的不信,已经扩散到了部里,扩散到了兄弟单位。

这是要当众扒皮,踩着脸羞辱!

赵大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嘎嘣响。

陆承眼神却一片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陈主任,请领导们直接来复装车间。”

陆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赵师傅,让大家各就各位,生产线全速运转。”

“把咱们这七天生产的子弹,所有成品,所有半成品,所有记录数据,全部摆出来。”

“今天,就让部里领导,让兄弟厂的专家们好好看看。”

“看看咱们306厂,是怎么用一堆破烂,造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子弹!”

“就等这句话!”

赵大山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大牙,笑容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猛地转身,对着全车间,用炸雷般的嗓子吼道。

“都听见了没?!”

“部里领导和兄弟厂的大专家们,来给咱们指导工作了!”

“都给老子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该干嘛干嘛!”

“把咱们的机器,开到他娘的极限!”

“把咱们的子弹,堆成山!堆成海!”

“让那帮瞧不起人的孙子们开开眼!”

“亮出咱们306厂的骨气和威风!”

“是!!!”

震天的回应,带着一股被质疑激怒的凶悍,在车间里轰然回荡。

每一个工人眼里都燃着火,手上的动作更快,更稳,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和骄傲,都砸进眼前的机器和子弹里。

十分钟后。

一行七八个人,在陈主任略显紧张的陪同下,走进了轰鸣震耳的复装车间。

浓烈的机油味、淡淡的硝烟味、以及金属加工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古板的中年人。

部里装备司,王司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干部打扮的人,神情或好奇,或审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三个人。

都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工装,胸前别着钢笔,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傲气和审视。

尤其是中间那个瘦高个、颧骨凸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中年人。

105厂技术科科长,刘明德,八级工程师。

在部里小有名气,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车间里“过于”忙碌的景象,以及生产线末端那堆积如山的木箱,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的弧度。

“王司长,各位领导,专家,这就是我们厂的子弹复装生产线。”

陈主任介绍道,声音不自觉发紧。

“这位是我们一车间主任赵大山同志。这位,是负责本次生产线全面技术改造的陆承,陆工。”

王司长的目光,首先就被生产线末端那一片金黄色的“小山”吸引了过去。

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目光转向陆承。

在陆承年轻甚至有些文弱、浑身油污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年轻?

“陆承同志?很年轻嘛。”

王司长开口,语气平淡,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和无形的压力,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听说,你们用七天时间,完成了五万发子弹的复装任务?还实现了极高的合格率?”

他的问话刚落。

旁边那个瘦高个的刘明德工程师,就忍不住嗤笑一声,上前半步。

“王司长,不是我们不信,实在是这个数字……呵呵,有点违反基本常识了。”

他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弄。

“我们105厂,同样的复装线,设备比这里只新不旧,工人都是老师傅,最好的月份,撑死了也就这个产量。”

“七天?五万发?还超高的合格率?”

他摇着头,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器,扫过工人们粗糙的手,最后落在陆承脸上,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除非是机器不停,人也不歇,而且每一道工序,从底火到装药到压合,全都像钟表一样精准,零失误!”

“这可能吗?”

“底火敏感度控制、发射药定量精度、弹壳与弹头的配合公差……哪一个是容易啃的骨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搞工业,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积累,不是拍脑门,放卫星!”

赤裸裸的质疑。

毫不留情的贬低。

甚至直接扣上了“放卫星”的帽子。

陈主任脸色一白。

赵大山额头青筋狂跳,拳头捏得死白,眼看就要爆发。

车间里很多工人也听到了,纷纷怒目而视。

陆承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即将失控的赵大山。

他上前一步。

迎向刘明德那双充满挑衅和优越感的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

反而露出一丝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微笑。

“刘工说得对。”

陆承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正常情况下,用老技术,老思路,老设备,确实不可能。”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刘明德。

“我们,把正常打破了。”

他不再看脸色骤变的刘明德,转身走到生产线旁,随手拿起一枚刚刚下线、还带着余温的子弹。

走到王司长面前,双手递上。

“请领导过目。”

王司长接过子弹。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不同于以往复装弹那种或轻飘或笨拙的手感,这枚子弹的重量分布极其均匀,压手,踏实。

他仔细看向底火。

铜盂光亮平整,击砧位置精准,密封严实,毫无毛刺。

再看弹头与弹壳结合部。

辊压痕迹均匀细密,浑然一体,比他见过的很多全新子弹工艺还好!

他眼中讶色再也掩饰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陆承。

“这底火……工艺全改了?还有这弹头压合……”

“是。”

陆承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改进了底火药配方,重新设计了压药工艺和模具,提升了发火可靠性和一致性超过300%。”

“同时,优化了弹壳清洗流程,重新标定了发射药定量器,改进了弹头压合模具和压力参数。”

“这是具体的工艺文件、改进数据,以及过去七天完整的生产记录。”

孙涛早就准备好了。

立刻将一份厚达几十页、装订整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资料,双手递到王司长面前。

王司长接过,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眼中的审视和怀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文件里。

新底火配方原理简述(部分核心成分用代号),逻辑清晰。

新旧工艺参数对比,差距悬殊得像两个时代。

每一天的试产数据、废品率统计、效率提升曲线图,详实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那张废品率曲线图。

从最初改造前高达15%的废品率,在第三天新工艺上线后,断崖式下跌到1%以下,并在后续几天稳定在0.5%左右!

0.5%的废品率!

这是什么概念?

目前国内复装子弹的废品率,平均水平在8%-10%!最好的厂,也就控制在5%左右!

这直接意味着,同样的原料投入,306厂能多产出近一成的合格子弹!

而效率提升曲线,更是像一把尖刀,扎得人眼晕。

从旧线日产不足千发,到新线稳定在日产一万两千发以上!

七天总产量,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发,白纸黑字,盖着车间公章!

王司长身后的几个干部也凑过来看。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105厂刘明德工程师,此刻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偷看。

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不可思议的工艺参数,扫过那低到令人发指的废品率,最终定格在“七日总产量:78644发”那行加粗字体上时。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

瞳孔放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傲慢、质疑、优越感,都被这叠轻飘飘的纸,砸得粉碎!

“这些数据……”

王司长合上文件,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陆承,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灼热,是激动,是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狂喜。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

“都经过验证了?这些子弹,都能打响?都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