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领导现场测试。”
陆承侧身,抬手示意。
车间一侧,专门划出的测试区早已准备就绪。
一张厚重的木质射击台。
几支保养良好的测试用步枪。
百米外的胸环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旁边还摆放着略显简陋但擦拭干净的测速仪器。
赵大山大步上前。
抓起一支步枪,动作麻利地拉开枪栓。
从弹药箱里抓起五枚刚刚下线、还带着机油味的崭新子弹。
压入弹仓。
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
他转身,看向王司长,瓮声瓮气地问。
“领导,打固定靶还是移动靶?要测精度,还是测初速?”
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信。
王司长目光扫过那支老旧的步枪,又看了看百米外的靶子,沉吟一瞬。
“打一百米胸环靶,测一下弹着点散布。”
“得令!”
赵大山低吼一声,转身,据枪。
他粗壮的身躯瞬间绷紧,像一块沉稳的岩石。
粗糙的手指扣上扳机。
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百米外的靶心。
车间里。
除了生产线规律的轰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聚焦在那支枪上,聚焦在赵大山宽厚的背上。
那几个兄弟厂的技术人员,尤其是105厂的刘明德,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仿佛要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找出什么瑕疵。
砰!
第一声枪响,干脆利落,震得人耳膜一颤。
枪口焰一闪。
远处靶纸微微晃动。
赵大山纹丝不动,迅速调整,再次击发。
砰!砰!砰!砰!
又是四枪。
五发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射出。
硝烟味在测试区弥漫开来。
枪声还在车间里回荡。
报靶员已经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跑到靶纸前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举起信号旗,用力挥舞。
“五发全中靶心区域!”
“着弹点密集!”
“最大散布,不超过十五公分!”
十五公分!
王司长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那几个懂行的干部和技术人员,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米,用复装弹,老式步枪,打出这种散布?
这精度,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很多厂生产的新子弹了!
王司长二话不说,亲自大步走到靶纸前。
五个弹孔,紧紧簇拥在靶心周围,像一朵狰狞而致命的花。
他伸出手指,丈量着弹孔之间的距离。
真实的数据比报靶员喊出来的更加震撼。
最大散布,只有十四公分多点!
而且弹孔形状规整,没有明显的变形或撕裂,说明子弹飞行稳定,毫无偏航!
王司长直起身,看向测速仪旁记录数据的工人。
“初速多少?波动大不大?”
“报告领导!初速稳定在730米每秒左右!五发弹,最大波动不超过5米每秒!”
稳定!
极其稳定!
王司长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作为一名老军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精度高,意味着射得准。
初速稳定,意味着弹道规律,射手更容易掌握。
而这两者结合,再加上之前看到的恐怖产量和低废品率……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条改进的生产线。
这是一次对现有复装技术体系的……颠覆!
“再测试一下可靠性!”
王司长压下心中的震撼,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连续射击!测试供弹和击发是否顺畅!”
“是!”
赵大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动作更快。
退弹壳,压入新的五发弹夹,上膛,击发。
砰!砰!砰!砰!砰!
硝烟再次升腾。
接着是第三个弹夹。
第四个弹夹。
二十发子弹。
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赵大山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全部倾泻出去。
枪管微微发烫。
但每一次击发都干脆利落。
每一次退壳都顺畅无阻。
没有一次卡壳。
没有一次哑火。
二十发,全部成功!
当赵大山放下发烫的步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王司长时。
整个测试区,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靶场上,被二十发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靶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那个105厂的刘明德工程师,此刻面如死灰。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支还在冒烟的步枪,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二十个完美退出的弹壳。
仿佛见了鬼。
他赖以骄傲的技术常识,他作为八级工程师的尊严和傲慢,在这一刻,被这二十声干脆的枪响,彻底击得粉碎。
其他几个兄弟厂的技术人员,也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如果306厂真的掌握了这套工艺,并且愿意推广……
那么他们厂那些“先进”的生产线,那些“精良”的工艺,岂不是一夜之间就成了落后的代名词?
王司长没有理会身后那些人的心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回陆承面前。
目光如炬,上下下下,重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仿佛要透过那身油污的工装,看清他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令人震惊的东西。
“陆承同志。”
王司长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的这些改进,尤其是底火新配方和新工艺,价值……无可估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
“这不仅是在产量上放了一颗卫星!”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可靠性、一致性上,取得了革命性的突破!”
“这对于前线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承立正,身姿挺拔如松。
“报告领导,我清楚。”
他的声音清晰,冷静,却蕴含着强大的信念。
“这意味着,我们的战士可以完全信任手中的每一发子弹,不用担心关键时刻哑火。”
“这意味着,我们的后勤补给效率可以成倍提升,用更少的运力,支撑更长时间的作战。”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有限的、甚至是被卡脖子的资源,爆发出远超敌人想象的战斗力!”
“说得好!”
王司长重重一拍陆承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承都晃了晃。
这位向来严肃古板的司长,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问题直指核心。
“你的新底火配方,用雷汞替代叠氮化铅,思路很巧,解决了原料卡脖子的大问题。”
“但雷汞的敏感和危险,是出了名的。你如何保证,在小批量试验成功的基础上,实现大批量生产的稳定和安全?”
这个问题极其专业,也极其致命。
弄不好,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能被扣上“不顾安全”、“隐患巨大”的帽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承身上。
尤其是刘明德,灰败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死死盯住陆承,等着他出丑。
陆承面色不变,早有准备。
他对孙涛点了点头。
孙涛立刻上前,将另一份更加厚重、装订严实的文件,双手呈给王司长。
同时,陆承开口,声音平稳而自信。
“领导,这是我们从第一天试制起,就同步制定的《高危火工品安全制备与操作全流程规范》。”
“共计七章,四十二条细则,覆盖原料储存、称量、混合、造粒、干燥、压药、转运、废料处理等每一个环节。”
“我们设立了完全隔离的独立操作区,实行双人互检、定量限产、实时监测。”
“所有操作员必须通过严格培训和考核,佩戴全套防护,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可追溯。”
陆承一边说,一边引着王司长看向车间角落那个用砖石简单垒砌、却挂着重重警示标志的隔离区。
以及里面摆放整齐的防爆柜、通风橱、湿沙桶、灭火毯。
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防护到位。
“我们承认,目前受限于设备和场地,只能进行小批量、高标准的制备。”
“要扩大生产,确实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更大的安全投入。”
“但我们已经验证了这条技术路线的可行性,也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安全管控方法。”
不夸大困难。
不回避问题。
实事求是,有理有据。
王司长一边快速翻阅着那本细致到苛刻的安全规范,一边听着陆承的汇报。
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最终,他合上文件,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不骄不躁,头脑清醒,既有闯劲,又懂规矩!”
“很好!”
他环视整个车间。
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模具,扫过轰鸣流畅的生产线,扫过堆积如山的金黄子弹。
最后,重新落回陆承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陆承同志,你们306厂这次,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翻身仗!”
“不仅超额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更重要的是,你们趟出了一条靠自身技术挖潜、打破困局的新路!”
“你们改进的这套完整工艺,包括安全规范,要立刻整理成标准技术文件,以最快速度上报部里!”
他语气斩钉截铁。
“部里会组织专家论证,一旦通过,要在所有具备条件的兄弟厂,全面推广!”
他看向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主任,和胸膛挺得老高的赵大山。
“陈主任,赵主任,你们要给我记住!”
“从现在起,在306厂,要全力支持陆承同志的一切技术工作!”
“要人给人,要资源调资源,在合理范围内,优先保障!”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主任声音都在发颤。
“领导放心!”赵大山把胸脯拍得山响,“陆工现在就是咱们厂技术上的总指挥!他的话,就是命令!”
王司长满意地点点头。
再次看向陆承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看到真正人才时的灼热,和交付重任的期待。
“小陆。”
王司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体会的分量。
“部里现在,有一个紧急的预研任务,级别很高,关于下一代轻型自动火器的可行性探索。”
“正在全国范围内,选择有潜力、有冲劲、能打硬仗的单位,作为先期技术储备和验证点。”
“你们306厂这次的表现,非常亮眼。”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有没有兴趣和胆量,承担一部分……最前期的探索性工作?”
轻型自动火器预研!
国家级别的探索任务!
陆承的心脏,猛地一撞,像是被一柄重锤擂中!
血液瞬间奔腾起来!
这何止是与他计划中的“半自动原理验证枪”不谋而合!
这简直是直接把他推到了时代浪潮的最前沿!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调用资源、汇聚力量、真正开始铸造“大国重器”的绝佳平台!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火焰。
陆承挺直脊梁,目光坚定如铁,迎向王司长的注视。
声音铿锵,字字千钧。
“报告领导!”
“306厂全体职工,有信心、有能力、更有决心,完成上级交给的任何任务!”
“无论多难,无论多险,保证拿下!”
“好!”
王司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重重一拍陆承的手臂。
“要的就是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具体任务和要求,部里的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来。你们这边,立刻开始前期准备!”
他又看了一眼车间里堆积的子弹,补充命令。
“至于这批复装弹,立刻安排最终质检,加急包装!”
“以最快速度,发往第三号战略储备仓库!”
“前线各个部队,已经等急了!”
领导们又简单视察了一圈,问了几个工人几句话,这才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乘车离去。
但306厂里被点燃的火焰,却再也无法熄灭。
工人们疯狂地欢呼,吼叫,把帽子扔上天。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拼搏。
换来的不仅仅是超额的任务。
是部里领导的当众肯定。
是全厂上下几十年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是实实在在的,能把敌人脑袋打碎的,七万八千发优质子弹!
赵大山送走领导,转身回到陆承身边。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此刻却沉稳得像山一样的年轻人。
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一把攥住了陆承的手腕。
力量很大,像铁钳。
“陆工。”
赵大山盯着陆承的眼睛,黝黑的脸膛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认真。
“以前,是我老赵眼皮子浅,狗眼看人低,说了不少混账话。”
“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在技术上,我赵大山,服你!”
“这条生产线,这个车间,包括我赵大山这条命,都听你调遣!”
“你说要造枪,咱们就砸锅卖铁造枪!”
“你说要攻关,咱们就豁出命去攻关!”
“绝无二话!”
这不是简单的认可。
这是一个八级钳工、一个车间主任,将自己半辈子积累的威信和技术上的话语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陆承手上。
沉甸甸的信任。
滚烫的托付。
陆承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和那份重于千钧的承诺。
他反手,也用力握了握赵大山那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
“赵师傅,言重了。”
陆承语气诚恳。
“没有您和诸位老师傅们鬼斧神工的手艺,没有全厂工友咬着牙的拼命。”
“光有图纸和想法,什么都变不出来。”
“接下来,我们要啃的骨头,比子弹硬十倍,难百倍。”
“更需要咱们所有人,把血烧沸了,拧成一股绳,才有一线希望。”
“没说的!”
赵大山重重松开手,咧嘴,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你就直说,接下来怎么干?”
“那什么轻型火器预研,咱们从哪儿下第一刀?”
陆承的目光,投向车间窗外。
越过堆满废料的空地,落在那几座更加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仓库和机加工车间上。
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第一步,清点家底。”
陆承声音冷静,开始布局。
“我们需要知道,咱们厂里,到底还藏着哪些能用的材料,哪些设备经过改造还能榨出潜力。”
“尤其是,适合造枪管的钢材。”
他看向赵大山。
“赵师傅,您是厂里的老人,技术上的定海神针。”
“您仔细回想一下,咱们厂库房深处,或者这附近十里八乡,有没有可能……埋着一些‘特别’的料?”
陆承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
“比如,早年缴获的,或者从其他渠道流进来的,性能比普通料好上一截的钢料?”
“哪怕是废旧炮管,损坏的机床导轨,甚至是鬼子当年没来得及拉走的半成品……”
“只要是钢,是好钢,就有希望!”
赵大山摸着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陷入深深的回忆。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忽然。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你这么说……”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他娘的真想起来了!”
“厂子后头,最里面那个废料坑!对!就是以前埋锅炉渣那个大坑再往里!”
“好像!我好像记得,七八年前刚建厂那会儿,平整土地的时候,挖出来过几根老长的、黑不溜秋的钢棍子!”
“当时没人认得是啥,又重又锈,以为是废铁,就顺手又给推回坑里埋上了!”
“老厂长当时叨咕过一句,说那玩意儿……像是关东军战败前,偷偷埋下的炮管毛坯!没来得及拉走!”
炮管毛坯?!
关东军留下的炮管毛坯?!
陆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哪怕锈蚀严重,哪怕成分不明。
但作为炮管预备材料,其基础的强度、韧性、耐热性,绝对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的枪钢!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是天降横财!
是系统之外,现实给予的第一次巨大馈赠!
“走!”
陆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现在就去看看!”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