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7 11:28:36

“请领导现场测试。”

陆承侧身,抬手示意。

车间一侧,专门划出的测试区早已准备就绪。

一张厚重的木质射击台。

几支保养良好的测试用步枪。

百米外的胸环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旁边还摆放着略显简陋但擦拭干净的测速仪器。

赵大山大步上前。

抓起一支步枪,动作麻利地拉开枪栓。

从弹药箱里抓起五枚刚刚下线、还带着机油味的崭新子弹。

压入弹仓。

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

他转身,看向王司长,瓮声瓮气地问。

“领导,打固定靶还是移动靶?要测精度,还是测初速?”

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信。

王司长目光扫过那支老旧的步枪,又看了看百米外的靶子,沉吟一瞬。

“打一百米胸环靶,测一下弹着点散布。”

“得令!”

赵大山低吼一声,转身,据枪。

他粗壮的身躯瞬间绷紧,像一块沉稳的岩石。

粗糙的手指扣上扳机。

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百米外的靶心。

车间里。

除了生产线规律的轰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聚焦在那支枪上,聚焦在赵大山宽厚的背上。

那几个兄弟厂的技术人员,尤其是105厂的刘明德,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仿佛要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找出什么瑕疵。

砰!

第一声枪响,干脆利落,震得人耳膜一颤。

枪口焰一闪。

远处靶纸微微晃动。

赵大山纹丝不动,迅速调整,再次击发。

砰!砰!砰!砰!

又是四枪。

五发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射出。

硝烟味在测试区弥漫开来。

枪声还在车间里回荡。

报靶员已经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跑到靶纸前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举起信号旗,用力挥舞。

“五发全中靶心区域!”

“着弹点密集!”

“最大散布,不超过十五公分!”

十五公分!

王司长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那几个懂行的干部和技术人员,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米,用复装弹,老式步枪,打出这种散布?

这精度,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很多厂生产的新子弹了!

王司长二话不说,亲自大步走到靶纸前。

五个弹孔,紧紧簇拥在靶心周围,像一朵狰狞而致命的花。

他伸出手指,丈量着弹孔之间的距离。

真实的数据比报靶员喊出来的更加震撼。

最大散布,只有十四公分多点!

而且弹孔形状规整,没有明显的变形或撕裂,说明子弹飞行稳定,毫无偏航!

王司长直起身,看向测速仪旁记录数据的工人。

“初速多少?波动大不大?”

“报告领导!初速稳定在730米每秒左右!五发弹,最大波动不超过5米每秒!”

稳定!

极其稳定!

王司长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作为一名老军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精度高,意味着射得准。

初速稳定,意味着弹道规律,射手更容易掌握。

而这两者结合,再加上之前看到的恐怖产量和低废品率……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条改进的生产线。

这是一次对现有复装技术体系的……颠覆!

“再测试一下可靠性!”

王司长压下心中的震撼,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连续射击!测试供弹和击发是否顺畅!”

“是!”

赵大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动作更快。

退弹壳,压入新的五发弹夹,上膛,击发。

砰!砰!砰!砰!砰!

硝烟再次升腾。

接着是第三个弹夹。

第四个弹夹。

二十发子弹。

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赵大山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全部倾泻出去。

枪管微微发烫。

但每一次击发都干脆利落。

每一次退壳都顺畅无阻。

没有一次卡壳。

没有一次哑火。

二十发,全部成功!

当赵大山放下发烫的步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王司长时。

整个测试区,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靶场上,被二十发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靶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那个105厂的刘明德工程师,此刻面如死灰。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支还在冒烟的步枪,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二十个完美退出的弹壳。

仿佛见了鬼。

他赖以骄傲的技术常识,他作为八级工程师的尊严和傲慢,在这一刻,被这二十声干脆的枪响,彻底击得粉碎。

其他几个兄弟厂的技术人员,也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如果306厂真的掌握了这套工艺,并且愿意推广……

那么他们厂那些“先进”的生产线,那些“精良”的工艺,岂不是一夜之间就成了落后的代名词?

王司长没有理会身后那些人的心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回陆承面前。

目光如炬,上下下下,重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仿佛要透过那身油污的工装,看清他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令人震惊的东西。

“陆承同志。”

王司长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的这些改进,尤其是底火新配方和新工艺,价值……无可估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

“这不仅是在产量上放了一颗卫星!”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可靠性、一致性上,取得了革命性的突破!”

“这对于前线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承立正,身姿挺拔如松。

“报告领导,我清楚。”

他的声音清晰,冷静,却蕴含着强大的信念。

“这意味着,我们的战士可以完全信任手中的每一发子弹,不用担心关键时刻哑火。”

“这意味着,我们的后勤补给效率可以成倍提升,用更少的运力,支撑更长时间的作战。”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有限的、甚至是被卡脖子的资源,爆发出远超敌人想象的战斗力!”

“说得好!”

王司长重重一拍陆承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承都晃了晃。

这位向来严肃古板的司长,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问题直指核心。

“你的新底火配方,用雷汞替代叠氮化铅,思路很巧,解决了原料卡脖子的大问题。”

“但雷汞的敏感和危险,是出了名的。你如何保证,在小批量试验成功的基础上,实现大批量生产的稳定和安全?”

这个问题极其专业,也极其致命。

弄不好,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能被扣上“不顾安全”、“隐患巨大”的帽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承身上。

尤其是刘明德,灰败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死死盯住陆承,等着他出丑。

陆承面色不变,早有准备。

他对孙涛点了点头。

孙涛立刻上前,将另一份更加厚重、装订严实的文件,双手呈给王司长。

同时,陆承开口,声音平稳而自信。

“领导,这是我们从第一天试制起,就同步制定的《高危火工品安全制备与操作全流程规范》。”

“共计七章,四十二条细则,覆盖原料储存、称量、混合、造粒、干燥、压药、转运、废料处理等每一个环节。”

“我们设立了完全隔离的独立操作区,实行双人互检、定量限产、实时监测。”

“所有操作员必须通过严格培训和考核,佩戴全套防护,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可追溯。”

陆承一边说,一边引着王司长看向车间角落那个用砖石简单垒砌、却挂着重重警示标志的隔离区。

以及里面摆放整齐的防爆柜、通风橱、湿沙桶、灭火毯。

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防护到位。

“我们承认,目前受限于设备和场地,只能进行小批量、高标准的制备。”

“要扩大生产,确实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更大的安全投入。”

“但我们已经验证了这条技术路线的可行性,也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安全管控方法。”

不夸大困难。

不回避问题。

实事求是,有理有据。

王司长一边快速翻阅着那本细致到苛刻的安全规范,一边听着陆承的汇报。

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最终,他合上文件,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不骄不躁,头脑清醒,既有闯劲,又懂规矩!”

“很好!”

他环视整个车间。

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模具,扫过轰鸣流畅的生产线,扫过堆积如山的金黄子弹。

最后,重新落回陆承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陆承同志,你们306厂这次,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翻身仗!”

“不仅超额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更重要的是,你们趟出了一条靠自身技术挖潜、打破困局的新路!”

“你们改进的这套完整工艺,包括安全规范,要立刻整理成标准技术文件,以最快速度上报部里!”

他语气斩钉截铁。

“部里会组织专家论证,一旦通过,要在所有具备条件的兄弟厂,全面推广!”

他看向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主任,和胸膛挺得老高的赵大山。

“陈主任,赵主任,你们要给我记住!”

“从现在起,在306厂,要全力支持陆承同志的一切技术工作!”

“要人给人,要资源调资源,在合理范围内,优先保障!”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主任声音都在发颤。

“领导放心!”赵大山把胸脯拍得山响,“陆工现在就是咱们厂技术上的总指挥!他的话,就是命令!”

王司长满意地点点头。

再次看向陆承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看到真正人才时的灼热,和交付重任的期待。

“小陆。”

王司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体会的分量。

“部里现在,有一个紧急的预研任务,级别很高,关于下一代轻型自动火器的可行性探索。”

“正在全国范围内,选择有潜力、有冲劲、能打硬仗的单位,作为先期技术储备和验证点。”

“你们306厂这次的表现,非常亮眼。”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有没有兴趣和胆量,承担一部分……最前期的探索性工作?”

轻型自动火器预研!

国家级别的探索任务!

陆承的心脏,猛地一撞,像是被一柄重锤擂中!

血液瞬间奔腾起来!

这何止是与他计划中的“半自动原理验证枪”不谋而合!

这简直是直接把他推到了时代浪潮的最前沿!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调用资源、汇聚力量、真正开始铸造“大国重器”的绝佳平台!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火焰。

陆承挺直脊梁,目光坚定如铁,迎向王司长的注视。

声音铿锵,字字千钧。

“报告领导!”

“306厂全体职工,有信心、有能力、更有决心,完成上级交给的任何任务!”

“无论多难,无论多险,保证拿下!”

“好!”

王司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重重一拍陆承的手臂。

“要的就是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具体任务和要求,部里的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来。你们这边,立刻开始前期准备!”

他又看了一眼车间里堆积的子弹,补充命令。

“至于这批复装弹,立刻安排最终质检,加急包装!”

“以最快速度,发往第三号战略储备仓库!”

“前线各个部队,已经等急了!”

领导们又简单视察了一圈,问了几个工人几句话,这才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乘车离去。

但306厂里被点燃的火焰,却再也无法熄灭。

工人们疯狂地欢呼,吼叫,把帽子扔上天。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拼搏。

换来的不仅仅是超额的任务。

是部里领导的当众肯定。

是全厂上下几十年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是实实在在的,能把敌人脑袋打碎的,七万八千发优质子弹!

赵大山送走领导,转身回到陆承身边。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此刻却沉稳得像山一样的年轻人。

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一把攥住了陆承的手腕。

力量很大,像铁钳。

“陆工。”

赵大山盯着陆承的眼睛,黝黑的脸膛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认真。

“以前,是我老赵眼皮子浅,狗眼看人低,说了不少混账话。”

“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在技术上,我赵大山,服你!”

“这条生产线,这个车间,包括我赵大山这条命,都听你调遣!”

“你说要造枪,咱们就砸锅卖铁造枪!”

“你说要攻关,咱们就豁出命去攻关!”

“绝无二话!”

这不是简单的认可。

这是一个八级钳工、一个车间主任,将自己半辈子积累的威信和技术上的话语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陆承手上。

沉甸甸的信任。

滚烫的托付。

陆承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和那份重于千钧的承诺。

他反手,也用力握了握赵大山那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

“赵师傅,言重了。”

陆承语气诚恳。

“没有您和诸位老师傅们鬼斧神工的手艺,没有全厂工友咬着牙的拼命。”

“光有图纸和想法,什么都变不出来。”

“接下来,我们要啃的骨头,比子弹硬十倍,难百倍。”

“更需要咱们所有人,把血烧沸了,拧成一股绳,才有一线希望。”

“没说的!”

赵大山重重松开手,咧嘴,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你就直说,接下来怎么干?”

“那什么轻型火器预研,咱们从哪儿下第一刀?”

陆承的目光,投向车间窗外。

越过堆满废料的空地,落在那几座更加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仓库和机加工车间上。

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第一步,清点家底。”

陆承声音冷静,开始布局。

“我们需要知道,咱们厂里,到底还藏着哪些能用的材料,哪些设备经过改造还能榨出潜力。”

“尤其是,适合造枪管的钢材。”

他看向赵大山。

“赵师傅,您是厂里的老人,技术上的定海神针。”

“您仔细回想一下,咱们厂库房深处,或者这附近十里八乡,有没有可能……埋着一些‘特别’的料?”

陆承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

“比如,早年缴获的,或者从其他渠道流进来的,性能比普通料好上一截的钢料?”

“哪怕是废旧炮管,损坏的机床导轨,甚至是鬼子当年没来得及拉走的半成品……”

“只要是钢,是好钢,就有希望!”

赵大山摸着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陷入深深的回忆。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忽然。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你这么说……”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他娘的真想起来了!”

“厂子后头,最里面那个废料坑!对!就是以前埋锅炉渣那个大坑再往里!”

“好像!我好像记得,七八年前刚建厂那会儿,平整土地的时候,挖出来过几根老长的、黑不溜秋的钢棍子!”

“当时没人认得是啥,又重又锈,以为是废铁,就顺手又给推回坑里埋上了!”

“老厂长当时叨咕过一句,说那玩意儿……像是关东军战败前,偷偷埋下的炮管毛坯!没来得及拉走!”

炮管毛坯?!

关东军留下的炮管毛坯?!

陆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哪怕锈蚀严重,哪怕成分不明。

但作为炮管预备材料,其基础的强度、韧性、耐热性,绝对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的枪钢!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是天降横财!

是系统之外,现实给予的第一次巨大馈赠!

“走!”

陆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现在就去看看!”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