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装车间的空气比主车间更浑浊。
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光线也更暗。
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低矮的房梁下,勉强照亮狭窄的空间。
赵大山领着陆承和孙涛走进来,脚步沉重。
他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黄铜弹壳。
又指向另一边空荡荡的原料区。
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看见没?弹壳有的是!前线打完了送回来的,擦擦洗洗还能用!”
“可底火呢?发射药呢?”
他猛地一拍旁边一台布满油污、结构简单的冲压机。
“就这破玩意儿,压底火帽!十次有三次压废!”
“剩下的,还得靠老师傅手工填药、压砧!”
“一天能弄出几百发合格品,烧高香了!”
他转过身。
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陆承。
“陆专家!你不是能耐大吗?”
“三天!三天后这条线交给你!我要看到合格的复装子弹!”
“不用多,先给我弄出五千发!让前线战士的枪里,有咱们306厂造的响动!”
五千发!三天!
孙涛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太清楚这条复装线的底细了。
设备老旧不堪。
关键工序依赖手工。
原料尤其是合格的底火药剂和发射药供应时断时续。
别说三天五千发。
就是平时正常运转,一周能稳定产出三千发都算超常发挥。
赵师傅这要求,摆明了是要给这位新来的“高材生”一个下马威!
周围的几个老师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的擦汗。
有的抽烟。
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承。
有同情。
有看戏。
也有等着瞧他笑话的。
压力像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承却像没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
他走到那堆黄澄澄的弹壳前,随手拿起一枚。
弹壳底部,击针撞击过的凹痕清晰可见,边缘有些变形。
他又走到那台老旧的底火冲压机旁。
俯身仔细查看冲头和模具。
磨损严重,间隙不均。
旁边的工作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手工填装底火用的简陋工具。
和少量灰白色的底火药。
他捻起一点底火药。
在指尖搓了搓。
又闻了闻。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师傅。”
陆承直起身,看向赵大山。
语气平静无波。
“三天五千发,没问题。”
“啥?”
赵大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子真敢接?还这么干脆?
孙涛也急了,忍不住小声提醒:
“陆工,这设备……还有底火药……”
陆承抬手,示意孙涛稍安勿躁。
目光依旧锁定赵大山。
“但五千发,太少了。”
车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机器的噪音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大山瞪圆了眼睛。
“你说啥?太少?!”
“对,太少。”
陆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
“前线缺的不是五千发子弹,是五万发、五十万发!”
“我们的战士,不该因为后方造不出足够的子弹,而拿着空枪去拼命!”
他走到车间中央。
环视着那些或惊愕、或茫然、或带着一丝被触动神情的工人面孔。
“三天时间,我接手这条线。”
陆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我不要五千发!”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我要五万发!”
“七天!七天之内,我要这条复装线,稳定产出五万发合格的7.92毫米复装子弹!”
轰!
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整个车间炸开了锅!
“五万发?!七天?!”
“疯了吧!这怎么可能!”
“咱们平时一个月也才……”
“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
质疑声、惊呼声、议论声瞬间淹没了车间。
连赵大山都懵了。
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本意是刁难。
是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难而退,或者至少碰个头破血流认清现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了。
还直接把难度和数量翻了十倍!
这不是逞强。
这是疯了!
孙涛脸都白了。
一把抓住陆承的胳膊,声音发颤。
“陆工!陆工你冷静点!这……这根本不可能啊!设备不行,人手不够,原料……”
“设备可以改。”
陆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人手可以调!原料——”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点可怜的底火药。
“我来想办法!”
他再次看向赵大山。
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赵师傅,敢不敢赌一把?七天,五万发!”
“成了,这条线以后怎么改,我说了算!不成,我陆承卷铺盖滚蛋,绝无二话!”
赵大山被陆承这反将一军的气势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不算魁梧,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人。
胸膛剧烈起伏。
他混迹工厂几十年,见过不少能人,也见过不少吹破天的牛皮匠。
可眼前这人……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狠劲,不像装的。
“你……”
赵大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你确定?七天?五万发?不是开玩笑?”
“军中无戏言。”
陆承一字一句。
“好!”
赵大山猛地一跺脚。
脸上横肉跳动,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陆承!这话是你说的!老子跟你赌了!”
“七天!五万发!少一发,老子亲自送你滚蛋!”
他猛地转身。
对着车间里还在嗡嗡议论的工人们吼道:
“都听见了没有?!陆专家说了!七天!五万发子弹!”
“从今天起!这条复装线,所有人!听陆专家的!”
“他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谁他妈敢阳奉阴违,拖后腿,别怪我赵大山翻脸不认人!”
吼声如雷。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工人们被他的气势所慑。
议论声渐渐平息。
但眼神里的怀疑和难以置信,依旧浓得化不开。
七天五万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