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机器的轰鸣声穿透薄雾,像一头巨兽在粗重喘息。
陆承跟着陈主任,穿过堆满锈蚀铁料和废弃零件的空地。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铁锈味、劣质煤烟味。
刺鼻。
几座低矮的砖瓦厂房散落在视野里。
烟囱冒着黑烟。
墙壁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日文标识。
弹孔痕迹。
“这就是咱们的心脏了。”
陈主任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板上布满油污。
巨大的噪音瞬间涌出。
陆承踏进车间。
光线昏暗。
高处几扇蒙尘的天窗透下些微天光。
十几台机床杂乱摆放。
大部分是日伪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家伙。
油泥包裹,锈迹斑斑。
几台皮带传动的老式车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角落里,一台冲床有节奏地哐当、哐当砸下。
震得地面颤抖。
操作它的工人赤裸上身,汗水在油污的脊背上淌出沟壑。
地上油污混合着冷却液和金属碎屑。
踩上去有些粘脚。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粉尘。
呼吸间带着铁腥味。
几个穿着油渍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围着一台卡壳的铣床。
用扳手、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嘴里骂骂咧咧。
看到陈主任带着一个穿干净蓝布工装、面孔陌生的年轻人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投来目光。
或好奇。
或审视。
带着点漠然。
“各位师傅,停一下!”
陈主任提高嗓门,压过机器噪音。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承同志!上级派来的技术专家,普林斯顿大学回来的高材生!以后负责咱们厂的技术革新工作!”
“专家?”
“普林斯顿?啥地方?”
“这么年轻?毛长齐了吗?”
“技术革新?咱们这堆废铁还能革出花来?”
窃窃私语声响起。
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一个蹲在角落抽烟、满脸络腮胡的壮硕汉子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格外刺耳。
陈主任有些尴尬,刚想开口。
陆承却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那台卡壳的铣床上。
“师傅,是主轴齿轮箱卡死了?”
他开口问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着铣床的老师傅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啊,老毛病了,鬼子这破玩意儿精度不行,干重活就爱咬死……”
陆承没说话。
走到近前。
蹲下身,凑近观察齿轮箱缝隙里渗出的油污颜色和状态。
又伸手摸了摸外壳的温度。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仔细擦了擦手。
对旁边一个拿着扳手、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说:
“同志,麻烦递一下内六角扳手,5号。”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
连忙从工具箱里翻找,递了过去。
陆承接过。
动作麻利地卸下齿轮箱侧盖的几颗螺丝。
盖子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和金属摩擦产生的碎屑涌出。
他探身进去,仔细看了看齿轮啮合的情况。
又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齿轮咬死。”
陆承直起身,语气肯定。
“是轴承磨损过度,滚珠碎裂卡住了传动轴。”
“另外,润滑油太稠,散热不良加剧了磨损。”
他指着箱体内壁上挂着的、已经发黑变质的油泥。
“得换轴承,清理油路,改用稀一点的机油。”
他话音刚落。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工人眼睛一亮,脱口道:
“对!陆工说得对!我上次拆开看也怀疑是轴承问题,可王师傅说就是齿轮……”
“孙涛!你闭嘴!”
旁边一个老师傅瞪了他一眼。
叫孙涛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但看向陆承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佩。
陆承对孙涛点点头。
转向陈主任。
“陈主任,厂里库房有备用的同型号轴承吗?还有,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机油?”
陈主任面露难色。
“轴承……恐怕没有现成的,得去兄弟厂问问或者打报告申请。机油……咱们只有一种,粘度挺高的……”
“轴承型号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陆承说。
又补充道:
“机油的问题,可以尝试用煤油稀释现有机油,比例控制在1:10左右,临时解决散热问题,但不能长期使用。”
“这……能行吗?”陈主任将信将疑。
“试试看。”陆承语气沉稳。
“哼!说得轻巧!”
那个蹲在角落抽烟的络腮胡汉子终于站了起来。
把烟头狠狠踩灭。
他身高体壮,像座铁塔。
工装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
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轴承是那么好弄的?煤油兑机油?瞎胡闹!别把机器搞坏了!”
陈主任连忙介绍:
“陆工,这位是赵大山,赵师傅,咱们一车间的主任,厂里的技术大拿,八级钳工!”
赵大山没理会陈主任的介绍。
径直走到陆承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小陆专家是吧?我不管你从哪个斯顿回来的,在咱们这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技术革新?就凭这堆老掉牙的破烂?就凭你一张嘴?”
他指着车间里轰鸣却破旧的机器。
指着地上堆积的粗加工毛坯。
指着角落里堆放的、用草绳捆着的、粗糙得甚至能看到毛刺的木柄手榴弹弹体。
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厂是干啥的?是给前线造枪造弹的!前线要的是能打响、能炸响的东西!不是花里胡哨的图纸!”
“你一个学生娃,懂怎么开机床吗?懂怎么淬火吗?懂怎么把一块铁疙瘩变成能杀敌的枪管吗?”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机器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身上。
有担忧。
有看戏。
也有像孙涛那样带着期待的。
陆承没有避开赵大山咄咄逼人的目光。
反而迎了上去。
他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赵师傅。”
陆承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
“您说得对,前线要的是能打响、能炸响的东西。”
“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的战士,要用万国造的杂牌枪?”
“为什么我们的手榴弹,十颗里有两三颗是哑弹?”
“为什么敌人的飞机在天上耀武扬威,我们只能用步枪去仰射?”
他向前一步。
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庞。
“因为我们造的东西不够好!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好枪、好炮!因为我们技不如人!”
“您说我不懂开机床?”
陆承走到一台老旧的皮带车床旁。
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皮带松紧和导轨润滑。
“我确实没您摸机器的时间长。”
“但我知道,这台车床的导轨磨损了0.15毫米,导致加工精度下降30%,做出来的枪管,内膛不直,子弹打出去会飘!”
他走到那台哐当作响的冲床前。
“这台冲床的曲轴轴承间隙过大,每一次冲击都在消耗机器寿命,而且噪音和震动会让操作工人听力受损,手指麻木!”
最后,他指向角落里那堆手榴弹弹体。
“木柄手榴弹的弹体铸造,砂型配比不对,退火工艺缺失,导致内部应力集中,这就是哑弹率高的原因之一!”
每一句话。
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赵大山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
陆承指出的问题,有些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顽疾。
有些则是他们从未意识到的细节。
“您问我懂不懂怎么把铁疙瘩变成枪管?”
陆承转回身,直视赵大山。
眼神锐利如刀锋。
“我懂!我不仅懂怎么做,我还知道怎么做得更好!”
“怎么让枪管更直、更韧、打得更远更准!”
“怎么让手榴弹颗颗都响!怎么让我们造的武器,不比任何人的差!”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响彻整个车间。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要让这堆‘废铁’,造出咱们龙国自己的、最好的枪!”
“我要让306厂的名字,响彻全军!”
掷地有声。
车间里一片死寂。
机器的轰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赵大山死死盯着陆承。
胸膛起伏。
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混杂着震惊、怀疑。
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火星。
“好!”
半晌,赵大山猛地一拍旁边一台机床的床身。
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吓了众人一跳。
“陆专家,话是你说的!三个月!”
他指着陆承,声音洪亮。
“我赵大山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本事,我服你!你带着大家干出成绩,我赵大山第一个给你打下手!”
他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厂现在最缺什么?是子弹!”
“前线急等!库房里7.92毫米的子弹壳还有不少,但复装弹的底火和发射药跟不上!”
“你能耐大,先把这个解决了!让咱们的复装线转起来!造出合格的子弹!敢不敢接?”
这不是商量。
是挑战。
是立威的第一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陆承。
陆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没有丝毫犹豫。
“有何不敢?”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自信。
“给我三天时间,熟悉设备和人员。三天后,复装生产线,我接手。”
他环视一周。
目光扫过孙涛充满期待的脸。
扫过其他老师傅惊疑不定的神情。
最后落在赵大山半信半疑的脸上。
“就从这颗子弹开始。”
陆承一字一句地说。
“让所有人看看,306厂,能造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