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09:57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燕城。

陈岁是被一声鸟叫惊醒的。

那不是窗外麻雀的啁啾,而是一声嘹亮、清越,仿佛来自空旷山谷的鸣啼。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他午后小憩的浅梦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窗外,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老旧的院落里,一切如常。

是幻觉吗?

陈岁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墙上的挂钟。那是一个老式的石英钟,父亲的宝贝,黄铜边框,玻璃钟面,白底黑字,简洁明了。

然而,就是这再熟悉不过的挂钟,让陈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秒针不见了。

不,不是脱落,不是停摆,而是那个本该在钟面上匀速扫动的、最纤细的指针,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时针和分针,孤零零地指向三点零一分。整个钟面干净得像一张设计拙劣的平面图。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攫住了他。就像看一幅画,画里的天空是绿色的,草地是蓝色的,那种发自本能的、对世界基本规则的违和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身,死死盯着挂钟,试图找出秒针藏匿的痕-迹——或许是掉进了钟壳的缝隙里?

就在他向前凑近的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嗒。”

一声轻响,仿佛某个开关被合上。那根消失的秒针,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钟面上“12”的位置,然后带着一种事后弥补般的急促,开始以一种略快于正常的速度追赶起它“缺席”的时间。

陈岁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他看到了。就在秒针出现的前一刹那,他那只“失灵”的右眼捕捉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画面——钟面上空无一物的白色区域,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游戏里一个贴图材质加载错误的瞬间,系统匆忙用正确的素材覆盖了上去。

“小岁,醒了吗?醒了就赶紧把你那屋的窗户擦擦,准备过年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笃、笃、笃”的剁馅声,将他从惊骇中拉回现实。

“……知道了。”他干涩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恢复了“正常”的挂钟上移开。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让他烦躁了一下午的仿古建筑模型。客户要求在庭院里加一棵“光影自然”的石榴树。可现在,看着那棵无论如何调整都显得虚假、生硬的虚拟石榴树,陈岁心中升起的不再是工程师的烦躁,而是一种全新的、更深层次的恐惧。

他扭头望向窗外,自家院子里那棵真正的老石榴树,枝干虬结,在冬日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做一个实验。

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准了窗外那片静止的树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右眼上。这是他三年前出事后就极力避免的,因为过度的专注会诱发剧烈的头痛和视觉扭曲。

果然,视野开始变得不稳定。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正在沸腾的水,线条开始弯曲,色彩开始溢出。就在头痛欲裂的瞬间,他“看”到了。

院子里那片柔和的、本该固定不动的树影,其边缘……正在以一种高频、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极其轻微地“刷新”着。

它不是静止的。它是由无数帧几乎完全相同的画面高速播放,从而伪造出的“静止”。

就像……就像他电脑里为了节省算力而使用的“静态渲染”技术。

“叮咚。”

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打断了他的强制观测。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一下扶住桌子,闭上眼大口喘息。

缓了好一阵,他才拿起手机。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显示为“无号码”的发件人。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陈岁的心猛地一沉。这种未知来源的文件,他通常会直接删除。但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眼文件的命名。

那是一串数字:0117。

三年前,他负责的那个古建筑测绘项目,代号就是“0117”。也正是在那次项目中,他遭遇了那场改变他人生的“意外”,挚友周子昂也因此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颤抖着,他戴上耳机,点开了那个音频。

一阵刺耳的、如同老式收音机信号不良的电流噪音后,一个他刻骨铭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膜:

“……陈岁……是我……子昂……”

“……别信……别信你的记忆……它们是‘资产’……”

“……‘归墟’……他们在‘归墟’里‘优化’世界……听,这声音……这是‘墙’的声音……”

在周子昂微弱的声音背景里,陈岁听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规律、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夹杂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咔哒”声。

“……‘年’……是唯一的‘后门’……记住……在‘重复’里……找……”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电流噪音。

陈岁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墙上的挂钟。

秒针依旧在孜孜不倦地走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陈岁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周子昂最后那句话的背景音——那低沉的嗡鸣和规律的“咔哒”声。

他忽然意识到,那声音他其实听过。

每天夜里,当万籁俱寂时,这种声音就会从脚下的地板,从四周的墙壁里隐隐传来。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城区供暖管道运行的正常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