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顾问的手悬停在空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礼貌和压迫感。他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座精准的蜡像。
陈岁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转了无数个念头。
直接拒绝？会显得极不礼貌，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社交反应，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握上去？他不敢想象后果。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违反了物理逻辑，与他接触，无异于将自己的底层数据端口直接暴露给一个未知的、高权限的程序。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一个让“系统”判定为“合理”，从而无法将他的行为标记为“错误”或“反抗”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陈岁脸上的疑惑瞬间转变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歉意。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与白顾问的距离拉得更近。
“啊，白顾问，您好您好！”他热情地回应，双手却在身前夸张地拍了拍，仿佛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真不好意思，您看我这手，刚在屋里摆弄我爸那些老古董，沾了一手的铜锈和灰，正准备去洗呢。这要是跟您握了，再把您这干净的大衣给弄脏了，我爸得揍我。”
说着，他摊开自己的双手。手心确实有些黑乎乎的印子——那是他刚才翻找“守岁钱”时不小心沾上的、木盒内壁的颜色。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尊老、爱洁、怕脏了客人的衣服、带点年轻人不拘小节的粗心——所有元素都符合一个普通家庭青年的行为逻辑。
白顾问悬在空中的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他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抹极其快速的数据流。像是在检索“行为逻辑库”，判断陈岁反应的合理性。
站在一旁的父亲立刻“恰当”地接过了话头，他拍了拍陈岁的后背，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白顾问是客人，快去洗手，给客人倒茶！”
父亲的反应，进一步强化了陈岁行为的“合理性”。
“好的好的，”陈岁顺势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抱歉地笑着，“白顾问您先坐，千万别客气。”
他成功了。他用一个无懈可击的“场景”，避免了这次致命的接触。
白顾问缓缓收回了手，脸上的微笑依旧：“没关系，陈先生很真性情。”
他被父亲引到沙发上坐下。陈岁在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手心，也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赌对了。这个“系统”，无论多么强大，似乎都必须遵循一套严格的“现实逻辑”。它不能随意“删除”一个不合理的对象，而是会优先尝试“修正”和“引导”。当一个行为在逻辑上是合理的，它就只能接受。
那么，这位白顾问此行的目的，就绝不是简单的“物理清除”。他更像一个带着特定任务的“调试工具”，来探查自己这个“bug”的性质，并试图将自己“修复”回“正常”的轨道上。
陈岁洗完手，擦干，然后去厨房泡了一杯热茶。当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现在要扮演的，是一个“因事业受挫和朋友失踪而有些心理创伤，但本质正常、正在努力恢复”的青年。
“白顾问，让您见笑了。”他将茶杯放在白顾问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与对方保持了一个礼貌但安全的距离。
“哪里，”白顾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陈岁先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因为你的‘梦境上传记录’最近出现了一些……波动。”
来了。
陈岁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恰当的疑惑：“梦境上传？哦，您是说‘天演科技’那个员工福利项目吧？我都离职三年了，那个还在运行？”
“天演科技”曾为所有员工提供一项名为“深度睡眠与梦境分析”的健康福利，鼓励员工佩-戴一个手环状的设备记录睡眠数据和脑波，并“自愿”上传，以换取健康报告和积分奖励。陈岁和周子昂当时都参加了。离职后，他早就把那个手环扔在了角落里。
白顾问微笑道：“对于像您这样的核心人才，即便离职，公司依然保留了部分福利权限，以示关怀。我们的后台数据显示，您的脑波在近期，尤其是在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异常活跃，并且出现大量无序、高频的‘噪音’。根据我们的模型分析，这通常与精神压力过大或认知出现偏差有关。”
陈岁心中冷笑。
什么狗屁“噪音”，那恐怕是自己开始“觉醒”、大脑活动开始脱离“系统”监控的证据。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无奈和一丝警惕的复杂表情，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患者该有的反应。
“可能吧，”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最近……总是会想起三年前的事。特别是快过年了，以前每年都是我和子昂……唉。”
他提到了周子昂。他要看看对方的反应。
白顾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笑之外的表情——一种像是“理解”和“同情”的混合体，但依旧僵硬得像程序生成。
“我们很理解您的心情，陈岁先生。周子昂先生的‘数据丢失’，对公司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数据丢失？”陈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非人化的词语，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刺痛的愤怒，“子昂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串数据！”
这次，白顾问沉默了。
他似乎在判断陈岁这句“充满人性”的呐喊，究竟是“正常”的情感宣泄，还是对“系统规则”的又一次试探。
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固。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终于，白顾问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抱歉，是我的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他的离开，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痛心。陈岁先生，我们之所以来，是想为您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我们最新研发了一种‘记忆梳理’技术，可以帮助您……‘优化’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让您不再被往事困扰，能够更轻松地迎接新年。”
图穷匕见了。
所谓的“记忆梳理”，恐怕就是“格式化”的委婉说法。他们想做的，是精准地删除掉他那些开始“觉醒”的、与真相有关的记忆。
陈岁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该如何“合乎逻辑”地，拒绝这份“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