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沙子,就像一个无声的惊叹号,突兀地出现在门缝与地板的交界处。
陈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家在老城区的二楼,窗户紧闭,家里刚刚做过大扫除,一尘不染。这缕细沙从何而来?它不是被风吹入,更像是……从门板的木质纤维里“渗透”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捻起一粒沙。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荒谬——那沙子没有实体般的粗粝感,触之即散,仿佛一小片被投影在此的全息影像,在他的触碰下瞬间“数据崩溃”,化为乌有。
只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幻觉……还是警告?”陈岁低声自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父亲则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家的温暖,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怎么了,小岁?一惊一乍的。”母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出来吃点水果,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
“……没什么。”陈岁勉强笑了笑,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沙子,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门缝下的那一幕,真的只是他因精神紧张而产生的又一次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个由“守岁钱”组成的、尚不完整的甲骨图阵。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只是他的推测,那么门缝下的沙子,就是来自“系统”的第一次回应。
一个无声的回应。
它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周子昂的话再次回响耳边:“……他们在‘归墟’里‘优化’世界……”
或许,自己这种试图探寻真相的行为,在“系统”看来,就是一种需要被“优化”掉的“bug”。
陈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他自乱阵脚。父亲笔记上写着,“‘年’之交替,为‘帝’之喘息”,周子昂也说,“‘年’是唯一的后门”。这似乎都暗示着,春节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是系统最繁忙、最混乱,也可能是最薄弱的时候。
他还有时间。
他将桌上的守岁钱和父亲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盒,藏进床下。然后,他坐到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归墟”计划和那个三年前导致周子昂失踪的“0117”项目。而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浏览器,输入了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内网地址。
**天演科技(T-Evolve Inc.)**
这是一家以人工智能和城市大脑闻名的科技巨头,也是燕城“智慧城市”系统的总设计师。三年前,陈岁和周子昂,都是这家公司“历史遗产数字化部门”的明星工程师。
直到那场意外。
他输入了自己早已被注销的员工账号和密码。果不其然,屏幕上弹出了“账号不存在”的红色警告。
他没有放弃,转而尝试进入公司的公共数据库。他想看看,关于“0117”项目,到底留下了多少可以被公开查阅的痕迹。
然而,当他输入“0117”或者“商代祭祀坑”作为关键词时,系统返回的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根据相关法规,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这个项目,连同它的一切痕迹,都被从公共视野里抹掉了。这种处理方式,通常只用于那些涉及最高机密或造成恶劣影响的事件。一个普通的古建筑测绘项目,何至于此?
除非,它根本就不普通。
就在陈岁准备尝试用更专业的技术手段突破防火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富有节奏,却让陈岁的神经瞬间绷紧。
“小岁,开门。有客人来找你。”是父亲的声音。
客人?这个时间点,会有什么客人?而且是来找他?
陈岁心中警铃大作。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客厅里,父亲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微笑。而在父亲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大学教授,或是某个机关的干部。
但陈岁只看了一眼,全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弱了。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与自己的父亲交谈,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一张被P到照片里的人像,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微笑,弧度标准,却看不到一丝牵动的肌肉;他的眼神,温和明亮,却像两颗光滑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更让陈岁感到恐惧的是,男人脚下站着的位置,那块地板……比周围其他地方的木纹要“模糊”一些,像是被打了马赛克。
“小岁?怎么不开门?”父亲在门外催促道。
陈岁的手心满是冷汗。他知道,门外站着的,绝不是“人”。
这是“系统”派来的“维稳人员”,一个“清除程序”。
他来做什么?清除自己?还是……回收某些东西?
陈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挤出一个略带疑惑的、符合一个“正常”青年被打扰时该有的表情。
然后,他转动门把,拉开了房门。
“爸,谁啊?”他故作自然地问道,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你好,陈岁先生。”男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声音温润,像经过精心调校,“我是‘社区心理健康关怀中心’的顾问,我姓白。我们收到一些报告,说您最近可能……情绪不太稳定。本着人文关怀的原则,特地在节前上门拜访一下。”
社区心理顾问?
陈岁看着对方伸出的手,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他知道,自己一旦与对方发生物理接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必须拒绝这次握手,而且要拒绝得天衣无缝。